高守繼續回憶。
那天吃了晚飯,林月和高守都很扭捏,但在外婆的「撮合」下,兩人還是交了朋友。
外婆這樣做,自然是有私心的。
老人家身體一直不太好,也不知道哪天就兩腿一蹬入土了。
通過這段時日的觀察,外婆覺得高守這小夥子不錯,最重要的是,他家裡條件好,父母健在,高守又有一份好工作。
如果林月也對高守有意思,等她畢業,外婆就可以放心把林月託付給她。
如果林月對高守沒意思,那麼多結交高守這樣一個朋友,今後也多一份照應。
還有一點,林月現在出落得越發漂亮,放學回家時,偶爾也會被一些社會青年糾纏,這也讓外婆很不放心,所以,她想讓高守給林月當「保鏢」。
當外婆委婉地表達這個意思時,高守只覺得一腔熱血,彷彿自己化身為了忠貞的騎士,一口答應。
林月卻很生氣,她認為外婆在自作主張,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一套陋習,隨便找個男人就要把她給嫁了。
她摔下碗筷,衝回房間摔上了門。
高守一時間洩了氣:看來,林月對自己非但沒好感,還有點討厭。
外婆卻安慰他:「小月是這樣的,她不輕易相信人,可一旦相信,就會認準了。小夥子,你要是認真的,就得拿出真心和恆心。」
當晚,高守回到工廠宿舍,一整晚都沒睡著,滿腦子都是林月。
終於,他下定了決心,他要拿出自己的真心和恆心。
第二天,他下班後匆忙吃了飯,又跑去林月外婆的小賣鋪。
高守講到這,放下手中的薯條,低下頭,沉沉嘆了口氣。
「怎麼了?」青翎聽得入神,也有點猜到後面的走向了,「阿姨的外婆……是不是出事了呀?」
高守點點頭:「死了。」
高守趕過去時,傍晚的小鎮路口堵滿了人和車。
高守心狠狠一墜,立刻衝過去,扒開人群一看,蒙了。
一輛裝煤的三輪車衝進了小商店,把貨櫃撞得七零八碎,滿地都是碎玻璃和家用煤。
門外,是林月的外婆,她鮮血淋漓,躺在地上,剛剛被路人給救出來的。
「讓開!讓開!」
這時,剛放學的林月也看到這邊出事了,衝進了人群,一眼就見到了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人。
「外婆!」
林月大叫著衝上去,噗通一聲跪下,要去扶外婆。
「別碰!別再傷著了,就讓她這麼躺著……」一旁的熱心大叔拉住了林月。
「外婆!」林月泣不成聲,她轉身一把抓住熱心大叔的腿:「救救她,救救我外婆,我只有這麼一個親人了!我不能,我不能沒有她啊……」
「同學你先別慌,我叫救護車了,馬上就到……」
高守愣在原地,世界天旋地轉,耳朵裡嗡嗡作響,感覺好像在做夢。
這個頭髮花白,笑容和藹可親,老是穿著七分袖的荷綠色老人衫,手上拿著一把舊蒲扇,每次賣花生都會多給他抓一把的老人。
明明昨天還跟他開玩笑,請他回家吃飯,語重心長握著他的手,單獨跟他說了很多話。
怎麼才過了一天,就變成了這樣?
她臉色死灰,嘴角溢血,渾身染血,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那是高守第一次深刻地認識到,生命有多脆弱,命運有多無常。
後來高守才知道,一輛裝煤的三輪車,為了避開一個忽然衝出馬路的小孩,情急之下急轉彎,撞進路邊的小商店。
小商店的老闆,正好坐在商店門口,這才釀成了慘劇。
而她之所以會坐在門口,是因為馬路斜對面的高中放學了,她想看一眼自己的外孫女……
「我還記得,很快救護車就來了,把林月外婆抬走,林月也跟著上了車。」
高守聲音很沉重,「我後來聽說,她外婆還沒送到醫院就斷了氣,死前一直抓著林月的手,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高陽和青翎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只能繼續聽。
故事還在繼續。
之後的幾天,林月沒來學校,在處理外婆的後事。
一夜之間,全校都知道了,同學們都在傳:這個高冷的冰山美人林月,其實家裡很窮苦,她跟外婆相依為命,因為虛榮心,每天放學了都假裝不認識自己的外婆。現在,外婆出事了,她成了孤兒,姑姑找上來,說要收走外婆的夯土房和鎮上的小商鋪,為了外婆的遺產各種扯皮。
高守不管這些,每天下班了還是過來蹲林月放學,然後跟她保持一段距離,默默送她回家,確認她一路沒有被社會青年糾纏,安全到家後,高守才離去。
因為這是他跟林月外婆之間的約定。
林月知道高守每天都在偷偷接自己放學,但她從沒上前跟高守說話,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就好像他們只是陌生人。
高守對此毫無怨言,他甚至認為,林月外婆的死有自己的一部分責任,如果他當時早點過來,或許就能挽救這一切。
林月恨他,是應該的。
轉眼,高中畢業。
高考結束那天的傍晚,高守最後一次送林月回家。
那天,高守以為林月又會像往常那樣,頭也不回地走進屋,關上門。
可是,林月卻站在田間小路上,望著不遠處的夯土房,停了下來。
高守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夏天傍晚,剛下過陣雨的鄉間空氣清新,天邊的晚霞一片潮紅,田間的青蛙聒噪地叫著,溫熱的晚風吹乾了他皮膚上的汗水,又黏又癢。
高守停下,隔著十多米,看著林月的背影。
那沉默的半分鐘,他並不知道林月在想什麼。
他更加不會知道,林月接下來做出的決定,改變了他的一生,甚至,改變了這個世界的命運。
林月取下背上的書包,扔進了田裡。
她轉身,目光前所未有的決絕和炙熱。
她快步走向高守,高守心跳加速,一時間手足無措,只是傻愣在原地。
「你喜歡我麼?」林月來到高守跟前,盯著他的眼睛。
「啊?」高守嚇了一跳,「我,我我那個……跟你外婆約好了,要保護你,所以才每天送你,不過如果你不討厭我,我們可以從朋友……」
「我喜歡你。」林月說。
高守蒙了。
林月上前一步,踮起腳,伸手勾住高守的脖子,吻了上去。
那兩秒,高守覺得自己死去了,世界不存在了。
兩秒後,高守活過來,世界重新出現。
黃昏中,林月黑色長髮被風吹起,黑色眼眸中跳躍著星點的光輝,美得不可思議。
林月聲音平淡:「這屋還給姑姑了,我沒家了。我可以跟你回家麼?我明天就找工作,等我們到了年紀就結婚,我想給你生個孩子。外婆希望我幸福,我們一定會幸福。」
高守總算回過神來。
「啪!」
高守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哆哆嗦嗦地說:「不是做夢……不是在做夢……」
林月還是一副清冷模樣,她盯著高守,幾秒後,「噗嗤」一聲笑了,雙眼泛著淚光:「高守,你真是傻得可以,我就喜歡你這點。」
高守講完了,還有些不好意思:「哈哈,在兒子面前講這種事,怪難為情的。」
高陽正聽得投入:「不是,這就講完了?後面呢,你就這麼把我媽帶回家了,爺爺奶奶會同意嗎?」
「是啊,我就帶你媽回家了,你爺爺奶奶聽我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立刻答應了。」
爸爸發笑:「尤其你爺爺,當晚把我拉回房間,跟我說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不常有,一定要我好好把握。」
「之後,你爺爺又找朋友喝了頓酒,塞了個紅包,你媽媽很快也去廠裡上班了,你媽長得漂亮,還有文化,廠裡喜歡她的人可多了,能從食堂排到宿舍。」
「兩年後廠子效益不好倒閉了,大家紛紛下崗。你爺爺身體不好,生了一場大病,家底一下全沒有了。」
「那會追林月的大老闆都有好幾個,但她不離不棄,跟我扯了證,當時條件不好,也沒辦婚禮,更沒什麼求婚儀式,連個婚戒都沒有。」
「我們為了照顧你爺爺,也不能去大城市打工,就開了一個小商店養家餬口,一年後就懷上了你,後來又懷上了你妹妹,後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高守又嘆了一口氣:「這些年,為了這個家,你媽媽付出了太多,要不是攤上我,她完全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
「叔叔。」青翎看向高守:「別有這種想法,阿姨既然選擇了你,說明這就是她認為的最好的生活。」
高守一愣,頓時眉開眼笑:「小翎說得對。」
青翎也笑了:「叔叔你放心吧,這次的計劃一定會成功。」
「哈哈!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高守很開心。
「對了。」高守又想起一件事,拉開領口,從脖子上取下一塊白色的圓形玉佩,質地光華、紋路古樸,十分有年代感。
高陽知道這塊玉佩,爸爸總是不離身,據說是保平安的。
「兒子,這塊玉佩,是林月她外婆給我的。」
高守摸著手中的玉佩,十分感懷:「人有時候真的說不清,當年她外婆,好像已經預感到了自己大限將至,才急著把林月託付給我。她讓我先收下這個,說如果我們在一起了,這就當是林月的嫁妝,如果我們沒在一起,就當是我照顧林月的謝禮。」
「戴著這塊玉佩,我就覺得,她外婆還在保佑我們一家子。」高守說。
高陽伸手去拿。
高守迅速把手縮回:「你幹嗎?」
「你說這麼一大堆,不是要把它傳給我麼?」高陽一臉理所當然:電視裡都這麼演戲啊。
「想什麼呢?」高守表情誇張:「這可是我的寶貝!」
高守壞笑起來,摸了摸下巴:「等你倆扯證了,我倒是可以考慮把玉佩給你。這叫傳承,儀式感,懂麼!」
高陽簡直被父親給氣笑了:「愛給不給,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