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改 第70章 過路人(一)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到了……」傷兵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遲疑,他抬手指了指路邊一間不大的土屋,一共三間屋門,兩間並列,一間小屋折在一旁,約莫兩間住了人,一間是灶間。

偏巧,他開口時,土屋其中的一間屋門被推了開來,一個挽著髮髻面容素淨的女人走了出來。她手指間勾著一枚彩繩盤成的結,結上串著一枚風乾的龜背。

她理了理那繩結,踮著腳將其掛在門牆邊的一枚鐵釘上,又摸著龜殼,轉身朝屋外望了一眼。

有那麼一瞬間,薛閒甚至以為她看過來了。不過她只是蜻蜓點水般從他們所站的地方一掃而過,看向了村口的方向,而後又收了目光,理了理髮髻進了灶間。

「走吧,咱們過去。」薛閒道。

結果沒聽見回應,轉頭一看,發現那傷兵有些模糊的面孔上溼漉漉的,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了。

他夢遊似的跟著薛閒他們走到了屋門邊,卻並沒有進灶間,而是愣愣地走到了那彩色繩結旁,似乎是想摸一摸那龜背,然而他早已沒了雙手,只能看著。他看了眼繩結,又轉了頭,穿過灶間敞著的門,看著坐在灶膛邊的女人。

「這繩結是何風俗?」薛閒問道。

傷兵好半天,才壓著哽咽,悶聲道:「龜同歸來的‘歸’,是咱們這邊的風俗,家裡若是有人遠遊未歸,會編這樣的繩結掛著。」

一月一換,從春夏編到秋冬。

「我……」傷兵痴痴看著灶間裡裹滿煙火氣的女人,緩了好一會兒,道,「我改主意了……軍牌還是別讓她瞧見了。」

他許多年沒見過她了,似乎怎麼也看不夠。好半天,才不舍地移開目光,看向薛閒和玄憫:「勞駕二位,可否幫我將軍牌埋在這屋前?」

薛閒看著他溼漉漉的臉,點了點頭,「行吧,你不反悔?我們埋了可就走了,走了可就不回來了,你若是再改主意……約莫也沒人能幫你了。」

「嗯……我就在這看著她和我爹孃,在門前守著。」傷兵低聲道,「他們見不著軍牌,就總有些盼頭……」

他打了許多年的仗,鐵骨錚錚,流過血和汗,但想必甚少流淚,是以他哭得面容有些猙獰,似乎在咬牙強壓著不發出任何聲音。

傷兵無聲地站了半晌,忽地看向玄憫開口道:「我、我聽說過有一種藥,說是能讓人把下輩子也許上,我現今這樣,去找來吃了還能起作用麼?」

玄憫沉吟片刻,還不曾來得及開口,薛閒已經「嘖」了一聲,搖頭道,「你們怎的總愛把下輩子甚至下下輩子一塊兒捆在一個人身上,我碰見過不止一回了,上一回同我說這話的也是個混行伍的兵,絮絮叨叨翻來覆去唸了一晚上,問我有沒有此類神藥。但凡涉及生生死死的,多是邪物,代價可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哪有那麼多便宜好事讓人佔了去。」

誰知那傷兵一本正經地道:「也不定的,我少年時候聽村裡瞿叔說過,他老家那帶有種神藥,若是在身上種下,可把下輩子也一併許上,並且能把對方的災禍也一併擔了……」

他見薛閒一臉不在意的模樣,又連聲補充道:「瞿叔老家是朗州的,那邊總產些稀奇物什,說不準真——」

「別琢磨了,你用不上的。」薛閒慣來不懂委婉,說得頗為直接。

那傷兵一下子就洩了勁,垂頭好半晌道,「我明白,我就是……想想。」

不過……等等。

薛閒忽然皺了眉,「嘶」了一聲,道:「你方才那話我聽著有些耳熟,你說你認識的那人老家在何處?」

傷兵聲音模糊,以至於有些字詞聽起來不甚清晰,薛閒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於是又忍不住開口確認了一遍。

「瞿叔?」傷兵一愣,茫然地重複道:「朗州啊,似乎是霞山還是什麼山一帶。」

朗州霞山。

有種神藥,能把對方的災禍一併擔了……

這樣兩者碰在一起,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一些。薛閒目光朝玄憫勁間瞥了一眼,又和玄憫的眸子對上了。他移開目光,衝玄憫道:「去找一找那人吧?」

能確認個具體方位或是能多問些關於「神藥」的情況,興許能早些找到玄憫身上「同壽蛛」的解法。

兩人沒多耽擱,應了那傷兵的請求,悄無聲息地把軍牌埋在了那間土屋門前。而後便循著傷兵所指的方位,往那「瞿叔」家尋去。

就在二人帶著一隻黑鳥去村子更深處找那瞿叔的時候,村外不遠處的山道上,一條長長的車馬隊正駐足觀望著。

不是旁人,正是去而復返的太常寺眾人。

隊伍領頭的依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一位任太卜,一位任太祝。

太祝扶了扶臉上的面具,偏頭看著正在重新卜算的年輕女子,無奈道:「怎麼?那人又使了什麼障眼法?亦或是一夜過去,他又換了地方?」

一天不可就同一件事卜算兩回,以至於他們對所尋之人的所知所解還停留在昨夜。

當時他們都已經繞上另一座山了,這才覺察出有異,於是幾經波折,他們又兜轉回了簸箕山。

只是這回,太卜遲遲沒有開口說話,以至於太祝以為又出了岔子。

「那人倒是確實在簸箕山中,這回不會再出錯了,也沒有其他異數干擾,只是……」太卜遲疑了片刻,沉聲道:「只是他已經死了。」

「死了?」太祝尾音上揚,頗有些詫異。

「最讓我不解的倒不是這件事。」

太祝:「還有何問題?」

「你記得我先前說過,算到了一個似乎是國師的人麼?」太卜答道。

「自然記得,不過那應當只是巧合。」太祝道。

「可是不巧,我所佔算的結果裡,他也來過這簸箕山坳,且剛離開不久。」太卜道。

一件巧是真巧,兩件湊一起,那就很難用巧合來解釋了。

太祝一個激靈,「不會……真的是國師吧?那人現今在何處?」

太卜抬手一指,山南邊的村落在依稀的天光中安安靜靜地窩著,「就在這村子裡。」

兩人目光越過面具的雙目孔洞,對視了一眼。而後太卜乾脆地從馬背的背囊裡翻出紙筆,溼了溼筆稍的墨,提筆寫了封寥寥數字的信。

太祝則默契十足地屈指吹了一聲哨,喚來了一隻鴿子。

那信抬頭是國師,尾端敲了太卜的印,由鴿子送往法門寺。

「信送歸送,咱們還是去村子確認一番為好,畢竟……事關國師啊,可不敢大意。」太祝道。

太卜點了點頭:「嗯。」


作者「木蘇里」的其他小說

全球高考》《某某》《黑天》《判官》《陰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