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無悔 第91章 百年安(二)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八百里群山地動,兩千裡江河齊下。

洪流直衝長岸,屋舍搖搖欲墜,山體碎裂崩塌。大江沿岸各州府俱是陷入這突如其來的天災恐慌之中,遠處縣城裡百姓的驚呼和哭叫幾乎能越過數十里地直傳過來。

附近村落眼看著要被大浪淹沒,驚叫和哭喊模糊成片,跟著掀高的浪頭,傾天蓋地。

巨陣動盪,山河難安。作為壓陣的龍骨自然也受盡牽連。

那一瞬間,薛閒只覺得似有無數山石透過他的皮肉碾砸著筋骨,而事實上那筋骨根本不在他的脊背裡。隨著一聲山體崩塌的巨響,薛閒只覺得脊背中有什麼東西鏘然一聲崩斷了。

斷骨之間的絲線終於不堪重負,在許久未煉的境況之下徹底崩斷。

薛閒只覺得雙腿知覺倏然被抽空,甚至於不僅是雙腿,連五感都受到了重創,他耳邊的聲響開始變得模糊,視野變得隱約不清,觸感開始遲鈍……

他彷彿因為那個埋骨的巨陣,而成了山河的一部分,山河受創如同他自己受創,山河動盪如同他筋骨動盪。

這一切來得快極了,快到沒人能反應得過來。他恍然覺得天地之間驟然暗了下來,似乎有無盡的黑雲層層疊疊籠罩下來,快要壓到地面了。

很快他又明白過來,並非是天地失色,而是他快要看不見了。

在眼前之景越來越黯淡,幾乎融於黑暗之際。他忽然只想轉頭朝江松山上的白影再望一眼。

那道模糊的白影卻忽然抬手,接著金光乍破,無數道絲線從他手中籠罩出去。一道一道牽住了動盪的群山,拽住了狂奔的巨浪……

玄憫就那樣一手持著銅錢,緊繃的手臂已經撕開了無數裂口,鮮血一層層將雪白僧袍染盡。而他卻毫不在意,死死牽制住山河的同時,另一隻手猛地一收。

轟——

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群山之下猛地一震。

狂風更急,地動更烈,滔天的大浪如同野馬發狂。玄憫執著銅錢的手倏然一緊,僧袍上的血跡又暈開更大的一層來。

而他卻恍若未覺,依然固執地收著另一隻手。

轟隆隆——

在他數次施力之後,終於有什麼東西從地下冒了頭,那是一長截森柏的脊骨。

壓陣的靈物一旦取出,整個大陣倏然間如同瘋了一般混亂不息。

這世間能壓住這樣大陣的靈物屈指可數,不超過兩樣。祖弘選了龍骨,玄憫選了佛骨。

就見他周身一震,兩根血淋淋的骨頭被他從腰間化出。即便並未剖皮割肉,但佛骨抽出之後,玄憫身上的活氣便以快到驚人的速度瞬間流散開。

他面色慘白如紙,眼珠卻一如既往沉黑如墨。

手指間銅錢一盤,群山開道,腳下崩裂聲四起,裂開了一道深淵巨口。兩根佛骨就此被他沉入那深淵之中,而後群山隆動,重新被拉拽相合。

那一瞬間,玄憫頸側血痣忽然爬出數條血脈,像是一隻垂死掙扎的蜘蛛,在張開八腳之後,又緩緩蜷縮回去。

血痣愈漸黯淡,盤坐於原處的祖弘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憑依。他面容倏然變得蒼老,同玄憫相像的雙眸光華盡失,像是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

他掙扎了許多年,卻終究還是逃不過一死。

人在彌留之際總是會想起許多許多事,久遠到連自己都誤以為忘了。他愈漸灰暗的眸子茫然地朝天上望了一眼,忽然想起來,當年在江松山,被那位貴人帶回去時,也是這樣的天氣,黑雲罩頂,大雨潑天,風浪急得仿若要將山淹了去。

他第一次看見那樣出塵的人,彷彿身上帶著晨曦的光。

直到他進了天機院才知道,那位貴人是國師。國師乃代代相傳之位,初代那位來自於南疆,這位貴人,剛好是第二任。而被帶回天機院的他,日後將會成為第三任。

他稱那貴人為師父,但對方看起來總是冷冰冰的,少言寡語。是以師父這個稱謂,終其一生也沒能喊出幾聲。

從孩童到成年的那段時光似乎格外漫長,又似乎轉瞬即逝。

漫長在於他可以在看經書時偷上許久的懶,出上許久的神,時辰也似乎並沒走上多少。而轉瞬則在於,十數年的時光在他師父身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後來的後來,他才知道,他那位師父身帶佛骨,所以壽數比尋常人長許多,老得也慢許多。

那時候,他還只是單純地豔羨。後來有許多年,甚至連豔羨也無。

因為他那應當能活得很久的師父,在他二十餘歲時便不在了,只為救一方蒼生。

身帶佛骨又怎樣呢?依然是早死的。

那時候的他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旁的什麼,只是有時獨自一人站在天機院的望星高樓上,會忽然想起前一任國師來。

再後來,依然是江松山下,他帶回了自己的下一任——一個身帶佛骨,小小年紀便同他那早死的師父有幾分相像的孩子。

他給那孩子取了第二任國師原本的法號,玄憫。

於是,曾經那隱隱的豔羨再度冒了頭,起初只是一點,後來隨著玄憫長大,便積得越來越多。

在玄憫執掌的十多年裡,他試著按下了這種情緒,說服自己遠離廟堂。然而最終還是沒能按壓得住,在他忽然發現自己正不可抑制地老去,終有一天會變成一抔黃土時,豔羨變成了嫉妒。

貪心不足。

貪心不足啊……

黑雲越來越沉,他的眼皮也越來越沉。他在意識殘留的最後一瞬,恍然看見了兜頭撲來的大浪,耳邊隱約有不知何處的哭聲。

這同他的初衷也並不一樣,他只是想在平災救人的同時,順帶求得一些於己有利的東西。

只是不知從何時,貪念之下,路越走越歪……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興許是曾經的貴人有靈,讓他在最後又找回了那麼一丁點兒初心。至於所欠的債,大約要以旁的形式來還了……

祖弘在昏沉之間,摸索到了自己的那串銅錢,抹了滿面血印。

而後黯淡的金線由銅錢散出,牽住了朝一旁村落去的那個浪頭……

佛骨壓陣還未完全得見成效,狂風依然在耳邊交錯呼嘯,群山也依然在身後隆隆震顫,無數惶恐的驚叫和悽聲哭喊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滔天江浪猶如奔騰而來的千匹白馬,幾乎要掀到天上去……最終卻並沒有當真兜頭淹沒江岸。

因為八百里群山和二千里江浪正被無數道金線拉拽著,金線的另一端則在玄憫手裡。

而玄憫,則半跪在薛閒面前。

龍骨帶來的影響還未從薛閒身上散去,他看不見亦聽不見,只茫然地垂著雙手,猶如石像般一動不動,深黑長袍似乎被浪潮打得溼透了,可實際上沒有浪潮能打到他身上。那些溼透的痕跡,全是冷汗和看不出來的血……

玄憫悶悶咳了幾聲,目光卻始終沒有從薛閒臉上移開。他一貫如雲雪般的僧袍被血染得一片殷紅,抬起的手指也泛著死灰。

他緩緩地將取回的那一長段真龍脊骨化散開,又一點點推進薛閒身體裡。

薛閒無光的眸子終於動了一動,隱隱浮現出一抹微亮來。

然而玄憫卻抬手蓋住了他的眼睛,在靜靜地看了他許久之後,終於還是探頭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一觸即收的吻,輕得仿若清晨的霧,又重得好似壓了萬頃山河。

玄憫咳得垂下了眸子,手掌卻依然輕輕地蓋在薛閒雙眼之上,而後咳聲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同他壽命相牽祖弘眸光終於散開,無力地垂下了頭。

而玄憫的手也杳無生氣地滑落了一些,露出了薛閒通紅的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主角都是死不掉的,還附送一個吻,是不是算一顆糖→_→明天開始全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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