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改 第56章 骨中絲(一)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這約莫就是被管制多了,養出了一點兒習慣,一天沒人管還怪不適應的……

自打傍晚時候超度了江家夫婦,玄憫便閉了屋門,在床榻邊打起了坐。

從薛閒認識他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曾真正躺下睡過覺,夜裡不是坐在桌邊閉目養神,就是盤腿在床榻邊打坐,自始至終都維持這那副霜雪不化八風不動的模樣,就連閉著眼睛,也給人一種不可親近之感。

不過薛閒自己也在藉著銅錢修養脊骨,沒那工夫給玄憫找茬添亂,於是整個屋子便一片寂靜,靜得方家的人都不太敢來打擾。

先前晚飯時候,江世靜和方承曾來請過人,結果敲了門卻不曾聽見應聲,差點兒以為屋裡的兩人出了什麼事。還是江世寧藉著紙皮身體的方便,從門縫裡探進去了一個腦袋,左右看了一眼,出來便衝姐姐姐夫擺了擺手道:「暫時別來叫門了,他們若是餓了,自會出門的。」

他不大懂玄憫和薛閒具體在休養些什麼,但看著便高深莫測不宜打斷,況且這兩位祖宗身體本就異於常人,少一頓多一頓於他們來說並不要緊。

方家和薛閒、玄憫還不熟悉,只知道兩位都是高人,而世上高人大多有些怪脾氣怪習慣,為了免犯忌諱,他們自然以江世寧的話為準。

平日裡方家戊時不過便要歇了,這日人多,到了亥時才陸陸續續歇下。院子裡各屋的燈火一盞一盞都熄了,細語交談也漸漸小了,最終變得滿院靜謐。

薛閒睜眼的時候,三更的梆子已經響過了一陣,宅院各屋的人都沉在夢鄉,只能聽見一些依稀的鼾聲。屋裡燈油燒了大半,燈芯許久未撥,顯得火光昏暗。

不過他睜眼並不是因為鼾聲吵人或是油燈將枯,而是因為額上貼著的紙符莫名發了燙。

因為融了一根龍骨,薛閒自己本就有些燒,而貼在他額前的紙符卻比他還燒得厲害,燙得連他都覺得有些灼人了。他「嘶——」地輕抽了一口氣,皺了眉朝玄憫看去,輕喊了一聲:「禿驢?」

玄憫沒應。

「禿驢?把這破紙揭了,大半夜的我也作不了妖。」薛閒忍著額前的灼燒感開口說道。

卻依然無人應答。

「禿驢?」薛閒覺得有些不對勁了,連喊兩聲後,又換了喊法,「玄憫!別裝死了,我知道你沒睡。」

他藉著昏暗的光,瞪著床榻邊打坐的人,等了片刻,卻依然不見玄憫有絲毫動靜。

「你沒事——」一句話還不曾說完,薛閒便覺得額前灼燙的紙符陡然一鬆,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從他鼻前掉了下來,落在了地上。

紙符一落,薛閒便能動彈了。他也顧不上其他,連忙操縱著二輪車匆匆挪到床榻邊,試著碰了碰玄憫擱在膝上的手。

結果他剛抓了玄憫的手指,就被燙得一驚。

是了,那紙符是玄憫所制的,出現異樣自然跟玄憫也脫不了干係。

「喂,禿驢?」薛閒探了探玄憫的脈,發現脈象又急又重,莫名讓人有種焦灼不安之感。

難不成又是那痣出了問題?

見識過玄憫幾次異狀,薛閒幾乎是下意識要去看玄憫頸側的那枚小痣。但屋裡燈火過於昏暗,那小痣出了什麼狀況著實讓人看不清楚。薛閒不得已湊近了一些。

那枚小痣倒是沒蔓出什麼血絲,但薛閒卻有些不自在了——

因為玄憫的體溫著實太高了,湊近之後,他頸窩皮膚上蒸騰出來的熱意不可避免地烘著薛閒,帶著一點兒微微的汗溼,讓本就燥熱難平的薛閒更熱了一層,直衝頭腦,蒸得他腦中莫名有些發空。

以至於他鬼使神差地移了目光,不知不覺從盯著玄憫頸側的痣,變成了盯著玄憫的側臉。

約莫是熱氣蒸人,容易讓人變得懶散,他目光落點有些虛,也不知是落在玄憫的眉眼上,還是鼻樑骨上,抑或是……

不過高僧便是高僧,即使周身燙成這樣,單單看臉卻看不出絲毫端倪。

玄憫神色未變,和傍晚闔眼時一模一樣,若不是薛閒能摸到他急促如擂鼓的脈,能感受到他不斷散出的熱意,說不定會被他沉靜無波的模樣給騙過去。

不知是因為薛閒身上的熱意影響,亦或是別的什麼,玄憫的脈越來越重,頸窩間的潮溼熱意也越蒸散越多,薛閒懶懶地看著玄憫靜靜闔著的眼,也不知是中了哪門子邪,居然有些不想動彈。

就在他熱意燻腦的時候,他按著玄憫腕脈的手指無意識動了一下。

玄憫重如擂鼓的脈跟著一跳,半睜開了眼,偏頭看向薛閒。

有那麼一瞬,兩人的鼻息幾乎是交纏在一起的,讓人恍然產生一種格外親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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