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魑魅魍魎怎麼它就這麼多!

時至如今,楊獄方才明白,為何張玄霸會說,能循路前行就是武者最大的幸運。

不必栽樹,亦能乘涼,這才是後輩武者超邁前人的根本。

但他這二十年走過,佛道二家都有涉獵,古今聞名的神功也多有接觸,底蘊已足,縱至此無路可走之境,心中也無太大波瀾。

「呼!」

一口濁氣吐出,又被勁風吹散於長空之中,楊獄闔眸凝神,感知著自身的變化。

自皮膜深入,血液、經絡、臟腑、骨髓,乃至於更為細微之處,那若隱若現的石猴之影。

武聖的臨門一腳,其實仍有細分,分別是燃命、登門、蛻身。

不過,不同於武聖四步,這細分之三步,是必然一步達成的,沒有燃命之火,無從登門,更不必說蛻身了。

所有欲晉升武聖的大宗師,於此門前,必是有著諸般準備。

重中之重,便是‘蛻身映照物’。

蛻身,即是武聖脫胎換骨,乃至於其後觸及靈炁之根本一步。

這一步的重要不言而喻,再如何自負的武者,也必會多方準備,權衡自身,做出取捨。

楊獄自然不會例外。

不過,他運氣極好,未突破之前,已然先後見過達摩、邋遢道人、真言道人、張玄霸、林道人、王牧之等等武聖級強人。

他的資糧早已足夠。

而依著從幾大武聖處所得,他最終仍是敲定‘七竅石猴’作為蛻身‘映照物’的原因,實是這天產之石猴,實在是過於完美。

如果說,窮盡古今所學,合以擎天撼地之長,成功蛻身的張玄霸,其蛻身已至人力之極限。

那此石猴,則得天地之造化,圓融完滿至極,若非缺了兩竅,則真個無增無減了。

楊獄猜測,姜無恙所說的‘先天跟腳’必然是與武聖‘蛻身’有關。

「先天跟腳……」

感應著自身與那七竅石猴,楊獄心中自語。

「卻不知,我以著七竅石人合之擎天撼地之長所蛻之身,能到什麼地步……」

「可惜,得自萬載青空石的‘蘊養之力’還太微弱,遠遠不足以讓這石猴生出其餘兩竅……」

「倒是那百毒金蠶蠱……」

呼呼—蒼鷹振翅而飛,武聖級的真罡加持之下,其速迅猛至極,遙隔數百丈長空,大地之上都有人能聽到那氣爆的嗡鳴之聲。

有人極目遙望,也只見一縷金光劃破雲海,呼嘯而去,只在長空之中留下深深痕跡。

大衍山的名氣不小,但在尋常人眼中,那也不過是三道交界處的一座大山,但少礦產,少草藥,以之為生的村落都很少。

但包括懸空山、爛柯寺、朝廷在內的多方勢力,都有著諸多耳目常年蟄伏于山外。

憐生老母重出世間!

這一訊息如同石破天驚,瞬間壓過了‘雲州大捷’‘天狼內亂’‘梵如一之死’等等大事,一舉點燃了整座江湖。

而那一封封的大紅請柬,也通過那遍佈天下的憐生教徒之手,送到了一個個或大、或小的門派、勢力之中。

當!

當!

當!

懸空山巔,鐘聲急促,諸多閉關的道人都不得不暫時出關,向著大殿匯聚。

「掌教!」

眼見諸弟子到齊,一黑麵道人打了個道稽,率先開口詢問:「師弟尚有一爐大丹未成,您若無甚大事,師弟這便先行退去了……」

黑麵道人,名喚‘玄東’資歷頗大,乃是與玄微道人齊名的上上代懸空七子,天下公認的煉丹大宗師。

相傳,朝廷近些年的地元大丹,也都是他代為開爐。

「師弟少安毋躁……」

玄微道人微微搖頭,一招手,門外道童才神色惶急的進來,將那大紅請柬暴露於眾人眼中。

「魚白眉,親啟?!」

一眼掃過那請柬,滿殿的道人就盡皆譁然,這個名字他們當然不陌生。

魚白眉,乃是懸空山自邋遢祖師之後,第二位晉位武聖的高手,可其人早已身隕百年之久。

「哪個來消遣我等不成?魚師叔祖他老人家早已……」

玄東道人破口大罵,但罵了半句方才回過神來,因為滿殿道人的目光,皆是望向了偏殿。

一留有一雙白眉,滿身腐朽味道的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偏殿門口。

「師叔祖?!」

玄東道人瞠目失聲。

「年歲過百的人了,還如此毛躁。」

白眉老道微微搖頭,不等眾人見禮,就擺手先免了,這才將那請柬拿起:「老道我窮盡畢生之修持,也不過將將活到三百,這老妖婆,怎麼就還不死?!」

一句話,情緒數變,到得最後,玄微道人眼皮狂抖,都看到了自家師叔祖將其僅剩的兩顆門牙咬的‘咔咔’作響。

「師叔祖,您沒死?!」

這時,玄東道人才驚撥出聲,他還想撲上來,被老道一巴掌抽飛出去。

「一群不肖子孫!」

狠狠的看了一眼這群不成器的子孫,老道提著一口劍,拂袖而去。

何止是懸空山?

玄一門、大蟾寺、爛柯寺、無量宗、伏龍寺、滄海城、鑄劍山莊……

天下間有數的門派,勢力,甚至於一些封閉山門多年,或早已沒落多時的門派,全都收到了來自於憐生教的請柬。

一時間,風起雲湧。

呼—

殘陽如血,絲絲縷縷的炊煙升騰於野。

黃昏下的安陽城外,卻是人潮洶湧,成千上萬的流民、百姓在此匯聚。

然而,出乎預料的是,如此之多的人在匯聚,卻幾乎沒有什麼聲音。

「過度的飢餓下,人對於除卻糧食之外的一切,看的都很淡……」

「仁義?道德?情感?自尊羞恥?善惡喜惡?那都是不會存在的……」

「甚至於,他們是連話,都不會多說一句的。」

引來上萬流民,需要什麼?

只需要十八口熬煮著清湯寡水的粥米。

道旁的老樹下,放著一躺椅,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捧著粥碗,笑呵呵的喂著懷裡胖乎乎的瓷娃娃,一邊說著。

「來,吃。」

那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娃娃,看起來不足一歲大,卻生的粉粉嫩嫩,圓圓潤潤的。

但此刻,小傢伙在劇烈的掙扎,抗拒著,甚至一次次想要打翻那碗粥米:「不,不吃!」

「調皮。」

白髮老嫗也不惱怒,笑呵呵的哄勸著:「好孩子,多吃點,不吃可怎麼長大?不長大……奶奶怎麼能一口吃掉你?」

「啊!」

小傢伙面色漲紅,大怒著尿了她一身,趁她鬆懈,一下掙脫跳下來,踉蹌著跑到不遠處怔立不動的秦姒懷裡。

蒼老的手,託著那一團泛黃的水泡,一張口,吞了下去,她的神情陶醉,面上的皺紋都似要舒展開來:「真是出乎預料的香甜……」

「……」

眼見得這一幕,若非此刻動也不能動,秦姒幾乎要乾嘔出來。

可同時,心中卻是真真發毛。

這些年,走南闖北,她也不是沒見過高手,可卻從未見過這般恐怖的。

這老傢伙簡直就是傳說中的大妖,無論是什麼人,只有她開口說一句,立刻就會頂禮膜拜,虔誠的好似信奉多年的信徒。

而她自己,也根本不受控制的在一旁伺候。

想死,都做不到!

「不知羞恥?」

淡淡的看了一眼秦姒,直接將她心裡的話說出來,老嫗笑容溫和:「一個將將要餓死之人,哪會在乎什麼羞恥呢?」

她微笑著起身,看著遠處粥棚下湧動的人群,眼神溫和,好似一老農,在看著即將豐收的莊稼。

讓秦姒不寒而慄。

她心中焦急,卻又沒有任何辦法,被抓的這些天,她用盡了所有辦法,都無從抵禦。

覆蓋於她身上的無形氣機,超過了她此刻神通所能應付的上限……

未多久,伴隨著風聲,一襲紫衣飄然而至,不同神色的掃了一眼秦姒,鳳無雙躬身呼喚:「奶奶,依著您的吩咐,您在此間的訊息,已被諸大勢力所知,不過……」

「不過什麼?」

老嫗抬眸。

「不過,除卻彌天教主寧無求立刻動身之外,其他人暫時都沒有回應……

啟道光還殺了教中長老……」

鳳無雙心中微緊,不敢有半分隱瞞。

「啟道光?哦,是玄霸小兒的徒弟?那也是個好苗子,可惜,有人看上他了,暫時動不得……

至於其他人,他們,不敢不來。」

老嫗說話慢慢吞吞,有氣無力到讓鳳無雙懷疑自己此時出手,是否可以將之擊殺。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就被她壓在心底,絲毫不敢外露。

「有人看上了啟道光?」

鳳無雙心中一動。

「不過,算算時間,他也快跨過那道門檻了,忙完了此間事,倒可以……」

老嫗踱著步,漫不經心的詢問:「對了,上次教中內庫失竊之事……」

「嗯?」

迎上那對渾濁又莫名恐怖的眸子,鳳無雙差點沒穩住心神,好在她及時低下頭:「是教中聖女林文君,她趁著教中空虛欲開內庫盜竊珍寶,好在奶奶留下的禁制厲害,將其驚走……」

憐生教,有且只有一處禁地是聖女乃至於九大長老都不準靠近的。

那就是那存放著憐生教三千年裡蒐集的一切珍稀之物的內庫。

「林文君?那小傢伙,有這般大的膽子嗎?」

老嫗佯作驚訝,卻深深的看了一眼鳳無雙,後者眼觀鼻、鼻觀心,謹慎回答:「這,無雙卻不知曉了。不過,弟子已遣派人手去擒拿於她,卻是不知內庫是否丟失了什麼?」

「丟不了,丟不了。」

老嫗無所謂的笑了笑:「那小傢伙微末修為,想盜竊老身的內庫,自然是沒有可能,倒是無雙你……」

「進步,很大。」

一句話,驚出了鳳無雙的冷汗,若非遠處傳來的嘈雜聲吸引了前者的注意,她幾乎就要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