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無涯 第48章 大善人(三)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不然呢?繼續往前走劉伯、剪子和小石頭還有命麼?!」另一個聲音回了一句,「這裡好歹還有間屋子能擋個雨,今早你拾到菌子的時候怎麼沒張口抱怨?!」

這東屋裡此時正窩著幾個乞丐打扮的人,個個兒蓬頭垢面,也不是衣服是什麼時候穿上的,大約從來也沒洗過,散發著一股子酸腐味。只是在這屋子中,並不只有這一種味道,在這酸腐味之中,還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

聲音沙啞的那個男子兩隻手於腕部戛然而止,沒有手掌,腕部的皮已經被磨得光滑,可見這手已經斷了數年甚至十數年了。

斷手面前正支著個火堆,火堆上頭橫著的木枝上架著一隻破了口的砂鍋,裡頭汩汩直沸。斷手咕囔了幾句,用手腕將堆在一旁的野菜葉子捧起來,丟進了鍋裡,「有吃的又怎麼樣,吃完了命都不知道能不能留……」

「反正不吃肯定留不住命,煮你的湯去!」答他話的始終是同一個人,那人臉上滿是可怖的疤,兩個眼窩裡只有一隻有眼珠,另一個眼皮都粘合在了一起,也不見凸起,約莫是連眼珠都沒了。

在這兩個爭吵著的人周圍,還窩坐著一圈乞丐,不是缺胳膊便是斷腿,有那麼四五個好手好腳的則一直在瞎比劃,估計不是聾便是啞。

他們身後靠著一張木床,床上躺著三個人,一個老的,兩個小的,正是獨眼口中的「劉伯、剪子和小石頭」。他們身上蓋著早已破洞的被褥,帶著股淡淡的黴味,但好歹算個鋪蓋。

躺著的這三人呼吸沉重,似乎都在發著燒,面色灰敗中透著不正常的紅,嘴唇燒得起了泡,裂了許多口子,露在被褥外的脖頸幾乎沒幾塊好皮,布著大塊的潰爛創口。

濃重的血腥味就是從這三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在這屋子的角落裡,還蜷坐著一男一女,年紀輕輕,五官溫和清秀,氣質相合。他們身上穿著的襖袍雖然素淡普通,但一沒破口,二沒黴點,雖然頭髮有些散亂,但在這群乞丐中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這一男一女正是江世寧的姐姐江世靜和姐夫方承。

「阿瑩……」方承偏頭,低聲衝妻子問道,「傷著哪裡沒?」

他們從小便認識,所以方承一直愛叫妻子的小名。

江世靜搖了搖頭,「你呢?」

「我沒事。你別怕,他們不像是要咱們的命,也不像要劫財。」方承低聲道,「倒像是……」

兩人目光均是落在那張躺了人的床鋪上。

這幫乞丐將他們劫來之後,便解了他們身上纏繞的麻繩,只餘留著手腕上的那截,還粗聲粗氣地說了句:「咱們也是沒法子了。」

就在他們正打算細說的時候,這屋子便突然出現了一些……十分詭異的聲音。

像是有人正緩緩地從樓上下來,步履拖沓沉重,聽著像是身體不大好,亦或是年紀大了。

當時那些乞丐便是一愣,接著便面面相覷,甚至有一個人還抬手清點了一番人數:「五、六……七,加上劉伯他們三個,便是十個,剛好,全在啊。」

這話一齣,所有乞丐臉色俱是一變,當即就有些驚著了——所有人都在屋子裡,那麼樓梯上緩緩走著的那個是誰?!

有個膽子頗大的乞丐啐了一句「裝神弄鬼」,便出了屋子,打算去看看下樓的究竟是誰,結果便徹底沒了蹤影,直到那腳步聲消失了,也再沒出現過。

另外兩個乞丐結了伴去找他,據說上上下下樓前樓後找了個遍,也沒看見失蹤的那個,倒是村子裡起了霧,濃得很,連隔壁的屋子都看不著也摸不見了。

這種詭異的場景讓這幫乞丐想起了關於溫村鬧鬼的傳說,一時間瘮得不行,便圍著火堆坐成了圈,再沒人敢出過門。

「兩位大夫要不要喝點這菌子野菜湯,一時半會兒你們是回不去的。」那獨眼轉頭衝方承和江世靜道,「喝點兒湯暖一暖手,就當我們兄弟幾個給你們賠個罪,你們大人不記小人過,給劉伯他們診個脈吧,他們身上長滿了瘡子,再這麼下去,命就沒了。我們也是著實沒辦法了,才想了這餿主意。」

「咱們雖然活不出個人樣,但是也怕死。」斷手接著他的話道,「可我們湊不出銅板,請不起大夫,也抓不起藥,只能做一回匪……」

果然,和他們所猜的一樣。

方承搖了搖頭道:「這兩年災禍不少,大小饑荒鬧了幾回,日子難免苦一些,付不出銀錢便付不出罷,真求上門了還能見死不救麼?我若是真摳著那麼點兒銀錢,半點兒藥材都不肯給,我這夫人定然頭一個不答應。只是……」

他看著獨眼,道:「大街上胡亂將人蒙了頭便搶走,也著實太過了,有這抓人的力氣,做些什麼不行?」

「我們也想過謀日子過活,只是沒人樂意要。」斷手抬起自己的手腕,「咱們這樣的,不說別的,做起活計來必然不如好手好腳的,肯僱我們這樣的,基本就是純行善了。這鬧災的年頭,自己都活不周全,哪來那餘力行善。」

「沒人樂意要?」方承沒好氣道,「你們捉我前問過我要不要不曾?你若是問上一句‘我付不出銀子,做活來抵行不行’,你怎就知道我不會答應?」

斷手還想開口,結果剛張了嘴,那緩緩下樓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屋內眾人俱是一驚,登時便不敢動了。

「狗子,你離門最近,趕緊把屋門關了!」獨眼壓低了嗓音說道。

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少年一蹦而起,驚弓之鳥似的竄過去關了門,又嗖地窩回火堆邊,驚懼不定地盯著那扇關著的門。

「我聽說,只是聽說啊——」狗子身邊的那個單腿乞丐用手掌撐著地面朝旁邊挪了挪,輕聲道,「這溫村年年都鬧鬼,說是每年冬月末的時候,荒村裡會突然響起戲曲聲,鑼鼓梆子在夜裡一傳老遠,還有咿咿呀呀的戲腔……哎呦,別提多瘮人了。」

「對對對,還有呢,還說有時候不小心進了村子,碰上霧天,便怎麼都繞不出去。」

「還能聽見人咳嗽,拍手,或是笑聲……」

乞丐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將自己嚇得夠嗆,攢在一起瑟瑟發著抖,被獨眼青著臉打斷了,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大家全都閉嘴。

那緩慢的腳步聲似乎從樓上某個房間裡踱了出來,再次下了樓梯,在廳堂緩緩走了幾步,似乎是在椅子上坐下了。隔了片刻後,似乎又站了起來,重新緩慢而拖沓地走著。

腳步聲一點點靠近了東屋,越來越清楚,最終停在了東屋房門外。

屋內眾人頭皮都炸了開來,噤若寒蟬地盯著門。那門早就腐朽不堪了,即便鎖上了,推上兩把估計就能倒,著實起不了什麼作用。

就在他們嚇得面無血色的時候,屋門外忽然響起了幾聲咳嗽。那咳嗽聲虛得很,像是有著重病,咳完又重重地喘了兩聲,接著便拖著腳步又朝對面屋子走去了。

呼……

房內的人俱是輕輕吐了一口氣。

然而對面房屋吱呀響了一聲,又關了,腳步聲再度緩慢地朝東屋挪來。

在這幫乞丐被這腳步聲嚇得面色發白冷汗直冒時,溫村地碑邊馬車裡的眾人卻同時鬆了口氣——因為他們看見濃重的霧氣裡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色的僧袍幾乎和白霧融為一體,在寒風中上下翻飛著。

「大師!大師出來了!」杏子叫了一聲,車裡的陳叔陳嫂連忙撒開陸廿七,爬到了車門邊,探頭看著,「少爺和少夫人呢?也回來了嗎?」

他們緊緊盯著玄憫化在霧中的身影,卻失望地發現,玄憫身邊並沒有跟著第二個人。

倒是薛閒看著玄憫的身影輪廓,微微皺起了眉。

玄憫很快便穿過濃霧,走到了馬車前。

「大師,沒找到我們少爺和少夫人麼?」陳嫂他們慌了神,焦急地問了一句。

玄憫道:「尋到了位置,不過無法靠近。」

「無法靠近?」

玄憫「嗯」了一聲,又道:「不過——」

他還不曾說完,陳嫂他們便撲通一下癱坐下來,紅了眼睛便要哭。

薛閒卻在一旁默不作聲眯著眼將玄憫上下打量了一番,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是何時剃髮為僧的?」

玄憫轉眼看他,顯然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會問這麼一句,「自小便是,怎麼?」

「你確信?」薛閒的語氣聽不出冷熱,也沒透出什麼情緒,「你不是前塵舊事都不記得了麼?」

他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呢?

只因為剛才玄憫自霧中走來的一瞬,身影輪廓著實和那金線端頭的人影有些相像——同樣翻飛的白袍,同樣瘦高的身形,同樣非比尋常的能耐……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金線那端的人臉邊有頭髮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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