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改 第71章 過路人(二)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瞿老頭不算個好客的,也沒請兩位坐下,他這屋裡攏共也沒幾處可以坐人的地方。

「你們問的是什麼神藥啊?」他自己窩坐在鋪了厚布的椅子裡,眯眼問道,「朗州那一帶蟲草多得很,有些神藥不稀奇。」

「可有續命或是改換禍福的?」薛閒試探著問道。

瞿老頭斜睨著他們,好半晌才道:「那種神藥傳言是有的,不過並非同一種,據說攏共有兩種,生得極為相似,但效用卻是南轅北轍,一種能續命,一種則傷命,還有傳言說其中一種能捆上三生的,也不知是哪種,反正咱也沒那命見識,真假如何也就全靠耳朵聽。」瞿老頭絮絮叨叨地說著。

「那你可知那藥生在何處?」薛閒又問道。

老瞿倒是沒讓他們失望,還真給圈了個相對具體些的地方,「百蟲洞啊!」

薛閒瞭然,「那便行了,當地人是否都知曉百蟲洞在何處?若是知曉,我們到了霞山再問。」

「哪兒啊!」老瞿擺了擺手,「你要真去問了,保準兒沒什麼人能答得上來。」

薛閒皺了皺眉:「為何?」

「你是不知道,咱們那處的蟲子有多毒。百蟲洞這名,光聽著就去了半條命。況且誰沒事琢磨這些個不真不假的傳言吶?」瞿老頭道,「我之所以聽過這些,也是因為我祖上是巫醫,淨愛鼓搗這些東西。實話說了吧,你們算是問對人了,也就我老瞿能給你們指條明路了。」

他抬手,用食指在另一隻手掌上划著,道:「你們到了霞山一帶,這麼走,繞到西南山口,那面有三個峰,其中一處山頂有個彎折的崖,百蟲洞就在那附近,至於是跳到崖下頭還是怎麼著,我就不清楚了,你們若是有命,就各種法子都試試吧。」

有命啊,最不缺的就是這個了。

薛閒嗤了一聲,心說還真不算麻煩,大不了將那整個山崖盤著找一遍,於他和玄憫而言,也不算是多難的事。

其實要真說是藥,薛閒反倒不那麼信了。但要說是「百蟲洞」,那可能還真找準了。畢竟玄憫所中的那玩意兒叫做「同壽蛛」,可不就跟蟲有關麼。

單靠一種蟲就能續命改命,那自然是無稽之談,但若是用那蟲子養出的蠱,再借由某種符陣或是旁的邪術催一催,興許還真能有些成效,只是這種東西想必只有一方受益,另一方怕是有得受折磨了。

問到了地方,兩人自然不會久呆。薛閒臨走前掃了眼屋內陳年腐朽的破舊擺設,默不作聲地丟了顆金珠在門後掛著的布袋裡,算是問話的報酬。

瞿老頭是個古怪性子,但不招人討厭。他也不問薛閒他們要做什麼,二人告辭他也不打算送,但在薛閒拉開木門,正要跨出門外之時,那瞿老頭又說夢話似的喃喃了一句:「不過啊,我奉勸一句,那東西即便找著了,最好也別用。我祖上傳說出過一個情種,據說是想將自己的命續出去還是想捆個來生來世,我也記不大清了,總之最後過得十分難熬,生不如死,也不知圖個什麼……」

他說完,有自嘲似的道:「不過這話啊,我給多少人都說過,沒人信,都說我瘋瘋癲癲的。你們也就這麼聽一耳朵,走吧走吧,我再睡會兒回籠覺。」

「我可沒那麼閒得慌,再說了,我再續命還得了?」薛閒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衝瞿老頭一擺手,推著玄憫出了門。

問到了想問之事,二人自然不會再多耽擱,當即循著村裡阡陌縱橫的小道,朝村口的方向走去。出村的半途,路過那河塘時,薛閒不經意地朝遠處瞥了一眼,卻見那傷兵果真直直地守在門前,似乎打算一站便是六十年白頭。

他其實並不太能理解這種過於激烈的感情,不論是瞿老頭嘴裡那個「祖上的情種」,亦或是哭得一臉猙獰的傷兵,他們所作所為之中包含的那種感情,他著實難以感同身受。

他曾經也碰見過一個行伍之人,約莫是六七十年前了。

那是極北之地的一片大漠,他循著天時去布一些雨水。到那處時,就見狂風吹攪之下,風沙漫天,地上屍骨累累。被燒燬的戰車、破碎的戰旗以及腐朽斷裂的甲冑鋪了十里。

那個兵將當時就孤零零地坐在戰車邊上,一腳曲著,虛空蹬在翻起的輪上,支著腦袋看著身邊的破旗。

薛閒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個死了大半年的野魂了。別的都早早上路了,只有他,也不知惦念著什麼,遲遲不走。薛閒生性有些懶,且算不上熱心之人,本不打算管他,兀自布了雨便要走,結果那孤魂卻將他叫住了。

那孤魂大約徘徊久了,腦子有些渾,也不管薛閒是何人,就這麼拉著他絮絮叨叨地蹦豆子。他就同那傷兵一樣,話說得顛三倒四,頗有些難懂。

薛閒做事向來看心情,那天他恰好看著遍野屍骨有些感慨,所以對那孤魂的忍耐度略高一些,容忍他講了許久的廢話。總結而言不過兩件事,一是「若是這仗贏了就好了」,二是「不敢上路」。

「死都不怕,為何怕上路?」薛閒問了一句。

那孤魂又是顛三倒四地說了半晌,薛閒才勉強聽了個明白:他怕上了路,他就得去過他的下輩子了,但他妻子還留在這輩子呢,他怕走了就再也沒機會見了。

「賴著也沒機會見。」薛閒道,「你被縛在這處了,走不了。」

那孤魂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又連說帶比劃地講了許久:若是下輩子還能記著去尋她就好了,也就不那樣難受了。若是還有緣分,最好從幼年時候就能遇見,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從小姑娘變成大姑娘,然後娶她,也不用像戲文裡那種生生死死的,最尋常的小日子就行,最好……還是別再有戰事了……

薛閒看著滿野屍骨,聽著他酸唧唧的長篇大論,居然也沒嫌煩。

他臨走前,順手丟給那孤魂一根長繩。

「給我繩子作甚?我已經死了,也不用吊啊?」那孤魂木著腦子道。

薛閒沒好氣道:「在左手腕子上纏一圈,做個記號,你不是下輩子還要尋人麼?雖然也沒法讓你記著這些雞零狗碎的,但做了記號終歸顯眼一些,沒準執念夠深真能尋著。」

那孤魂徘徊大半年也只是因為這一點兒心事,這會兒了結了,自然沒再多呆,薛閒離開的時候,他也一併上了他自己的路。

現如今,薛閒看到那傷兵,便又想到了那個孤魂。六七十年過去了,他依然不太能理解那種死後還念念不忘的情感。

不過,在想起這些零碎往事時,他無意識間朝玄憫瞥了一眼。

「怎麼?」領先半步的玄憫餘光掃見薛閒腳步頓了一下,便淡聲問了一句。

薛閒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的目光正落在玄憫肩背上,「哦」了一聲,轉開目光,「無事,想起一個過路人而已。」

「過路人?」玄憫朝河塘那頭掃了一眼,轉而瞥向薛閒。

不過薛閒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前方的路上,「走吧,快出——有人!」

他們已經走過了村口的地碑,剛撤了障眼法。等拐過這個彎,便能出山道了。結果薛閒話剛說一半,就瞥見不遠處的山道上正站了一條長長的隊伍,白森森的。

「哪家送葬這麼大排場?」薛閒剛嘀咕了一句,就見那隊伍中夾著的馬車邊豎著旗子,旗上寫了兩個字:太常。

他和玄憫均停住了腳,還未待他看清來人模樣,他就聽見一個清凌凌的女聲道:「下馬。」

接著,那百來人齊刷刷從馬上下來了,對著他們便行了個大禮。

薛閒:「……」這唱的是哪一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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