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就見這小小一方石室之中乍然亮起了數道紫白亮光,每一道都帶著潑天氣勢劈砍在這石室的牆面上。白光和牆面相撞擊時,炸響聲驚天動地,隆隆不斷。
顯然,這祖宗被氣到了。陣局無門,他便打算硬破,什麼時候轟開豁口什麼時候算。
然而這九連環陣卻邪得很,石室內亂竄的雷電非但沒能炸裂出什麼豁口,反倒引起了雷火來,猩紅的火焰順著每一道天雷劈下的地方滾滾而過,眨眼間,四面牆都佈滿了竄天大火。
那火舌長得很,幾乎快要舔到他和玄憫的衣袖了。
這倒不是最鬧人的,最惱的是,四面牆的大火帶起的熱氣蒸騰不斷,轉瞬便填滿了整間石室,再這麼燒下去,就該變成爐膛了。
有那麼一瞬,薛閒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那枚金珠裡,被玄憫的腰腹灼得滿兜直滾。
他常年雲雷伴行、上天入海,向來喜涼喜水,最煩的便是熱得人大汗淋漓的火。
炙烤間,薛閒剩下的桌案突然被人一抵,微微抖動了一下。他偏頭一看,就見玄憫正闔著雙目,眉心緊蹙,一手撐在了桌案邊沿。
壞了,那龍涎的功效可還沒散了,他本就燙得厲害,硬是壓了一身火氣在身體裡,這會兒被這外界的大火和熱氣一蒸,只怕不僅僅是難熬了,真元渙散走火入魔都是可能的。
薛閒想也不想,倏然收了手。
炸響的雷電頓時消失無蹤,連帶著四面牆壁的大火也慢慢褪了下去。牆壁上甚至連焦黑的痕跡也不曾留下,方才的一切仿若都不曾發生……就有鬼了。
他孃的火倒是散了,熱氣半點兒沒走,依然滾滾騰騰地蒸著二人。
好死不死的,那一豆苟延殘喘的燈火也終於熬到了盡頭,「呼」地一聲,撒手人寰。
整間石室驟然陷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在極度的黑暗中,尤其是極靜之時,但凡有一點些微的響動都會被放大數番。薛閒本就是五感極其敏銳的,此時就有些要命了,因為玄憫的呼吸在這黑暗中顯得尤為清晰,被四面牆壁折出的迴音偏巧由四面而來,直直貼著薛閒的耳根,簡直像是將他活埋了進去。
薛閒一熱便有些頭腦發空,反應也隨之變得遲緩起來,著實經不住源源不斷的熱浪以及耳邊重重的呼吸聲。
「這是怎麼回事……」他覺得自己周身也蒸出了一層汗,薄薄的長衣變得有些粘膩,緊貼在皮膚上,惱得他語氣頗有些不耐。
「九連環陣如其名……」玄憫的聲音很低,沉沉響在薛閒的耳邊,「每強行破一次陣,陣中人所承受的便會疊加一層,一共可疊九層。」
「……」
僅僅是一層,便這樣鬧人,疊上九層,他和玄憫就該熟了。薛閒有些混沌的腦中這樣想著。
他咬了咬舌尖,一邊在心裡抱怨為何是火而不是水,一邊有些擔憂玄憫的狀況。從方才的聲音聽來,他的狀況極差。
得想個法子……
不管旁的,至少得讓這禿驢先緩過來一些。
薛閒在混沌之中這樣想著,可這陣又不能強破,他手頭也找不到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丹丸或是——
等等。
他在混沌之中勉強想起了一件事——他身為真龍,自然一身都是寶物,隨便一樣丟出來,於凡人來說都是至珍至寶。龍鱗和龍角他暫時也取不了,這破地方本就狹小,他若是變回龍身,玄憫估計就真該斷氣了……擠的。
況且就算想辦法取了,這兩樣也不能直接懟進嘴裡,還得磨粉入藥,麻煩得很。可除了龍鱗龍角,能用於救人的便只有龍涎和龍血……
對了,還有血呢。
但有龍涎的教訓在先,這回薛閒不再冒失了。他抬起汗溼的手,在旁邊摸索了一番,拍了拍玄憫道:「龍血……血會有什麼麻煩的功效麼?」
玄憫靜默了片刻才道:「沒有。」
「那便行了,我弄一些給你。」薛閒也喘了一口溼熱的氣,正想著該從何處切個口子,就聽玄憫在重重的呼吸聲中,模模糊糊地問了一句:「當真?」
有那麼一瞬間,薛閒愣了一下。
然而還不待他被熱暈的腦子轉過彎來,他就感覺自己的下巴被人摸索著捏住了。
他下意識順著那手指的力道偏開了一些頭,接著有什麼東西便貼上了他的頸側。
薛閒呼吸一窒,身側的手下意識動了動,卻並沒有抬起來,只是攥緊了桌案的邊緣。
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還有另一種古怪的感覺在他愈發混沌的腦中縈繞不去,卻始終不曾找到出口。
頸側的觸感鮮明得幾乎能蓋過其他一切,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抵在了他的皮膚上,只要再多用一絲力,只要再一個眨眼的工夫,就會破開皮膚壓進去……
「不對。」在那一瞬,薛閒乍然反應過來古怪之處究竟是什麼了——以玄憫那極端克謹的性子,即便真的落入這種境況下,只會讓他站遠些,絕不會這麼輕輕巧巧就答應來喝龍血,更不可能挑脖頸下口。
他熱得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臉色迅速一寒,抬手便將面前的人掃了開來。
他慣來力道極大,尤其是陡然間爆發的力道往往不受控制。任何一個尋常人被他這樣一掃,能將對面的牆壁砸得四分五裂,然而肉體碰撞上牆壁的悶響卻並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珠子似的東西掉落在地的聲音,「啪」的一聲響動十分輕微。
伴著那聲輕響,周遭的一切猶如雲霧般驟然而散,不論是惱人的熱氣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均被驅散開來。薛閒面無表情地掃了眼四周——
他仍舊坐在桌案上,頭頂空空一片,還未封上。桌案上的油燈也還未熄,玄憫正闔目垂手,靜靜地站在他身邊。而至於一度消失的石頭張和陸廿七,則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這種模樣他還是見過的,這是各自陷進了某個陣局裡,還未脫身。
薛閒冷聲一笑,轉頭衝隱在黑暗的角落裡抬手一抓。
藉著,一個重物便被強行拖拽到了他腳前的地上。那是一個癱坐在地上的人,灰頭土臉,形容狼狽,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
「先給我說說,你這布的是什麼邪陣。」薛閒兩指虛空一挑,那人便被掐了喉嚨似的仰起了頭,「再回答一句,你可曾碰過龍骨。答完了給你個討價的機會,看你怎麼死比較痛快。」
那人口裡直溢血沫,即便這樣,他還是露出了一個頗為狼狽的笑,粗啞地道:「可惜了,只要再稍晚一會,咳……就成了,可是不急,還有三個。」
薛閒臉色更冷了,抬手便要動作。
然而那人又開了口,「你可……可幫不了他們,心魔這東西,還得自己來脫,只要有一個晚一些……」那人說著,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而後低低地笑了起來。笑的過程中又嗆進了血沫,咳得整個人都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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