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靈官緊捏著幡旗,他可以感受到,顯聖儀式的波動並未中止。
與應玄龍對視一眼,溫靈官不由得望向了趙財神,他本想說些什麼,可只一眼掃過,心頭已似被一塊大石壓住。
應玄龍隨之望去。
卻見得穹天極高處,虛無之間,那一朵朵金蓮在徐徐綻放。
諸般法相於虛無之間閃耀,有怒目金剛、有垂眸羅漢,亦有……
「菩薩……」
窺見那金蓮之中似有似無的神聖菩薩法相,溫靈官、應玄龍對視一眼,都不由得心頭一黯。
待得看到趙財神身後浮現之慈悲法相時,更是徹底打滅了所有僥倖,各自後退。
嗡!
似有似無的佛光閃耀。
趙財神默然抬頭,卻見身後佛光如輪,層層懸掛於緩緩現身的千臂菩薩法相之後。
溫潤而神聖的佛號,於他的耳畔響起:「阿彌陀佛,趙道友,許久不見了!」
「慈航!」
深深的看了一眼那自涅槃山巔飄忽而至,落於陡現之道人掌中的羊脂玉淨瓶,趙財神心中一嘆,鬆開了掌中緊捏的定海神珠:「龍泉慈航,果然是你!」
「自然是貧僧!」
虛無之間,俊美道人的身影如波光般明滅不定,其盤坐於蓮臺之上,似佛似道:「道友不必心懷忿怒,此間事,早在六道輪迴崩滅前,就已定下了!」
俊美道人捏著微泛血色的玉淨瓶:「燃燈今日佛臨,萬載後,諸神顯聖!諸位道友橫插一手讓顯聖儀式提前九千年,反而是險些撼動了我等盟約!」
「嗯?!」
趙財神心頭一震,卻不由得望向了無盡遙遠的西方。
恍惚之間,他好似看到了一尊星河不足之比,寰宇更在其下的大佛!
‘早已定好?’趙財神心中喃喃,卻不由得回神望去,卻見那泥濘之中,如被血染的道人再度沖天而起。
「他……」
「倒有幾分顯聖之資,奈何命薄運淺,又心有桀驁逆亂之意……」
俊美道人深深的瞥了一眼那灰塵之間,骨肉皆碎的道人,就自消失在此間虛無:「其受諸劫,當受貧僧點化,於須彌山下,或可坐一六品蓮臺……」
轟!
裹挾著滾滾灰塵,楊獄再度沖天而起,悍不畏死之姿態讓定光老佛的麵皮都不禁沉了下來。
燃燈既將成,他自問足可將其儀式橫攔於門外,因而倒多了幾分降服其人的心思。
一尊有著開道潛質的人傑,若能做一護法神將,必能勝過韋馱天主。
然而……
「你竟是要拿貧僧之手,全你殘缺之道?!」
這一剎,感受到顯聖儀式的波動再度強盛起來,定光老佛終是有了幾分怒意:「你,該殺!」
「再來!」
沖天的灰塵之中,楊獄眸光如火。
千變萬化易,歸一卻難!
一千兩百年的苦修,他試了不知多少種手段,最終仍是差了一籌。
而此刻,藉由這老佛千百次的碾殺,他終是看到了,將萬變千化歸一的曙光!
若能萬變歸一,他就有把握徹底衝破佛光的封鎖,以人仙第四步,登臨八極大顯聖之位!
再,誅殺這定光老佛!
然而,也正是在這一剎那,他身軀陡然一滯,感受到了一抹無與倫比的可怖眸光!
嗡—!
天地似真正意義上的凍結了,雖僅有微不足道的一剎,可楊獄卻覺身軀乃至於魂靈皆被凍結在了原地。
「又一尊破限級大神通者?!」
僅僅是剎那的凝滯,楊獄的心頭卻是猛然一沉,他艱難抬頭,方才看到那虛空之中,百臂慈悲之菩薩相。
那一朵朵徐徐綻放的金蓮,以及那自極為遙遠的西方垂眸而來的可怖眸光!
‘漫天諸佛,都在注視此間……’楊獄卻覺似有一隻無形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眼前發黑,讓他呼吸不暢。
從未有過的動搖,再度降臨在心海之中。
定光老佛,已有破限之力,極盡掙扎未見得就有誅殺的可能。
但,縱然是誅殺,又能如何?
在這漫天諸佛的注視之下,他真個能晉位顯聖,或者說,破劫嗎?
這一剎,定光老佛含怒一擊已至,楊獄卻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恍惚。
那尊百臂菩薩的大神通,蘊含著無與倫比的可怖威能,一擊,幾乎擊潰了他的心靈。
恍惚間,他只覺天地茫茫,僅剩下自己一人在暗夜裡踽踽獨行,舉目無光。
看不到絲毫破劫之道……
「終於意識到了嗎?」
定光老佛的冷哂隨其巨掌而至,這一次,他不再留手,絕了降服此獠為護法神將之心。
其掌中佛國合攏,生出幽沉雷光,不再以佛國接納,而是要以怒火降魔。
「結束了!」
望見此幕,趙財神亦只得嘆息一聲,飄然而去。
這一刻,除卻寥寥幾人之外,絕大多數的人根本窺不見兩人交鋒的細節,可無論是誰,心中都湧現出如上念頭,這一擊之下,就該結束了。
唯有九色交織的奇異之地,諦聽作側耳聆聽狀許久的祂,於這一剎,終是動容,睜眼:「來了!」
「嗯?!」
「這是?!」
幾乎是不分先後!
諦聽睜眼之剎那,無論是退走的趙財神、應玄龍,含怒而發的定光老佛,法則之海中持筆書寫的天書老人,還是虛無之間持玉淨瓶而走的俊美道人,神色皆變。
或疑惑、或詫異、或期待、或驚悚駭然!
「這是?!」
法則之海中,天書老人駭然抬頭。
一道無可形容的波動,洞穿了兩界之隔,橫跨了法則之海,壓過了無量量佛光,降臨於龍泉天地。
一時之間,令天地皆寂,萬類失聲!
咔嚓!
無聲無息之間,那瀰漫龍泉天地的無量量佛光,於此刻,陡然黯了下去!
一朵朵即將綻放的金蓮無聲無息的凋零下去,便是已經歷劫歸來的羅漢金剛,也齊齊跌落塵埃、泥潭!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道極盡耀目的神光直衝牛鬥!
「顯聖之光?!」
「這怎麼可能?!」
這一抹神光直衝天穹的剎那,定光老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震驚、駭然交織於心,卻根本不及反應,竟就不由自主的墜落穹天,跌落塵埃之中!
又何止是他?
龍泉天地、虛無玄功境、法則之海、玄黃大天地……
這一道無形波動彌散之剎那,但有佛光充盈,但有靈炁存在之界,無不轟鳴震盪!
寰宇皆震,但所見者,無不駭然!
‘這是……’縱然是楊獄,也在此刻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之中。
通幽、天眼在此刻似在燃燒,極目遠眺之下,他在無盡黑暗之中窺見了光芒,窺見了破劫之道!
那光來自於,山海!
來自於……
「老爺子?!」
這一剎,楊獄只覺心海轟鳴震盪。
恍惚間,他看到了極盡遙遠的西北道皇城,看到了老爺子擔憂,卻又釋然的目光。
「汝有何求?」
「別無所求,唯願我兒……」
不!
這一剎,楊獄清晰的感知到了,顯聖儀式在此刻到達了頂峰,再無任何阻擋!
但他卻無半分喜色,從未有過的驚怒之火在他的心頭劇烈燃燒起來。
【大神通……壓制散去……】
【你,於劫數之中,窺見了曙光!來自於山海……的目光,鋪平了晉升顯聖的道路】
【這一日!你於‘山海’、‘龍泉’‘玄黃’‘自在’‘乾剛’……諸界,諸般位階主。
四大天王、八路財神、諸路龍神、十八羅漢、八大菩薩、二十四諸天、十二金剛……
二十八星宿、九耀星君、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六丁六甲、四值功曹、東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嶽四瀆、普天星相……
以及……
的注視之下,晉升顯聖!】
【亙古以來,更無顯聖於此儀式完成上可與你相比,諸劫顯聖,潛質亦可排至第一!】
【三尖兩刃刀的刀靈認你為主,諸般大神通盡加於你……】
【你,掃盡龍泉,誅滅定光,橫掃諸羅漢、金剛,稱雄一界……】
【你,得脫大劫!】
【你,於天海開時,名列天書,無盡榮耀加身……】
【你,得賜‘清源妙道位階圖’、‘司法天尊位階圖’,諸般道果,隨召而來……】
【你……】
【你……】
【你……】
【你爹,死了】
轟!
轟隆隆!
似有萬千驚雷在楊獄的心海炸響,前一剎讓他感到絕望的黑暗於此刻再不存在。
他可以感受到顯聖位階圖的劇烈波動,可以感受到法則之海即將降臨的悸動……
逆知未來神通在這一刻活躍到了無與倫比的地步,諸般景象如同實質一般在他的心中浮現。
他甚至可以感同身受!
恍惚間,他好似看到了自己顯聖成就,持三尖兩刃刀靈橫掃龍泉,盡覆諸敵,稱雄寰宇……
看到天海界開,他於無盡神光鋪徹的神路之上,成為第二個登臨天海、神庭之人……
看到自己極盡榮耀,諸般神靈俯首於前,諸般造化但有所求,無不到手……
看到……
這一切,不是幻象,而是可以成為真實的未來一角!
他所需要做的,僅僅是伸手而已……
「劫!」
「劫!」
「劫!」
這一剎,楊獄目眥欲裂,心海轟鳴,卻也終於明白了,劫之所在!
不是定光老佛、不是百臂菩薩、不是諦聽、不是佛老、不是諸金剛羅漢……
而是,「老爺子!」
這一刻,楊獄驚怒已極,卻也無力到了極點。
莫說橫跨兩界,縱然此刻他在山海,又要拿什麼去阻止這一切?!
從未有過的無力充斥了他的心頭……
這一刻,他心中驚怒已極,也終於洞徹了一直縈繞的疑惑。
為什麼,劫不可破……
「顯聖!」
這一刻,楊獄的耳畔心頭,有神音響徹,但他卻猛然抬頭:「滾!!!」
咔嚓!
凝滯的天地,似乎在這一刻破碎了。
這一刻,龍泉皆寂。
來自於四海五陸、虛空玄功境,乃至於一處處大界諸天的無數目光,也在此刻定格。
無數人、神、妖、魔的注視之下,他陡然抬手,將眉心天眼扣將下來!
無人可阻,已近極限的顯聖儀式,於此刻,戛然而止!
咔擦—紂絕陰天宮玄功境內,已趨消散的小廟中,刀靈漠然抬頭,似是早已猜到了一切。
「善哉,善哉……」
九色交織的奇異之地,諦聽喟嘆一聲,這一幕,與它聆聽到的有些差異,卻也無甚區別。
「劫自天外來,劫應在山海……山海楊獄……」
他心頭默然,卻又忍不住聆聽、望去。
未來不定,是否會有改易?
「你?!」
廢墟之中,望著那手按心口,眉心淌血的青年,定光老佛先是一怔,旋即瞭然,長嘆:「可敬,可嘆……」
虛空之間,趙財神、應玄龍亦無不悚然,敬佩。
唯有如他們這般人,才知曉這一剎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才知道,這道人做出了何等決斷。
「阿彌陀佛!」
佛音迴盪之間,定光老佛雙手合十,竟是有些敬佩,可一嘆之間,已是拔地而起,合十的雙手齊齊張開,捏大降魔印蓋向其首:「你的命,貧僧背了!」
呼!
定光老佛心有敬佩,卻也無比之急迫,這一擊,快到了極點,可方才抬手按下,心頭陡然一寒。
卻只聽得一聲尖銳、高亢到了極點的猿嘯自那染血青年的心口炸開,直衝牛鬥。
「唳!」
雲海翻湧,被罡風吹滅,這一刻,本該只有楊獄可以聽到的猿嘯聲,響徹寰宇四極。
「這是,道果認主?!」
猿嘯沖天,經由冥冥中的波動,甚至被一界之外的觀戰者所聽到。
定光老佛陡然止步,又驚又疑。
卻見那小輩緩緩抬頭,亂髮之下,隱可見其眉心流血不止!
赤紅夾雜的血液,染紅了其眸、其眼!
「金睛火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