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無悔 第91章 百年安(二)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數百道玄雷在地上砸出深重的巨坑,無數條裂縫由中心朝外蔓延出去,有些一直裂入江下,有些則貫入山中。江松山山體之內隱隱發出脆裂的炸響,隆隆之音傳出去百里有餘,聽得人心慌不已。

巨浪直拍過來時,甚至直接拍碎了一處山體,滾石碎落,在大雨之中漫起無邊水霧。

待到這一波江潮退回去,那個被驚雷砸出的巨坑便清晰地顯露出來——只見那被雷電燎得漆黑的深坑之中,祖弘盤腿而坐,雙掌合十,沉聲念著經文。

只是他周身所罩的金鐘已然被毀,白麻僧衣上四處是焦黑的破口,混雜著流淌出來的血,顯得駭人又狼狽。

他念經之中又沉沉咳了幾聲,細碎的血沫從他口角溢位來,看得出受傷極重。可他臉上的紅點卻依然在朝命宮爬蔓,離陣成幾乎近在咫尺。

只是被薛閒這樣一擊,那紅點略停了片刻才又重新游移起來,速度較之之前慢得多,似乎又恢復到了最初最為艱難的模樣。

他咳了幾聲,始終無法將一句經文唸完,乾脆睜開了眸子。不知為何,即便到了這一刻,他看起來也沒有驚慌失措,似乎還有後招。若是旁人,興許此時反倒會猶豫一番,不會冒然進擊,以免讓其鑽了空子。

可他碰見的是薛閒。

祖弘抬眼,只見黑雲罩頂之下,有一個黑衣男子長身而立,他腳邊還有殘餘的玄雷微微閃動,頭頂是一道接一道的悶雷亮光,映得他皮膚素白,眉眼清晰好看。只是他周身卻散發著一股陰沉又乖張的氣息,以至於連他抿著的唇角都顯出了一股邪氣。

最重要的是,他漆黑的瞳仁深處,隱隱泛出了一絲紅。

這是入魔的徵兆。

不論是自修的凡人還是天生神物,都有可能走火入魔。興許是修習過程中走了歧路,興許是誤入了陣局,興許是錯服了丹藥,又興許暴戾之氣積壓已久,只須火星一點,入魔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

但不論是哪一種,只要入了魔,都會變得十分可怕,因為他們根本不受控。

是以祖弘剛看了他一眼,便又是萬般雷光直劈下來。在割肉刮骨的劇痛之中,祖弘皺著眉硬是用內裡和靈氣在體內各大命脈又護了一遭。

而那個滿身乖戾之氣的黑衣人,則在雷電之中毫不在意地朝深坑走來,居高臨下地垂著目光看下來,忽而一歪頭,勾著一邊唇角笑了一下,道:「聽說,你便是那個抽我龍骨的人?」

他看了一會兒,乾脆一撩衣襬半蹲下來,用一種冷漠至極的目光看著萬般雷電砸落,漫不經心道:「我這人還算有些良心,你這周身骨頭零零總總拼接起來,還沒我那根龍骨一半長,我發發好心算你對等。你既然活抽了我的龍骨,那也讓我活抽了你的罷……」

說著,他便輕描淡寫地抬起一隻手,修長白淨的手指漂亮極了,一點兒不像是沾過血的。就見他五指一屈,隔空握住了什麼,面無表情地朝後輕輕一拽。

祖弘當即悶哼一聲,合十的手掌一抖,左手當即攥住了右手的手腕。

他覺得那黑衣人正隔空透過他的皮肉,將他的指骨活生生抽出去。那種骨肉分離的感覺,痛不欲生。

在那一瞬間,祖弘忽然想賭一把。這黑衣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玄憫,關係必然匪淺。他的痛苦自然不會引起黑衣人的在意,但是玄憫卻不然。

沒人會枉顧自己同伴的痛苦,哪怕只要稍稍猶豫一丁點兒……

只要給他一個時機……

祖弘這樣想著,當即用嘶啞的聲音開口道:「我和他同壽相連,我死了,他也難活。他只要活著,我便不會死。所有皮肉苦痛,均會投射於他身。如此這般,你還要繼續下殺手麼?」

就見江松山山石之上,玄憫緊緊捏著自己的右手。他面容裡未曾露出一絲表情,若不是祖弘自己知道,絕看不出玄憫正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如此忍受是為了什麼呢?

旁人興許不明白,祖弘卻再明白不過了,玄憫的性子他向來是明白的,只是同他道不同而已。

他之所以如此面容冷靜,絲毫沒洩露出一分痛苦,只是為了不打擾這黑衣人報仇。而仇怨這東西,一定得親自清算,旁人沒資格插手替代。

誰知黑衣人卻漠然地朝江松山瞥了一眼,雙眸之中有一瞬間的混亂和疑惑,又倏然恢復面無表情,冷靜道:「那是誰?我應當認得?」

說完,他便收回目光,再度嗤笑著看向祖弘,虛空握著的手指又朝後拉扯了一番。

山石上的玄憫身形一僵,朝他深深望了一眼,而後垂下目光闔上了眸子。

——

之前薛閒離開山谷後,憑著那松雲術士一句「江松山」便一路直奔此處。只是他從未體會過那樣深重到難以掙脫的難過,這種難過同抽骨之仇,以及這半年積壓下的暴戾之氣在體內同時翻攪,攪得他心臟一陣一陣地疼。

那種疼,甚至比劫期時亂雷劈身難以忍受得多。是以,當他脊背斷骨處也開始疼得侵皮入骨,隱隱要支撐不住時,他的神智忽然模糊了一瞬。

好似被一場大火由心口燒到了腦中,待到灼燒褪去,便剩了滿腔迷霧。

他入魔了。

即便在後來的一瞬裡因為銅錢帶來的牽連,斷斷續續地看到了玄憫的記憶,他依然只是清明瞭片刻,便又陷入了滿滿的暴戾之氣裡。

在那片刻清明之中,他身體快過頭腦地直貫入地,將玄憫救走。又在暴戾之氣重新淹沒過來之時,順手將玄憫扔在了江松山間。

當他聽見祖弘的話,轉而看向玄憫時,他恍惚了一瞬,似乎有無數記憶紛至沓來,又似乎什麼也沒停駐。是以他才又漠然地轉回了頭。

只是不知,為何,再第二次抽動祖弘的骨頭時,他又忍不住朝江松山看了一眼。

他看見玄憫垂著眸子站在那處,心裡忽然又泛上來一股沒有來由的難過,恍若這漫無邊際又浪潮洶湧的江河。他有些奇怪,好似是受某種不知名的牽連而產生的情緒一般,毫不受控。

他有些煩躁於這種情緒,於是冷然轉回頭來,當即又引了無數玄雷落下。

祖弘滿身狼藉,整個僧袍紅黑交錯,再也沒了原本的模樣。

薛閒盯著他看了片刻,又忍不住轉向玄憫,這一轉,他便乍然看見玄憫身上倏然暈開了幾片血跡,當真是受到了祖弘的牽連。

那大片的血跡刺目極了,刺得薛閒甚至連心裡都跟著被紮了一下。他愣愣地看著那處,忽然開口遲疑道:「……禿驢?」

玄憫倏然睜開了眼,面容和嘴唇一樣蒼白,他平靜地應了一聲「嗯」,抬手加了到淨衣咒。

可即便是淨衣咒也沒能攔住那些血,剛清完,便又是一片暈開來。

薛閒手中的雷倏然便停了。

他腦中無比混亂,雙眸瞳仁忽而深黑,忽而泛紅。

祖弘在他無暇多顧的瞬間,低低地再次誦起了經文,只要一點點,只剩咫尺之距……

大片的血點終於入了命宮,由外往裡匯聚著。百人圓陣彷彿同他相呼應,石像微微顫動。

洞庭湖、萬石山兩處分陣也同樣震顫不息,陣旁的人早已昏昏沉沉人事不省。而江松山頂的大澤寺內,分陣如同另外兩處一樣震顫不息,圍成一圈的侲子早已七零八落地癱倒在地上,太卜太祝也沒有例外。

眼看著換命之陣既成,大殿裡忽然又響起了一陣極輕的嘆息。

昏沉之中的太卜手指抽動一下,在混沌之中似乎聽見了國師的聲音,又似乎有些不同。只聽那道沉緩的聲音輕聲嘆了一口氣,道:「自作孽,不可活。」

興許是迴光返照,又興許是旁的什麼。太卜倏然間覺得自己甚至有力氣睜眼了,她茫然地看著滿目血紅,在迷茫之中忽而明白了什麼。

她艱難地動了動僵硬的拇指,藉著最後一點血跡,緩緩在通往石雕的血線上劃了一道橫。

此舉在符陣之中意味橫刀截斷。護陣之人於關鍵之刻反悔,整個血陣倏然陷入了瘋狂的混亂之中。一時間,洞庭、萬石山、江松山同時震動。

祖弘額間命宮處的血點在匯聚為一的瞬間又倏然散開。

他神色一愣,慌忙抬手摸向命宮,然而還不曾來得及確認什麼,圓陣中的石像便開始緩緩地褪去血色。

更準確而言,是那些先前被它吸盡的血,又被它一點點地還了回來。本末相調換,陣中之血在混亂之中反向流動,居然一點點地在往那些百姓的手指中滲。

血陣的混亂瞬間牽連到了江山埋骨的大陣。

薛閒和玄憫只覺得腳下倏然一沉,江河深處開始蠢蠢欲動,僅僅是眨眼的功夫裡,便有了燎原之勢。

巨大的隆隆震顫聲順著地面一路延伸開去,江浪陡然變得瘋狂起來,再也拉扯不住,巨大的浪潮一下又一下朝岸邊翻湧撲打。

原本口口聲聲要「平再安世」的大陣,因為血陣的牽連,瞬間逆轉成最令人驚駭惶恐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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