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無名 第35章 石頭張(三)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鑑於前半生的生活狀態和超然地位,薛閒是條十分要臉的龍,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所謂的「要臉」於他而言倒也不全然絕對——在某些時候可以略作讓步,不那麼要臉,比如自己袖手端坐著,僅憑一張嘴瞎使喚江世寧那書呆子的時候,再比如順手便去掏玄憫的銀錢時。但是,在另一些情況下,則一點兒也不能讓步,比如涉及他的形象美觀和威嚴之時。

倘若他現在手腳便利,全須全尾,那看便看吧,沒什麼大不了,他那身材又不是拿不出手,況且他也不是尋常人,換起衣服來沒那麼墨跡。

可他現在是個半癱,動起來頗為不便,光著便光著吧,還得被那禿驢俯視,那就有些刺激人了。

總之,他想到那情景便覺得牙疼,讓他那樣對人,不如直接把他吊死算了。

薛閒面無表情地看向石頭張,涼絲絲地道:「勞駕,你暫且蹬個腿。」

石頭張:「……」不是,蹬腿不就嗝屁了麼,哪來的暫且?!

然而這祖宗是個能的,一言不合就嗖嗖往下劈雷,不待人反應過來就連降兩道,再度把石頭張嚇得兩腿一蹬,白眼一翻,當場撅了過去。

這石頭張是個麻雀膽子,一嚇就哭,一驚就暈,再好打發不過。可玄憫卻不一樣……

薛閒陰森森地看著他,幽幽道:「說吧,怎麼樣你才能撅過去,我每種法子都試試?」

玄憫:「……」這孽障又開始不講道理了。

能讓人暈過去的最便捷的法子,就是照著他腦袋來一下。薛閒抬著爪子在玄憫臉前腦後來回比劃了兩下,絲毫不顧及當事者的想法。

玄憫面無表情地瞥了眼他那短撅撅的龍爪,抬手將他按了回去,平靜道:「君子須得藏鋒斂銳。」

批註成人話便是:別瞎晃盪你那爪子尖。

薛閒短促地冷哼一聲:管得著麼你?

不過他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畢竟他現今這身形,手上沒什麼數。萬一力道沒控制好,一爪子下去,明年今日就可以來給這禿驢上墳了。

他這會兒確實看玄憫略有些不順眼,但還不至於真想拍死他。

沒法將人讓這禿驢吃癟,他的心情頓時更不舒暢了。他轉過上身,也懶得再打玄憫的主意,乾脆招了一團雲氣過來,白茫茫的水霧眨眼間便攢聚到了玄憫四周,將他裹了個嚴實,隱約擋住了眼前的一切。

薛閒當即一爪子削斷了衣服包裹上的結,碩大的身軀陡然被裹在一片白光之中。這光本是極為耀眼的,只是於玄憫而言,在茫茫水霧的隔斷之下,顯得頗為溫潤。

白光包裹中,薛閒幻化為人形。他堂堂真龍,即便身體未曾恢復完全,使個把玄術還是不成問題的。即便是個半癱,換起衣服來也並不會費多大的力。白光還未消散,他已然裹了大半。

玄憫先前還打算問這孽障用不用幫把手,現如今看這架勢,應當是用不著的。他站在透著冬日霜寒的霧氣中,看著那漸漸微弱的白光,也不急,就這麼平平靜靜地等著。

只是水霧這東西,總是維持不了多久的,自打籠在玄憫周遭起,就在漸漸變得淺淡稀薄,緩緩彌散開。

在這水霧透薄到足以看見眼前景物之時,薛閒剛好在將那層寬大如雲的衣服披上身。窄削精瘦的腰腹和因為手臂動作而勾勒出形狀的肩胛骨一晃而過,連同那一片光裸的皮膚一起被收攏進黑色的衣袍裡。

這衣裳式樣簡單得很,也素得很,半點兒雜色和裝飾也不曾有,倒是和薛閒平日裡有些鬧人的性格極不相同。

可這確實是他慣常喜歡穿的。

墨黑的領口襯得他側臉以及露出來的一截脖頸極為素白,甚至近乎有些病態的白。在他不笑也不胡鬧的時候,那雙漆黑的眼睛總是懶懶地半睜著,和衣裳同色的眼睫在眼尾壓出一道線,搭著沒有笑意的嘴角,極為好看,卻又莫名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或許是那一晃而過的腰背皮膚過於蒼白,又或許是薛閒無甚表情的側臉過於冷淡,和當初在劉家院牆上嗤笑著看人的模樣不太相同,玄憫著實看得愣了一下。

不過很快那孽障便又有了動作。

他漆黑的眸子一轉,從眼角不冷不熱地瞥了過來,看見水霧已經散盡。便隨手一拉衣襟,胡亂繫了暗釦。而後變戲法兒似的摸了一截黑色的細繩出來,咬在牙間,又抬手隨意耙梳了一下頭髮,用黑繩綁了起來。

薛閒放下手的瞬間,給自己招了一道風,在身下一託。他順勢一撐,又一翻身,墨黑衣襬雲霧一樣散開又收攏。僅是一個眨眼的工夫,他便毫不客氣地撈過來一把木椅,懶懶散散地坐在了椅子上。

人都癱了半截,還不忘擺個裝模作樣的姿勢,這是怎麼一種心態?

玄憫:「……」

「這下總可以走了吧?」薛閒曲著手指敲了敲木椅的扶手。

玄憫「嗯」了一聲,垂目掃量了他一眼,而後朝前走了一步,一副要朝他伸手的架勢。

薛閒當即拍了把扶手,整個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響,連人帶椅子朝後退了一大步。他瞪著眼睛詫異道:「你做什麼?」

玄憫垂手看他:「不然你打算如何回去?你是能走還是能飛?」

我還就是能飛了,怎麼著吧!

薛閒在心裡懟了他一句,不過並不曾說出口,畢竟他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在天上飄著,若真那麼做,能把一個縣城的人都嚇出病來。

他一臉不痛快時,玄憫這禿驢還非要火上澆油地刺他一句:「抑或是……你打算像方才那樣招一陣風,一下一下連椅子帶人蹦回去?」

薛閒:「……」我剛才為何要猶豫?就該一爪子拍死他一了百了,省得這禿驢張口便是擠兌人,還講得一本正經……呸!誰理你?

他在心裡默默嘔了一口血,一臉麻木道:「行吧,勞駕你幫把手,你轉過身去蹲下來,背——」

薛閒正打算說「揹我一趟」,玄憫已經神色淡淡地走到近處,彎下了腰,一手托住他的後頸,一手勾住他的膝蓋彎,輕輕巧巧地將他抱了起來。好像他不是抱了一個大活人,只是在掌心託了一片落葉似的。

他重新直起腰背時,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貧僧不蹲不跪,行走從不弓身。」

薛閒當即就想吐他一臉腸子:「糊弄鬼呢?在江家醫堂拎著個破銅皮鏟我的時候你明明蹲得毫無障礙!」

然而現在他整個人都在這禿驢手裡,不能亂作妖,否則一個不平衡就得滾摔在地,臉就丟完了。薛閒憋著一口氣,好懸沒把自己噎死。他掃了眼四下,覺得這姿態顯得他十分虛弱,半點兒威嚴也沒有。

這孽障眼珠一轉,想了個法子。

就見他順手撈來散開的衣服包裹,從裡頭抖出另一件黑色袍子,當即將自己從頭到腿蓋上了。

當你不得不丟人的時候,務必記得一件事——把臉蒙上。

這孽障本就穿了一身黑,用黑色的衣服料子將頭臉罩了個完全,棺材板似的掛在玄憫懷裡,活似剛剛噎了氣。

玄憫對他也是服了:「……」

這祖宗兀自挺了會兒屍,又想起還撅在那裡的石頭張,頓時抬起蒼白瘦削鬼氣森森的手,隨意招了一下。一道足以吵醒方圓十里所有人的響雷貼著石頭張的耳邊咣咣一頓砸,把撅過去的人又給弄醒了。

石頭張哭喪著一張臉爬起來,灰溜溜地站到了玄憫身後,又被玄憫抱著的人驚了一個跟頭,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腿。

薛閒在衣服底下甕聲甕氣地道:「齊活了,走吧。」

玄憫搖了搖頭,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不得不說,這祖宗別出心裁的法子還是有些成效的,至少這一路上就沒幾個人敢往玄憫這邊瞟。一見著他懷裡仿若斷氣的某人,就一臉晦氣地轉過頭去,掩著臉匆匆走遠,多看一眼都不樂意。

兩人一屍進了陸家小院的時候,天已經擦了黑,江世寧剛巧從灶間出來,當即被玄憫抱著的人驚了一跳。他跟薛閒相處的時間比玄憫還長一些,這書呆子又是個慣於觀察細節的人,當即認出了薛閒垂在一邊的爪子。

他託著燈的手當即便是一哆嗦,差點兒扔了燈跑過來。幸好玄憫及時衝他解釋了一句:「活得好好的,裝死而已。」

江世寧:「……他這又是唱的哪一齣戲?」

玄憫也沒答,大步走到廳堂裡,將這祖宗放在了四仙桌旁的椅子上。

薛閒這才揭了臉上的衣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道:「悶死我了。」

江世寧沒好氣地將油燈往桌上一擱,道:「自找的,該。」

他眼珠一轉,鬼氣森森地看向石頭張:「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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