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剛說完,外面就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江淮將葉塵放開,直起身來,淡道:「阿塵,我去去就來。」
「慢著!」葉塵立刻出聲:「你去做什麼?!」
江淮溫和笑了笑:「你別擔心,」他溫柔道:「那個孩子,我殺了他就來。」
「江淮!」
葉塵豁然起身,而這時,江淮已經直接關了門出去。
葉塵心裡著急得不行,抿了抿唇,抬手開始在邊上寫下複雜的咒文來。
江淮的陣法是幾乎不可破解的,但也只是幾乎。如果葉塵拼了命要出去,以她這樣強大的魂魄,未必沒有一拼之力。
她幾乎是消耗了自己所有神魂之力在寫下這些符咒,她身體裡的光芒似乎不是很贊成她的行為,正在不斷閃爍。可她顧不上這些,直接道:「若不是我來,葉塵,你早該不存在了。」
本來就不該存在的人,又怕什麼死活?
那光團沒有再閃,似乎是在沉思,而後安靜了下去。
葉塵著急著破陣的時候,林澗西剛剛好破出陣法,帶著楚天走出陣法,映入眼簾就是一群穿著白色袍子的人。
林澗西面色不動,拉著楚天。楚天有些害怕,卻還是傲然挺胸。兩人穿著相似的黑色袍子,那袍子的款式和葉塵如出一轍,一大一小站得筆直,看上去十分和諧。
「我來找葉塵,」林澗西直接開口,同那些人道:「讓江淮出來!」
「放肆!」
那些人直接開口,怒道:「既然身為風水師,就該有長幼之分,家主乃你前輩,你怎麼敢直接叫他名諱?」
「什麼前輩不前輩,」林澗西皺起眉頭:「讓他出來!」
「林小兄弟,」江淮的聲音傳了過來,林澗西抬起頭,就看見一個白袍青年從長廊轉角處走了出來。
比及當年,他消瘦許多,戾氣滿滿,哪怕是笑著,卻仍舊讓人覺得有幾分不舒服。他停在長廊人群中間,雙手攏在袖間,瞧著林澗西,笑得十分溫和:「又見面了呢。」
「廢話少說,」林澗西手中捻訣:「把葉塵交出來。」
「交出來?」江淮大笑出聲,彷彿聽見了極好笑的事情,他挑起眉目,斜暱著林澗西:「你拿什麼資格,同我說將葉塵交出來?」
林澗西微微一愣,江淮提高聲音,語調又急又怒,彷彿帶了雷霆萬鈞:「她是我江淮的妻子,她和我自有定親,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的屍體如今還在我江家祖墳裡,她就算是死也該死在我身邊,也該入我江家祠堂,你拿什麼資格和我說放了她!」
林澗西沒有說話。
他面色不動,垂下眼眸,慢慢道:「我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你是誰,更不知道你們的恩怨。我只知道她是我姐姐,她若要留在這裡,我不攔她,她若要走,誰也不能攔她。」
說著,林澗西抬起頭,目光直視江淮,認真道:「無論你是她的故人,甚至是丈夫,都不能干涉她的決定。」
他還很稚氣,他還是少年,他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卻在他這個風水界人人稱頌的前輩面前,沒有退卻一步。
那樣清澈堅定的眼神讓江淮害怕,他看著林澗西的眼睛,想著是這樣的人陪在葉塵身邊三年,他內心就覺得彷彿是螞蟻啃噬一般的慌亂。
於是明知不對,於是明知這違揹他一貫仁善之心,他仍舊出了手!
火焰從地面騰空而起,林澗西驟然變了臉色,將楚天往身後一推,立刻道:「走!」
楚天念動法訣,瞬間消失在了人群中,周邊人一擁而上,林澗西抽出手中長劍,同湧上來各路人馬交戰起來。而江淮則在一旁靜靜看著,催動著林澗西腳下陣法,操縱林澗西身邊一草一木、飛沙走石往林澗西攻擊過去。
林澗西一面躲閃著人,一面躲閃著物,沒了一會兒,身上就傷痕累累,動作開始遲緩起來。
他看著前方神色冷漠的人,第一次開始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過去不夠努力,怨恨自己不夠強大,怨恨當年葉塵說了多少次要教他東西,卻都被他拒絕。
如果他能早一點跟著葉塵學東西,如果他能更努力一點,是不是就不會是如今的樣子,明明知道人就在對方手裡,卻沒有半分辦法。
隱隱約約的,他又感覺到,他還有另外一個念頭。
只是那念頭被他藏得太深,深得讓他不敢去想。
可是當他被江淮徹底撞到地上,被他踩在地上不能抵抗時,那個念頭仍舊冒了出來。
他真強。
葉塵的未婚夫,果然比他林澗西,要優秀太多。
可他和葉塵的未婚夫比較什麼呢?
林澗西閉上眼睛,藏在心底從不敢去想的念頭蠢蠢欲動,他不敢深挖下去,只是艱難揮動著手裡的劍,再一次逼開江淮後,狼狽在地上打著滾滾開。
江淮提過屬下手中劍,趁著林澗西露出的這個破綻,一劍逼近過去。
然而也就是這時,江淮猛地聽到一聲怒喝:「住手!」
眾人豁然抬頭,江淮手中劍微微一頓,也就是那一刻,憑空有了一股力道打在他手上,將劍一把奪了過去。
這一切不過瞬息之間,葉塵已經奪劍擋在林澗西面前,江淮臉色大變,他出手想要奪劍,一把匕首卻從他身後猛地刺了出來!
眾人面色大驚,葉塵腦子比身體更快,不,不是她,確切說當葉塵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徹底被人取代,真正的葉塵爆發性的出手,直接將她鎖在身體之中,接管她的身體,一把奪過江淮身體中的匕首,一掌擊打在接著隱形袍一直埋伏在一邊的楚天身上!
楚天被當場擊飛出去,一口悶血噴出,砸到林澗西身側。
林澗西猛地睜大眼睛,和楚天一起抬頭看向扶住了江淮的葉塵。
「滾。」
「葉塵」沒有回頭,她盯著江淮的傷口,扶著他的手掌微微顫抖。
葉塵為了破陣已經耗費了這個身體大半能量,此刻這個魂魄隨時面臨著魂飛魄散的風險。
她不能再用神魂之力扶著江淮,可那人的溫度卻讓她貪戀不肯放手。
冷心冷情一輩子,她以為這一生所追求的,不過是強者的極限。然而在那人日夜堅持招魂時,她才明白,她終究也只是個普通人。
她也會有喜怒哀樂,也會在看到一個人接近瘋狂的執著時愧疚不安。
她不懂這是什麼感情,她一向懶散,便不去探究這是什麼感情,乾脆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於是她抬手撫在他的傷口上,手心綻放出光芒。
江淮明白她要做什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怒喝出聲:「停下!」
「你受傷了,」「葉塵」抬眼看他,冰冷的眼裡,是他一貫熟悉的寡淡,彷彿超脫三界之外,不入紅塵之中:「會死的。」
是她。
也不知道怎麼的,江淮瞬間就察覺出來,是真的葉塵。
他痴迷看著她,握著她的手因激動顫抖,眼裡蓄滿了眼淚:「你……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嗯。」「葉塵」淡淡應了一聲,低頭看著他的傷口。江淮這才意識到她的意思,趕忙道:「不會的,我不會死的。我身上有好多療傷的符咒。」
說著,他將符紙貼到自己身上,然後又道:「你等一下,我給你畫一個聚魂陣……你……」
話沒說完,「葉塵」就從他手裡拿了幾張符紙出來,扔到林澗西面前,冷漠道:「相識是緣,念在稚子年幼,你帶著他回去吧。待我恢復,自會為你主持公道,你回去等著。」
符紙飄落下來,砸到林澗西臉上,那些符紙效果果然好,瞬間讓他傷口開始癒合。
然而林澗西沒有覺得好受,他捏緊拳頭,咬牙道:「那你何時回來?」
「葉塵」頓住步子,直接道:「我不是她,不會回去。」
我不是她?
什麼叫‘我不是她’?
林澗西有些茫然,他呆呆看著「葉塵」走到江淮面前,輕柔檢查著他的傷口。
那樣溫柔細緻的模樣,和她方才的冷漠形成鮮明對比。
發生什麼了呢?
為什麼會突然就變了呢?
因為江淮不喜歡他,因為楚天傷了江淮,還是因為,她回到了江淮身邊,不願意讓他看到,她對他們的好了呢?
林澗西腦子裡一片空白,楚天緩過神來,哭著跑過去,叫著「姐姐」,喊著「你不要我們了嗎姐姐」。
旁邊人攔住他,沒有了隱形袍,楚天比一個孩子也好不了太多。
然而「葉塵」彷彿是沒有聽到一般,認真檢查著江淮的傷口。
她一管懶散,除了在意的人,她從來不喜歡和別人多說話。該解釋的她自認已經解釋過了,也就懶得多做安撫了。
楚天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干擾了她給江淮看診,「葉塵」皺了皺眉頭,看向侍衛,直接道:「吵。」
這些都是跟著江淮長大的人,也熟知過去「葉塵」的習慣,「葉塵」一個字,侍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接拖著又摔又打的楚天上前同林澗西道:「事情已經說清楚了,小姐也是自願留下的,你們可以走了吧?」
林澗西好了很多,他抬頭看著葉塵。
他也想像楚天一樣又哭又鬧去問那一句為什麼,可是面對著那人冷漠的背影,他卻覺得,一旦這句話問出來,便彷彿是將這份感情放到了一個任人踐踏的地步。
最可怕的是,這人可能還真的會踩上來。
於是他不能問,也不敢問。此時此刻維持住最後的風度,大概是這份感情裡他唯一的尊嚴。
於是他握著楚天,板著臉,冷漠道:「既然姐姐是自願留下,也過得很好,那是我和楚天多事,我們回去了。」
說著,林澗西就拖著楚天要離開。
楚天死活不依,哭鬧著要去找葉塵,一直到出了江家大門,楚天還在哭鬧,林澗西聽著楚天的哭聲,終於按耐不住,怒喝出聲:「別哭了!」
「放開我!我要找姐姐!我要找姐姐!」
「沒有姐姐了!」林澗西大吼出聲:「她不要你!她不想要你了,你還要倒貼著去幹什麼?!」
話剛出來,林澗西眼淚就落了下來,他覺得有些狼狽,轉過臉去。
其實他並不覺得,面對著葉塵,他比楚天好上多少。
他抿緊唇,微微顫抖,當第一顆眼淚落下來,後面就變得格外簡單。
楚天被他吼愣了,不敢說話,林澗西將他的頭按到脖子上,啞著聲音道:「睡吧,我們回家了。哥哥帶著你,也會很好的。」
楚天不說話,抱著林澗西的脖子,壓著聲音哭。
林澗西抱著楚天找了家賓館,開了房間,休息了一下。楚天畢竟是小孩子,哭了一會兒就睡了,然而林澗西卻無法睡著。
明明房間不大,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卻就覺得可怕。
他心裡空蕩蕩的,不知道未來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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