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別的也就算了,在旁人身上試兩回也差不多能知道個大概,龍涎我上哪兒試去!」
江世寧瞥了他一眼,斟酌道:「最好還是別試了……」
「為何?」
「我雖然沒親眼見過誰用,但是傳言倒是聽過幾耳朵,龍涎這東西吧……」江世寧先前還注意著壓低了聲音,這會兒幾句聊下來,聲音不自覺便恢復了正常。結果他這一句話剛起了個頭,就被一隻突然伸過來的手打斷了。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玄憫突然將自己的銅錢串放進薛閒手裡,又順手給薛閒額上拍了張紙符,將他連人帶椅轉了個向,背對著江世寧,而後靜靜地看了江世寧一眼。
「雖然不知道自己哪裡說得不對,但大師既然這麼看我了,那我肯定是不對的。」江世寧在心裡自言自語了一句,衝玄憫乾笑了一下,默默閉上了嘴,轉頭看車簾外去了。
薛閒:「……禿驢你等著,把這破紙揭了我就打死你。」說話說一半是能憋死人的你知道嗎?
可惜,這破紙一貼便是綿綿無絕期。
直到進了方家,並在其中一間廂房裡安頓下來,薛閒都一動不能動。
玄憫又替他挑了個據說「靈氣不錯適宜休養」的角落,好在這回這禿驢大發了慈悲,沒有再讓他面對著牆角……
但是朝著門也同樣很丟人好嗎,哪來的臉見人?嗯?
薛閒依然被氣了個倒仰。
先前他和玄憫去挖龍骨時,江世寧就跟自家姐姐姐夫解釋了一番來龍去脈,江世靜也知曉需要自己的一滴血才能將爹孃好好送上路,只是青天白日陰鬼不宜現身,超度得等日落。
不論如何,爹孃之事於她而言都是大事。於是,日頭剛壓了山,她便同江世寧一起來找玄憫了。
天色晦暗,傍晚時分,房裡便已然點了燈。
薛閒閉眼坐在一角,正撥著銅錢靜靜地養著筋骨,油黃的燈火在他身上投落下溫和的光影,讓他一貫蒼白的皮膚都有了些淺淺的暖色。
江世寧姐弟一進屋便下意識放輕了動作,好在玄憫是個乾脆利落的性子,不多話也無甚鋪墊,當即將江家那枚銀醫鈴擱在了桌面上。
他從腰間的暗袋裡裡摸出一方布包,展開取了一枚粗細剛好的銀針,遞給江世靜,「取三滴勞宮血。」
江世靜接過銀針,在燈火上微微烤了一番,而後簡簡單單在掌心勞宮穴處一紮,便將銀針遞還給玄憫。
「滴在這處。」玄憫在醫鈴上點出了三處地方,「由西自東。」
江世靜屏著呼吸,安安靜靜地在三處地方依次擠下一滴血。
就見滴在銀醫鈴上的血珠陡然一動,自行遊走起來。遊走至某些位置時,整個醫鈴會突然輕顫起來,像是在經受某種煎熬和衝擊。悉悉索索的輕響聽得江世寧姐弟面露憂色。
直到這三滴血將整個醫鈴的溝溝壑壑全都走了一番,這才順著醫鈴的邊緣淌落在桌上。
玄憫用洗淨的手取了筆,在一張黃紙上寫下江家夫婦名字,又將黃紙疊了三道壓在醫鈴上,點燃了火。
他借了這黃紙的火將一根長香端頭燒透,嫋嫋青煙帶著一股特有的香味在屋裡蔓延開來,讓人心神寧靜。
直到長香燃到末梢,屋內的人都不曾開一句口,唯有玄憫低聲唸了一句沉厚的經文。
叮——
銀醫鈴陡然響了一聲,餘音裊繞,聽得江家姐弟均是一陣。
叮——
又是一聲……
「是……是爹孃嗎?」江世靜問出這話時,眼淚就已經掉落在了桌上。
玄憫平靜道:「他們被困太久,已無法顯出身形,只能以音傳訊,同你們道別。」
淨手,書帖,燃香,誦經,可送亡者往生。
江家姐弟怔怔地看著醫鈴,儘管看不到爹孃的模樣,卻依然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坐在角落的薛閒無聲睜開了眼,他看著桌前虛空中的某一點,以闔眼替代頷首,算是隔著十多年時光,衝這對和善的夫婦當面道一聲謝——
敷在傷口上的藥效用很好,烘手的銅爐也很暖和,多謝,走好。
溫村的徐宅家院裡,花旦小生咿咿呀呀地唱著,腔調婉轉,銅鑼和皮鼓恰到好處地應和著:「莫使明月下山腰,從此後……」
同樣的一齣戲,從許多年前,一直唱到了許多年後,卻無人厭煩,滿院的人依然就愛聽這詞,看這把式。
舊人、舊宅、舊戲臺,好像這十多年歲月從不曾流過,也沒有什麼陰陽兩隔。
徐大善人坐在桌邊,抿著茶,看著戲臺上的那些離合聚散,手指在桌上輕輕點著,應和著那些輕彈慢唱。品了許久之後,他突然溫聲道,「德良,辛苦了……」
疤臉男是班頭,不用上臺。他和徐大善人坐在一張桌邊,聽聞此言愣了一下,轉頭卻見徐大善人衝他笑了一下,笑裡有著諸多意味,就好像……他早已知曉荒村不再,舊人已故一般。
疤臉男靜了一會兒,端起桌面上自己那杯未曾動過的茶,衝徐大善人舉了舉,抿了一口,道:「明年,我們興許……也來不了了。」
他的表情裡也同樣有著諸多意味,和徐大善人頗為相像。
一杯茶喝完,兩人相視一笑,像是趕赴了一場生死無涯的約之後,做了一場心照不宣的告別。
你該走了,我也一樣……
天色黑盡,荒村終年不散的霧氣在緩緩散開,依稀的戲腔像那濃霧一樣,漸漸變淡,又緩緩傳遠。
「莫使明月下山腰,從此後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1]
你來聽,我便來唱,一諾千金,生死不顧。
作者有話要說:注[1]:莫使明月下山腰,從此後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引自潮劇《愛歌》
想著把這卷寫完,有點晚了~這是一更,晚上還有一更,儘量在12點前~麼麼噠
第三捲到這裡就結束了,下一卷要不了多久,某人就能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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