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這一剎,龍泉天地盡是佛光繚繞,楊獄目之所及,卻盡被那遮天巨掌所充斥。
巨大的隱隱垂流四野,覆蓋大地群山。
他可以無比清晰的看到那佛掌上細密繁複,玄奧而自然的紋路,可以感受到那飽滿的指節中蘊含的磅礴大力。
神通於外,可有諸般顯化,但比之玄之又玄,這種巨掌橫壓帶給他人的壓迫卻是無與倫比的。
恍惚之間,楊獄只覺天地之間只有了這隻手掌,這片天穹、大地都盡在其籠罩之下。
佛光如海,神力如海!
縱然是天宗道人合四身之力斬出的那一劍,也遠不如這一掌的威勢。
這是超邁此間天地的破限之力!
無可退,無可閃,無可躲避……
這是神通,掌中佛國,其掌涵蓋四野八荒,但凡身處龍泉天地間,就絕無任何躲避之可能!
「毫無意義……」
仰望高天,目視那如日月高懸的佛眸,楊獄甚至覺得自己的諸般應變盡被算盡。
似乎自己的掙扎真個毫無意義……
再一次,他感受到了通幽的跳動,只覺冥冥之中似有一張巨網將他死死捆縛其間,任由他左突右撞,卻越陷越深。
‘命運嗎?’楊獄的心神有剎那的顫慄,他堅若磐石的心靈,都好似被撼動了。
一命二運三香火,命與運,尤在香火之前,其覆蓋諸劫萬界萬類萬靈,縱然是大神通主,成道者,無上覺悟者,都似在其之下……
但僅是一瞬而已,楊獄的意志已從極度的內斂,化為極盡的張揚。
目之所及,心知所感,他信,卻絕不認!
轟!
楊獄一念起,天地虛空為之震盪。
以海域武鬥島為中心,無盡海域、四海、五陸,乃至於一處處玄功境內。
千二百年間,諸多武鬥門弟子立下的諸般廟宇就齊齊為之震動。
肉眼不可見的香火之力,在此刻劇烈燃燒,迸發出實質的光芒、火焰。
「哦?」
低沉的轟鳴之聲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疊成一聲令定光老佛都有些側目的巨響。
他垂眸而望,橫壓的佛掌都微微一緩。
「他……」
黑虎低吼,趙財神立於虛空高處,眼神有些變幻。
卻見得虛無各處,似有流火飄忽而至,初時僅是一縷縷,轉瞬已化作了一片燎天火海。
三昧真火,從虛無中來,自香火中來,劇烈燃燒,迸發出極盡耀目之光芒。
楊獄破碎的肉身、四散的血與肉,乃至於更為微不足道的微粒,都是這烈火的來源。
這是他為了死中求活,晉位顯聖而做出的諸般準備之一。
一千兩百年的漫長歲月,楊獄自沒有半分浪費。
身死誅仙劍的剎那,他的骨、肉、血、魂已四散於天地之間,依附於香火之上。
此刻,隨著香火燃燒,他消散的身影,便在無數人的注視之下,再度出現在火海之中。
「還未放棄嗎……」
菩提樹下,定光老佛察覺到了無形的壓迫在束縛自己,他本可繃斷,但卻不知為何,竟緩了一緩。
讓幾欲出手的趙財神都不由得錯愕,隱隱間,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這老佛似乎有些別的心思……’轟!
千萬分之一剎那都不到,伴隨著一聲虎嘯龍吟般的巨響,焚於四野八荒的火海之中,一襲赤衣顯現。
雖僅瞬間,就被充塞一切的佛掌按滅。
但火海燃燒的,卻更為劇烈了!
「定光老佛!」
這一剎,楊獄的聲音無比清晰的浮現在了此刻目視此間的所有人的耳畔心頭。
繼而,那火海陡然為之熄滅。
而‘楊獄’的身影,卻於同時在了四野八荒,五陸諸海之上!
上,下,左,右,前,後!
一剎而已,楊獄的身影,已在可怖的佛光鎮壓之下,遍佈了整片長空。
一眼望去,何止千百之數?!
「吼!」
「昂!」
「唳!」
「嘶!」
千萬人影浮空而現,諸般長嘯嘶鳴也隨之響徹於天地之間。
這一刻,不知多少人目視天穹。
卻見有蒼龍翔空、火鳳震破雲海、白虎振翅長嘯……
一剎之間,顯現蒼穹之上的,皆是楊獄,卻又完全不同!
「這是什麼神通?!」
萬始山舊址,鍾離烈等人眼底閃過駭然。
那千萬身影中,有著蒼龍火鳳、白虎麒麟等諸般龍泉百萬年間曾出現過的神獸之屬。
也有著諸多熟悉、陌生的身影。
在其中,鍾離烈看到了肩抗龍刃的自己、手持神劍的師尊,甚至是分化四身的祖師天宗道人!
何止如此?!
目視天穹,龍泉天地各處皆有譁然之聲。
於這一刻浮現於穹天之上的諸般身影,似乎涵蓋了當世,乃至於諸世以來的諸般強橫存在!
在其中,非只有那頭騰淵而起的金翅大鵬鳥,更有著張揚九首的獅神王!
甚至於,在一片玄雷轟鳴聲中,有人看到了龍泉第一尊大帝,玄雷大帝的身影!
這,甚至不像是虛影!
「八九玄功?似乎不止……」
橫壓而下的佛掌,於此刻不再下按,定光老佛的眼底湧動著異樣的光芒。
諸般心神從接引諸佛歸來的儀式中抽身而出時,他才猛然驚覺。
那落入落網,下場悽慘的後輩小子身上,居然有著讓他都有些驚悚的東西。
‘這小小螻蟻,居然有開道之潛質?!’定光老佛心頭一驚,再度湧起的,卻是萬般的不可思議。
‘如此人物,祂們居然也捨得?!’巨大的震驚讓定光佛一時之間有些失神,甚至下意識的收手。
而楊獄壓抑良久的長嘯,也同時在千萬化身之口,齊齊發出。
「千變萬化!」
轟隆隆!
無可形容的巨響,僅在楊獄一人的心頭響徹。
長嘯吐露之同時,楊獄感受到了自己的身軀在重塑,感覺到了自身的強烈震盪。
他的四肢百骸,諸般穴竅,肉眼不可見的細微粒子,乃至於源自本我靈光的每一個念頭都在劇烈膨脹、似乎要裂開!
氣血、香火、靈炁、法力……
千百道同根同源,卻又並不相同的法力、氣血於此刻交匯歸一。
一千多年裡,楊獄依託於萬仙圖錄對於人仙第四步的探索與嘗試,於此刻迸發而出。
他分化的諸般化身,非只是臨摹其形,更仿其神,順其心,明其意。
千般化身,就修千種功法,修出千種法力、千種氣血。
萬般化身,就有萬種不同之象徵!
如此,集萬變千化之能,再度歸一,方可錘鍊出獨屬於自己的神軀!
唯如此,‘方可真正意義上與九劫諸神爭鋒!’轟!
這一念頭在楊獄心中劃過的同時,長空之中,千萬化身已齊齊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掌。
那手掌不過常人大小,比之覆蓋穹天的佛掌來說簡直渺小到不值一提。
可窺見這手掌的剎那,定光老佛的眼皮都不由得一挑。
或許除卻他之外,連趙財神、應玄龍等人都看不到,那拳印之內,包羅永珍。
看似一拳,卻似有千萬種不同的氣機在其下縱橫交織,齊齊推舉!
至陽至剛!
定光老佛的心頭不由得閃過這個念頭,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要留手。
但感知到那極盡濃烈的殺意,就又自化作一聲冷哂:「垂死掙扎!」
呼!
音波未落,其停滯了一剎的佛掌,已是轟然按下,在無數人的注視之下,與自下而上的手掌,交匯於長天之上。
嗡—大音希聲,永珍俱滅!
這一剎,縱然強如趙財神、應玄龍之輩都有剎那失去了對於碰撞的兩人的感知。
如崔鈺、天理道人等龍泉八極主的眼中,更僅剩純白閃爍。
諸光諸色,於剎那之後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在除卻寥寥一些人的眼中,此刻龍泉天地已只剩下黑暗!
所有目視此間者,無不覺黑暗覆蓋一切。
恐怖!
大恐怖!
在這超邁天地極限的碰撞之下,縱然如鍾離烈這般心志堅定者,都覺心中顫慄,升起莫大的惶恐。
只覺前路無盡黑暗,不見任何光芒。
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如此之痛苦,讓他們忍不住的後退、驚駭。
轟!
似是一剎,又似是許久之後,無盡的黑暗才從無數觀戰者的眼底褪去。
轟隆隆!
這一剎,萬萬裡靈機被徹底攪亂,雲海翻騰、虛空震盪,可怖的颶風如龍騰空,欲要掀翻穹頂,籠罩龍泉天地的九重罡風天都被徹底撕裂開來。
而伴隨著這一道驚世轟鳴,赤金色流光劃破了黑暗,在諸多人敬畏、複雜的目光之中,轟然墜落!
咔嚓!
一座座千丈高山被可怖的氣壓壓得坍塌破碎,楊獄幾無可抵抗般墜落於無盡大山中。
下一剎,可怖的漣漪方才擴散。
肉眼可見,大片的山川草木被震成齏粉,隱藏在山中的巨妖、老魔無不駭然難當,狼狽逃竄不及,就被餘波震碎。
滾滾硝煙沖天而起時,一眾八極主甚至聽到了來自於無盡大山下,承載億萬萬里山川的大陸架發出的不堪忍受的呻吟。
敗了……
望著這一幕,莫說是武鬥山上,諸多城池,便是早有所料的趙財神、應玄龍等人,也都有剎那的呼吸不暢。
對於這些歷劫歸來,見證過天庭坍塌、大神通者隕落如雨的道鬼而言,這一刻的碰撞自算不得如何可怖。
然而,他們比之後世諸強者看的更遠,更多。
他們可以感受到,那一式拳芒之中蘊含的濃烈意志,那不甘的抗爭,以及那極盡一切的戰意。
那是一尊闖進了天羅地網中的後世人傑,對於冥冥之中的命運不甘的抗爭……
他窮盡了一切,然而……
「毫無意義。」
望著那沖天而起的煙塵,趙財神的眼底閃過一絲黯然,他緊緊捏著定海珠,視線落在了穹天之上。
呼呼呼—菩提古樹之下,定光老佛神色微妙,他立身穹天高處,目光卻落在自己的手掌之上。
點點金血,從他小指關節處滲出。
丈六金身,居然險些被打破了!
「只差一線……」
定光老佛的眼底湧動著難言的光芒,痛楚亦或者什麼憤恨、不甘對於他而言,皆如浮雲,更不曾有絲毫掛心。
讓他心神震動的是,這還未晉得八極的後世小輩,居然險些打破了他的丈六金身!
那一剎,他幾乎以為這方天地撞向了自己,若非有七萬年佛門精純香火加持,他極可能被打破金身!
哪怕這是後者身上有著靈寶加持,哪怕自己還差一線不得完美,小指之中仍有後世餘魂未滅。
但他是什麼人?!
大自在天魔王的本我靈光分化,從龍樹王佛焚身灰燼之中誕生而出的覺者!
是佛門預言之中的,十劫佛老!
這一剎,天地皆寂,佛光如潮,僅有寥寥幾人可以察覺到這位歷劫歸來的老佛心中的波濤。
「區區九耀,能傷本佛一指……」
定光老佛似在自語,又似在感嘆,但當他目光垂流而下時,卻又不由得微微挑眉:「還要掙扎?」
呼呼—風吹灰燼散去。
廢墟也似的無盡大山一角,楊獄拍打著襤褸衣衫,從灰塵中走出來。
這一刻,他的氣息不可抑的跌落谷底,周身上下,乃至於魂靈、本源都無一不痛。
那老佛的‘掌中佛國’之重,星河都無可比擬,碰撞之剎那,他萬般化身崩滅十之六七。
換而言之,剎那的爭鋒,他死了數千次之多!
「這,便是大神通者之力嗎?!」
輕吐濁氣,吹散彌天的煙塵,楊獄仰望穹天,似有劇烈燃燒的火焰,從心頭湧入眼眸:「再來!」
轟!
一言未落,其人已再度沖天而起,氣血繚繞,如貫日之長虹。
其勢仍強,動則傾力而擊,九耀之身,綻放之拳芒足可令天下八極主都為之色變。
定光老佛心中越發有些惋惜,卻捏起右手,以左掌迎擊,按下:「若真個讓你成了,倒是有些棘手,可惜……」
轟!
驚天動地的炸響於這一剎後連綿不絕。
楊獄盡起所有,渾然忘我般衝殺而起,又一次次被佛掌鎮壓而落。
每一次,他都覺自己好似身軀盡碎,卻又一次次的沖天而起。
一次、數次、十數次……
片刻不到,足可驚世的轟鳴,已響徹七十餘次!
「如此暴戾的性子……」
應玄龍行至拜將臺上,望著那沖天而起,猶如撲火飛蛾般的道人,也不禁心頭一嘆。
「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