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張被他那雙不見光亮的眼睛驚得一抖,結結巴巴道:「我就是個石匠,叫我老張或是石頭張變成。」
薛閒指了指牆邊靠著的石鎖道:「看看,這是你雕的吧?」
石頭張瞥了一眼便認出來了,連忙點頭:「是是是,確實出自我手,一看便認出來了。」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薛閒衝江世寧一攤手,道:「他同佈置墳頭島墓室的人有些牽連,碰巧手裡還有那人或是那人的手下碰過的東西,等那陸廿七醒了,找他算一算,興許能有些線索。」
「陸廿七?」江世寧愣了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你確信他也能有那種本事?」
薛閒點了點頭:「我估摸著差不多吧。」
他坐在椅子裡,百無聊賴地用食指撩著火苗玩兒,剛撩沒兩下,便突然一拍桌子:「對了,差點兒忘了。」
桌邊窩著的江世寧和石頭張被他驚了一跳,俱是轉頭看他,等著他發表一番高見。結果這祖宗卻從眼角不鹹不淡地瞥了玄憫一眼,道:「欠著的飯呢?」
江世寧:「……」什麼玩意兒?
石頭張:「……」哎呦娘誒,可嚇死人了。
玄憫看了他一眼,當即轉身跨出廳堂,大步出了門。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後,他又云淡風輕地拎著食盒回來了,那模樣和氣質,彷彿手裡的不是吃的,而是佛前蓮花。
江世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身邊坐沒坐相懶懶散散的薛閒一眼,默默扭開了臉。
食盒一共四層,裝了六樣菜和一碟酥餅。
薛閒掃了一眼,瓷碟溫潤,菜色精巧,一盞一盞放上一桌頗為好看,散著淡淡的香氣,確實勾人食慾。但是……
但……是……
這一整桌的菜裡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一星子肉沫,全是素的!
全!是!素!的!
見過哪朝哪代的龍是吃草過活的麼?
薛閒兩眼一翻,氣得撅了過去,新仇舊恨一起上了頭,他看玄憫更不順眼了。
玄憫雖然記憶不全,可習慣卻還在。他過去的日子裡約莫是不吃葷腥的,興許他根本連東西都不怎麼吃,才能幾天不沾食物還依然活得好好的。總之,讓他去買,定然是吃不著肉的。最後還是江世寧又跑了一趟,拎回來幾個硬菜,這才算真正湊了一頓飯。
……
除了八年前的那回,陸廿七約莫沒受過這麼大的罪。
他一睡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七天,一直在發燒和退燒之間來回徘徊,偶爾燒得迷糊了,在夜半時候會含含混混地吐出幾個字,有時候是「爹」,有時候是「十九」,就好像他一直不睜眼,那些已然發生的事便一日不成真,那些已經不在的人還會坐在床邊靜靜地照顧他,等他醒來似的……
直到第七天的夜裡,更夫剛敲了鑼,他終於手指一顫,睜開了眼。
因為燒了太久,眼裡還有未退的血絲,在油燈的映照下,眼珠上蒙了一層水光,像是始終含著一層眼淚。
「醒了?」江世寧剛巧來給他撥燈芯,看到他睜眼,便問了一句:「渴麼?」
他說著,衝屋外廳堂招呼了一聲,又走到床邊,把敷在陸廿七額頭上的藥布給揭了下來。
鬼身涼得驚人,貼在陸廿七的額頭上,將他激得一個哆嗦,眼裡的一層水光便順著眼角滑下來,洇溼了被角:「今天,是不是頭七……」
江世寧一愣,點了點頭道:「嗯,最後一晚了。」
他啞著嗓子,用手背掩了會兒眼睛。而後掀了被子坐起來,淡淡道:「他還在麼,我去陪他最後一晚。」
不知是不是江世寧的錯覺,這陸廿七昏昏沉沉睡了這麼久,醒來之後連說話語氣都和陸十九越發接近了。而當他站起身來時,江世寧便愈發肯定這不是錯覺了,因為原本瘦小得不正常的陸廿七,在這七天的工夫裡,居然長高了寸許。看著不再是七八歲的模樣了,更像是十一二歲。
陸廿七摸摸索索地從房裡出來,懨懨地跟眾人點了點頭,便在江世寧的指引下進了另一間偏房,關了門,在裡頭整整呆了一夜。
這一夜裡,整間偏房沒有一點兒聲響,既沒有哭聲,也沒有說話聲。
他說陪著,便真的是陪著,安安靜靜不說話在一起待著,不熱情,也不黏糊,就好像他們平日裡的相處一樣。
第二天清晨,陸廿七臉色蒼白地從房裡走出來,他摸著懷中十九留給他的木枝,漆黑無光的眼睛盯著石頭張的方向看了許久,緩聲道:「勞駕,可否幫我刻兩個木牌。」
雖說是石匠,但木質的東西他也同樣會雕一些的,只是不如石頭的那樣順手。
石頭張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薛閒出聲提醒:「你光點頭他看不見。」
石頭張愕然地盯著陸廿七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沒敢多言,只道:「自然是可以的。」
他在這臥龍縣上住了這麼多年,對陸家雖說不算太熟,但是多少也打過照面,算是見過的。聽了陸廿七的話,也自然知道他要刻的是什麼。這石頭張是個熟手,木板又比石頭好削,沒費多少工夫便削出了兩個靈牌的形狀,還在兩邊雕了些慣用的圖紋。
「刻什麼字呢?」石頭張問道。
陸廿七道:「一個上頭刻上先父陸垣之位。」
石頭張照著辦了,細細索索地拓上字,再一點點地雕好,而後一吹木屑,又問道:「另一個呢?」
陸廿七沉默了片刻,久久不曾開口。
另一個刻上什麼呢?大名麼?十九年歲不足,連個正經的大名都沒有來得及取上,無名可刻。而十九隻是賤養的小名而已,天下千千萬萬個十九,入了黃泉,報上這個名,也不知閻王爺會不會錯認幾個。況且,他也不想刻上十九的名,好像這麼一落筆,他那個總是冷冷淡淡不怎麼理人,卻又捨得將命給他的兄長就真的再也不見了。
「算了吧,另一個空著吧,不刻字了。」陸廿七突然開口,而後將那兩個靈牌從石頭張手裡接過來。他摸摸索索地從櫃子裡翻出一方布巾,不讓人幫忙,兀自收了些簡單衣物,又將靈牌好好地包在裡頭,繫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他拎著包裹在四仙桌邊坐下,摸著木枝衝薛閒的方向道:「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從睜眼便知道,我替十九幫你們算,只是我算得興許沒他那麼精準。唯獨請求你們一件事,幫我把十九下葬。」
即便他再怎麼不樂意依靠別人,下葬這種事也依然不是一個半盲的人可以獨自完成的。
「舉手之勞。」薛閒答道。
石頭張交出的那方黑布一直收在玄憫腰間暗袋裡,這會兒才拿出來鋪在桌上,讓陸廿七算上一把。
陸廿七蒙著一層淡淡霧氣的眸子盯著那方黑布,在桌上灑了一抹細土,扶著木枝緩緩划著。從動作到神情,皆透著陸十九的影子,好像一個軀殼裡活著兩個人一樣。
他劃完,抬手輕輕摸著細土,微皺著眉沉吟片刻,道:「……我約莫還是沒有十九那分靈氣,只能算出那人現今所在的位置是江對岸,我能看見大約的模樣,但是說不出具體方位,興許得走到那一處才能認出來。」
他說著,將桌上的細土重新抹平,再度算了一遍,依舊是一樣的結果。
不過他對這樣的結果似乎也並不意外,只拍了拍桌上的包裹道:「若是不嫌棄我這個拖累,我可以跟著你們走一趟。」
畢竟,這臥龍縣裡已經沒有和他血脈相連的活人了,親人不在,根也就斷了,在哪裡都是活。
能有這麼個會卜算東西來歷的人同行,眾人自然是樂意的。在這臥龍縣已經耽擱了些許日子,總也不能一直賴著,於是他們在矇矇亮的天色下,將十九並著葬在陸垣的墳頭旁。
陸廿七跪在墳前,分別對著兩邊磕了三個頭,而後神色淡淡地拍去一身泥土,揹著靈牌,同玄憫他們一起上了路。
他們上了客舟過江的時候,天色陰黑,又下起了大雪。
茫茫細雪一半落在山間的無名新墳上,一半落在孤舟烏篷頂,一半落在黃泉裡,一半落在紅塵上,像是一場浩然的告別,既送了無名鬼,又送了遠行客。
人世間最深重的懷念和不捨,大約就是你不在了,沒關係,我會變成你,帶著你。
從此歲月不擾,千山共路,萬水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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