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改 第71章 過路人(二)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儘管那信是匆促之下草草而就,但內容卻並不莽撞。太卜從頭至尾也不曾提到那個所謂的「同國師十分相像」之人,畢竟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得上是不敬。

太常寺上下沒有人有這個膽子,在國師面前如此冒失。因為在他們印象中,國師從來都是不苟言笑的,他但凡出現,便帶著一種無法親近也不可侵擾之感。

即便太卜、太祝他們都是從小便被國師領回太常寺的,但過了這麼多年,國師於他們來說依然是高高在上不可觸碰和忤逆的存在。

「你那信裡……」太祝扯了扯韁繩,臨出發前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太卜不用聽完也知道他想說些什麼,「我沒那樣蠢,只是提了咱們奉命要尋的人已經死了。林鴿若是一路順利,約莫明個兒晚上便能落腳法門寺,即便碰上風雨,最晚後天也能到了。國師看了信,自會有安排,咱們照辦便是。在那之前,咱們便見機行事吧。」

他們能力有限,送信也只能借用林鴿,但國師可不同。那位大人若是要回信,借了火一燒,他們這邊當即便能收到,半點兒工夫也不耽擱。

所以想要印證國師是否還在法門寺,最多兩天便有結果。

「其實等咱們進了那村子碰見了那位,就該有個結果了。」太祝低聲道,「畢竟國師可不是旁人能充當的。」

雖說他們並非國師真正的弟子,只能勉強算得上半個,吃住教養都算在太常寺門下,而國師喜好僻靜少人之處,所以常年獨居於天機院內。但他們已經算得上是最常見到國師的人了,從少年甚至孩童時候至今,這麼多年下來,早對國師舉手投足間的習慣和氣質都瞭然於心了。

說句不誇大的,即便國師帶著面具,融於百千同樣裝扮的人群中,他們兩個也能一眼挑出來。

寫那一封信,只是在請示之餘,求個心安而已。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再耽擱,一夾馬腹,長長的隊伍便在篤篤馬蹄聲中朝山南邊的小村落行去……

——

小村落的深處,一株老枇杷樹的枝椏之下,有一間獨門小屋。小屋低矮的屋簷上掛著兩大串沉甸甸的蒜頭和殷紅的秦椒,藉由麻繩編出了花兒。

那麻繩編得頗有些講究,乍一看不像是單純掛出來晾曬的。走到近處時,還能聞見那麻繩上有股燻人的味道。

這便是那傷兵所說的瞿叔的住處。

薛閒走到門邊,倒是沒先忙著敲門,而是聳了聳鼻子,皺著眉湊到那麻繩串兒邊聞了一下,而後抬袖掩著鼻子,沉聲道:「血味,還是陳年的。」

玄憫對這類東西慣來有些嫌棄,於是抬手拉了薛閒一把,將那湊頭湊腦的祖宗拽了回來,好像在那麻繩邊多站一會兒,就會沾上那股味道似的。

兩人障眼法未消,故而尋常人既看不見他們,也聽不見他們。就在薛閒被玄憫拉得遠離麻繩時,一個穿著厚襖的男子牽著個剛過腰的孩子從瞿叔門前走過。

那孩子只是朝這小屋張望了兩眼,便被那男子拽得繞遠了幾步,彷彿這屋子沾了雞瘟似的。

「同你說過幾回了?別逮住空閒就往這裡鑽。」男子皺著眉訓叨了一句。

那孩童「哦」了一聲,老老實實縮著脖子跟他一起繞了道,只是眼睛還憋不住似的朝這兒瞟。

偏巧還有另一對看完村口熱鬧的母子也從屋門前經過,那婦人同迎面而來的那對父子點頭招呼了一聲,而後同樣拉著自家孩童繞遠了幾步……

「這村子裡的人,似乎不那麼喜歡這個姓瞿的嘛。」薛閒咕噥了一句。

他本打算等那幾個過路人走遠再現身敲門,結果話音剛落,小屋漏了縫的木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癟著嘴的老頭眯著眼從屋裡探出頭來,茫然地掃了兩眼,目光定在了薛閒和玄憫所站之處。雖然他雙眸渾濁,焦點也有些散,但是薛閒還是覺得這老頭兒能看見他們,至少能感覺到他們兩人的存在。

「誰啊?怎的在門口乾站著?不進來我可關門了。」癟嘴老頭口齒不清地喊了一句。

他自己約莫有些聾,以至於嗓門大得很,足以讓繞遠的那幾位聽見。

「快走快走,老瞿瘋病又要犯了。」那男子低聲嘀咕著,拽了自家孩子,三步並兩步地走遠了。那對母子反應亦是如此。

眨眼的工夫,這屋前便半個人影也無。

「啐——」老瞿顯然不是個好脾氣的,他把著木門,等了片刻依然不見有人進屋,便罵罵咧咧要關門。

不過門剛要掩上,就被薛閒抬手攔住了。

「勞駕,借地躲個風。」薛閒道。

老瞿一聽,還有些遲疑:「是人是鬼?」

不過未等薛閒開口回答,他又自顧自地喊道:「應當不是鬼,我那辟邪的串子掛得明晃晃的,鬼也不敢來……你們是誰啊?來我這做什麼?」

「來問一件事。」薛閒答道。

老瞿依然把著門,遲疑著沒讓他們進:「何事?」

「聽說你是朗州霞山一帶的人?」薛閒對於進不進門,本也無甚所謂,畢竟這小屋著實有些矮,他和玄憫兩人進門還得低頭,若是在門口就能問得清,倒也省得彎腰躬身的麻煩了。

老瞿點了點頭,「是啊,怎麼了?」

「方才送一位小兄弟回鄉,聽他提了一句,說他少年時候聽你講過,朗州霞山一帶有不少神藥?」

老瞿一臉奇怪地聽了一會兒,又摸著下巴琢磨了片刻,還是鬆開了門把:「進來再說吧,站著怪累的,我腿腳不好,受不住。」

這老瞿似乎是個獨居已久的,屋裡也沒個收拾,也不知多久不曾通過風了,憋悶出了一股子餿味,僅是餿味也就罷了,還混雜著一股蒜味。

他手一鬆,木門一開,這一言難盡的味道便糊了薛閒一臉。

薛閒:「……」要不還是站著說吧……

他綠著臉憋了一口氣,低頭彎腰跨進了門,又一把捉住想留在門外的玄憫,將他也一併拽了進來。

趁著那瞿老頭兒轉身摸索著坐下的工夫,薛閒一把抓起玄憫的僧衣,掩在鼻前狠狠吸了一口,這才緩過來一些。

玄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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