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無涯 第48章 大善人(三)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那是孟夏之時,他在華蒙縣海岸被人抽去筋骨前的場景——數不盡的金絲細線從當空某處籠罩下來,一根根或是貫穿他的身體,將其釘在地上,或是纏在鱗皮上,困縛緊收,像個巨大的牢籠。

金絲精細如髮,哪怕貫穿了身體,一時間也流不出什麼血,因為傷口太小了。可不流血不代表不疼,那些金線也不知從何而來,根根灼人,身體裡的灼著筋骨,身體外的灼著鱗皮,稍稍一動,周身上下所有地方無一倖免,那滋味比萬蟻蝕心痛苦百千萬倍。

可薛閒是什麼性子?他想動時,即便萬箭穿心將他釘在地,他也能不顧劇痛一根、一根、一根地將它們拔出來,再把對方的腦袋擰下來。

畢竟皮肉之痛,從來就不是能阻止他的東西。

他那天之所以沒有強行掙脫,是因為那天剛好是百年一次的劫期。

劫有大有小,不過大多還是天雷劫。

雷劫對於薛閒來說,大約是最無可畏懼的了。真龍出海,哪次不伴著雲雷?至少在聲勢上,他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再嚇人的天雷砸在他眼前,他都能八風不動地看著,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尋常的雲雷一般也砸不到他身上,畢竟那雷常常是他自己招來的,即便砸上了,於他而言也不痛不癢。可是劫期的雷多少還是有所不同的,非但不避著他,反而追著他劈,一道接一道地貫落在他身上,道道見血。皮開肉綻最輕的,真靈受損的痛苦才叫生不如死。道行若是不夠,真靈能直接被劈散了,整個人便會就地化為塵泥。

為了保命,尋常應劫的人多半會想盡一切法子給自己多添些屏障,總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但薛閒卻不行,因為他的一舉一動關係著人間萬頃江河湖海,他翻騰,就意味著江河湖海不得安寧。平日裡便偶有洪澇的地方,在那時更是懸在針尖上,一不小心便是滿城汪洋。

是以薛閒應劫時慣常會恢復龍形,因為龍形體態龐然,有足夠的地方皮開肉綻,若是人形,劈完基本就沒一塊好肉了,那還能看?

碰上小劫,他懶得多動,便會隨意尋一塊無人荒島,將自己橫掛在上頭,隨那天雷怎麼劈。劈完他便順勢在那裡睡上一覺,待到身上皮肉恢復,不再血流不斷,他便會滑進海底,養一養真靈再出門作妖。

不過碰上大劫的時候,他就不能這麼隨意了。畢竟大劫的天雷可不是尋常地方能承受得住的,若是直劈在荒島上,要不了幾道,整個荒島都能被劈碎了沉進海里,劈在有人的地方,那就更要成災了。

為了避免大劫時的天雷因他而落地,他應劫的時候便乾脆騰空之上,將自己裹在厚重的黑雲裡。一道道的聲勢浩大的玄雷自九天而下,止於黑雲之中,只劈他一個。在人間聽來,響聲雖是嚇人,卻傷不著什麼,有驚無險。

今年孟夏那次,薛閒碰上的便是大劫。

偏偏那次的大劫比以往的更難熬人一些,以至於他應完劫後真靈受了重創,難以繼續留在雲中,直直摔落在了海邊。

真靈受創會使人神志不清,魂夢不醒。是以當那萬千金線將他牢牢纏縛、釘在地上時,他連睜眼都十分勉強,更別說看清對方是誰或是掙脫束縛了。甚至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甚至都想不起來那些場景,只記得一些零零碎碎如夢靨般的片段。

只是此時腦中一震,或許是機緣巧合又或許是別的什麼,這被遺忘的一幕倏然一閃而過,讓薛閒好一陣怔忪——在那細密的金線之端,隱約有一個人影,似乎是穿著白衣,然而遮擋太多,看不清模樣,只有大致的輪廓。

單看輪廓,那人有些瘦高,衣袍被風吹得上下翻飛,臉側同樣有翻飛的細絲影子,應該是被吹攪得散開的頭髮。

只是……

依然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腦中的嗡鳴聲漸歇,薛閒終於從那一幕裡脫身而出。

「你怎麼了?你、你醒醒——」

他剛恢復五感,就聽見一個女聲在他耳邊響起,語氣焦急又滿是擔憂。

「杏子姑娘,別搖了,再搖腦袋就該掉了……」薛閒捏了捏眉心,眼睛還沒睜開就開始胡說八道。

「醒了?!」杏子驚喜地叫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急得慌了神,居然直接上手抓了薛閒的肩。她觸了火芯子似的猛一縮手,訕訕地縮回旁邊,解釋道:「方才你忽然就沒了知覺,連鼻息都探不到了,嚇了我們一跳,我一急就……就……」

薛閒挑著眉,終於懶洋洋地睜開了眼。他半眯著眸子摸了摸自己的人中,道:「就上手來掐我了?」

杏子靠上馬車壁,破罐子破摔地看著棚頂,頗有種跳進黃河洗不清的冤屈感:「昂,掐了人中。」

「謝了,有勞。」薛閒偏頭衝她一笑,繼而又斂了神色,朝荒村看去。

「誒?」沒想到還被道了謝,杏子臉都紅了,連連擺手,「不勞不勞,醒了就好。」

當然,後頭的話薛閒根本就沒聽進去,他目光正落在荒村中的某一處,心想著怎麼還不曾有玄憫的蹤影。

「那禿驢……」他剛說了幾個字,又覺得在外人面前這麼稱呼玄憫有些不妥,便咳了一聲,換了個正經些的語氣道:「方才我閉眼了多久?那和尚進了村子後可有什麼動靜?」

「動靜?」杏子搖了搖頭,面色頗為擔憂,「有一盞茶的工夫,沒聽見什麼動靜,咱們……咱們是不是該進去找一找?」

興許是方才上天入地的本事震懾住了車裡的三位凡人,以至於他們薛閒他們怎麼安排,這三人都乖乖聽著,哪怕再焦灼不安,也不敢亂出主意強出頭。只是畢竟已經過去了一盞茶的工夫,誰說得清這段時間裡會發生什麼危險。

薛閒聞言皺了皺眉,伸手彈了一記腰間,道:「書呆子,你怎的半天不做聲?」

這幫凡人天都上過了,還怕見鬼?所以他找江世寧找的毫無顧忌。

不過說來也奇怪,自家長姐和姐夫被人擄進了這鬼氣森森的荒村,江世寧居然連頭都沒有探,著實不像他。

「書呆子?」

「……」

「江世寧?」

「……」

這名字一齣,車裡焦灼不安的陳叔陳嫂以及杏子都猛地看了過來。

「江小少爺……您剛才喊的是江小少爺?」陳嫂抖著聲音問道。

薛閒隨口「嗯」了一聲,一頭霧水地拉開腰袋看了一眼。

太棒了,空的。

江世寧早就沒了蹤影。

薛閒面無表情地抬頭看向荒村——江世寧那呆子多半忍不住,趁亂跟著玄憫跑了。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大清早水汽重,陰冷潮溼,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茫茫白霧裡,只能看見些荒蕪的房屋輪廓,黑沉沉的,影影幢幢。

「陸廿七呢?」薛閒頭也不回地問道。

馬車裡頭,陸廿七靜靜地應了一句:「在呢,何事,說。」

他的語氣聽起來頗為無奈,只因他此時正被兩個大鵪鶉夾在中間,左手是哆哆嗦嗦的陳叔,右手邊是叨叨咕咕的陳嫂。這夫婦倆大約把他也當成個神人了,不敢去碰薛閒,便窩縮在他身邊,覺得這樣能定心一些。

「你可否算出那禿……玄憫現在在做什麼?」薛閒盯著那霧氣問道。

「我可以試試。」陸廿七頓了頓,又道,「不過得找一樣和尚剛碰過的東西。」

薛閒剛要開口,陸廿七又補充道:「馬車太大了,不能用。」

「……」薛閒聞言收了聲,默然想了片刻,扭頭衝車裡伸出一隻爪子,「我的手能用麼?」

陸廿七:「……」

杏子:「……」

反正哪裡不太對……也可能哪裡都不對。

「活物不行,只能探死物。」陸廿七反正從來就沒怕過薛閒,也不怕被揍,他毫無波瀾地道:「要不你犧牲一下,我來算算。」

薛閒冷笑了一聲,轉回頭去不理他了。

此時,早已荒蕪的溫村中有一間大宅子裡響起了爭吵聲。

這是一間兩層的小樓,前後兩幢,之間用長廊相連,箍成一個四方的庭院,院中原本不知種了些什麼,此時只剩下半人高的蔓蔓荒草,和一株枯死的老樹。各個屋子的窗子都腐朽不堪,紙早就破了,穿堂風嗚嗚咽咽哭個不停,聽得人頭皮發麻。

爭吵聲是從前樓一層的東屋裡發出來的,這是唯一一間不竄風的屋子了。

「你不是說聽你的準沒錯麼?!這下好了,走都走不出去!」一個沙啞的男子聲音響了起來,話音裡滿是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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