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歸岸 新增番外 枇杷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這一年的孟夏熱得格外早,雨水也比往年豐沛,見天兒地往下落,一天能下三回,也沒個消停。

縣城裡石板官道潮得快,幹得也快,倒沒什麼影響,但山裡就不行了,落腳之處皆是溼泥,有些凹處乾脆燴了泥湯,踩一腳能滋一臉漿子。這種日子還沒事往山上跑的人,腦子大抵有點兒病。

比如江松山上的幾位。

「最後一回。」同燈背手站在大澤寺主殿門邊,盯著玄憫往薛閒身上拍淨衣符,「明兒個可別來了,好歹給我留一日清靜。」

薛閒扭頭看了看自己薄衫後頭,一邊伸出一條腿讓玄憫扔符,一邊衝同燈道:「我來也不是看你的,我來守我的枇杷,就這幾天差不多該熟了,我怕你饞了偷摘。」

同燈這輩子行事克謹端方,飄蕩世間這麼多年也沒有過「饞」的時候。冷不丁被這祖宗潑了一桶汙水,簡直要氣笑了,他轉頭就衝玄憫道:「你管不管?」

玄憫:「……」

能管還有今天?

玄憫對這種情景早就見怪不怪了,他面色不變,夾在兩人中間也依然是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給薛閒去著身上的泥點子。

這祖宗來時風風火火的,也不看這點兒路,等進了大澤寺院門的時候,袍擺上濺的泥斑能湊一幅孔雀開屏了,被玄憫拎著袖子在門口一頓清理。

「誒,差不多行了。」薛閒抬著胳膊自己轉著看了一圈,「我這袍子薄,再這麼揪來拉去的就該爛了,你們師徒倆怎的這般窮講究……」

「別亂動。」玄憫淡聲道。

同燈一掃袖擺,扭頭就進屋去了。

薛閒感覺自己被淨了個纖塵不染,嘖了一聲。他怕白瞎了玄憫一番力氣,邁門檻的時候還紆尊降貴地提了一下袍擺,抬著腳比劃了一下高度,免得剛弄乾淨就又掃上塵泥。

玄憫落後一步,無言地看著他霸著門檻不落腳,順手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別比劃了趕緊進屋。

薛閒斜眼看他:「你拍哪兒呢?」

「你倆是打算站那唱上一齣戲麼?」同燈在蒲團邊盤腿坐下,面前擱著一張桌案,上頭鋪著軟白的紙,字剛寫了兩行。

薛閒懶懶散散地走過來,站在桌案邊歪頭看了一會兒,「又給那小黑皮默書吶?」

同燈嘖了一聲,提著筆看他,「你管我徒弟叫禿驢,管我叫和尚,這會兒又管雲洲叫黑皮,能正經叫一回人麼?」

薛閒:「不。」

同燈:「……」

這祖宗口中的小黑皮,就是江松山現今的守山人。他剛上山的時候,還是個十四五的少年人,連個大名都沒有,而今也至弱冠了,雲洲這個名字,還是同燈給他取的。

自打跟同燈熟悉起來,他每日巡完山便會在大澤寺裡待著,有時候跟著同燈學字,有時候會給同燈煮上一小壺茶,聊一會兒天。同燈喝不了茶,但是愛聞茶香。

一來二去,連帶著跟薛閒和玄憫也相熟了。

薛閒在袖子裡摸了一會兒,摸出一塊上好的墨錠,擱在了桌臺上,「我看你那墨條也用得差不多了,給你又捎了一塊來。」

同燈捏著墨錠翻看了一番,點頭:「好墨,去守你的枇杷罷。」

薛閒拽著玄憫繞過佛臺到了主殿後門。

門外的院子裡原本種著不少樹,到了這季節濃蔭華蓋,能避些暑氣,可惜都在當年的大火裡變成了枯木樁子,支稜在泥裡,看著格外悽荒。

年前,薛閒也不知是喝酒上了頭還是磕錯了藥方子,心血來潮饞起了枇杷。他們住著的竹屋邊霧瘴太濃,試了兩回沒能成,他便攛掇著玄憫在大澤寺種,反正大澤寺快成他倆的避暑山莊了。

玄憫對薛閒向來是縱著的,轉頭就去弄了一株枇杷樹種來,栽進了院裡。

同燈當時瞥了一眼,只說了句「挺好」便沒再多言,畢竟那樹種苗子太小,等長成了結上枇杷也不知得費多久的功夫,那倆愛折騰就折騰去。

結果這事兒也不知觸到了雲洲哪根楞筋,沒隔幾天,他一聲不吭地從山窩裡弄回來三株野枇杷,綠蔭成蓋的那種,也默默種在了後院。

野枇杷本就命硬,哪怕他們幾人沒怎麼管,也兀自繁盛起來,剛一到季就結滿了果,由青轉黃,一日比一日豐碩。

薛閒自打枇杷冒頭起,就拽著玄憫天天來守,一直守到了枇杷將熟。

同燈活這麼多年沒見過這樣的饞鬼,偏偏是條惹不起的真龍,還偏偏叫他徒弟給招回來了,著實是孽緣。

同燈重新提起筆,正想把這段書默完,大澤寺的院門又是吱呀一聲響。

他嘆了口氣:今日這書是別想默全了。

不用抬眼,他也知道進院門的人是誰。但他還是抬眼看了過去。

就見雲洲把院門從裡頭銷好,轉身朝主殿走來。這些年他個頭躥得很快,抽條拔節似地長著,愈發挺拔,薄衫的袖子挽了起來,露出來的手臂覆著一層緊實的肌肉。


作者「木蘇里」的其他小說

全球高考》《某某》《黑天》《陰客》《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