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無名 第32章 鎖頭印(四)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她用手肘捅了捅算賬的老闆,道:「別撥弄算盤珠子了,待會兒再算,先招呼人。」

老闆是個慢性子,揉了揉腰眼,便抬起頭,用慢悠悠的語調道:「小師父要何種樣式的成衣?僧衣小店沒做過,但若是需要,也可以連夜裁製一件出來,只是得丈量一下師父的衣袍尺寸。」

「不必。」玄憫答道。

老闆娘:「……」總是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這生意讓人怎麼做?

玄憫一看便是個沒進過這種店鋪的人,一身白袍站在鋪面裡,頗有些格格不入。他也不多挑,順手翻了翻近處的兩間冬襖衣袖,掃了眼大致袖長,又粗略回想了一番那孽障變回人形時的身長模樣,打算隨便要上幾件。

結果盤在他腕上的那位祖宗不樂意了。

「這襖子厚得能去堵城牆眼了,穿上了下地就能滾。」薛閒嫌棄得不行,「反正我是不要,買回去你自個兒穿去吧!」

他也知道在這鋪子裡不能太過放肆,聲音壓得很低,甕甕的順著衣袍間隙傳進玄憫耳裡。

老闆娘抱著手爐打量了玄憫片刻,目光又跟著他的手落在了那幾件襖袍上,頓時瞭然:「師父是幫人買?」

玄憫「嗯」了一聲,依舊兀自看著那些成衣。

「可有什麼要求喜好?」老闆娘想了想,又道,「冒昧問一句,是幫什麼樣的人買?興許我們也能幫忙推薦幾件。」

玄憫目光落在一件……顏色頗為傷眼的襖子上,回想了一番薛閒皮鬧起來一地雞毛的性子,挑了個簡略的形容:「雉雞精那樣追著人啄的。」

老闆娘:「……」

薛閒:「……」

慢性子老闆有著一雙笑眯眯的眼睛,他指著那件辣眼睛的襖子道:「師父面前那件襖子就不錯,顏色亮,看著新鮮。」

混了一堆顏色,仿若剛從一隻山雞身上剝下來的,當真合適。

薛閒幽幽地道:「你約莫是不想活了……」

最終,在這祖宗連掐帶咬的威脅下,玄憫還是幫他買了三套成衣。一水兒的黑色,薄得跟玄憫自己身上的僧衣差不多,放在櫃面上時,跟玄憫那身奔喪服剛好湊成了一對黑白無常。

老闆娘給他包起來的時候,面色頗為一言難盡,似乎覺得光看著都冷,忍不住抱緊了自己手裡的暖手爐。

玄憫把銀子放在櫃面上時,她更是嘴角一抽。心說這僧人大約沒怎麼出過廟門,對市井物什的價格真是半點兒沒數。在這縣裡買間宅子不過才二十多兩銀子,哪有買三件衣服就往外扔這麼多錢的。

老闆默默拎起小銅秤稱著銀子分量,一邊指使老闆娘給玄憫撥找銅錢。

玄憫手擱在櫃面上時,薛閒剛巧看到了櫃面上的繩結。

他盯著那完成了一半的繩結看了片刻,用爪子戳了戳玄憫,趁著那對夫婦沒注意,一溜煙爬到玄憫脖頸邊輕聲道:「意外之喜,你看那繩結,像不像石鎖底下雕著的那個圖紋?」

那石鎖著實沉重,總不能帶著四處跑動。玄憫便借了陸家的一點兒簡陋工具,將那石鎖底端的圖紋拓了下來。薛閒在玄憫的暗袋裡呆久了,簡直把那處當窩了,有點兒什麼都毫不見外地往裡塞,包括拓好圖紋的紙,以及他在江底捲來的那一些鐵牌。

好在都是些小而輕巧的東西,否則玄憫的僧袍都得墜壞了。

玄憫從暗袋裡摸出那張紙,不動聲色地對照了一番——

紙上的紋樣像個古怪的圖騰,圓形,頂上趴著個張著腳的蟲獸,也不知是蝙蝠還是什麼,下面是捲雲紋。

繩結編織出來的效果和雕刻出來的畢竟有些差異,乍一看並非一模一樣,但仔細辨認一番,確實相像。只是雕刻的蟲獸古樸中透著一股子猙獰感,但繩結編出來的卻頗為圓潤,溫吞了許多。

玄憫和薛閒從沒見過這種紋樣,甚至已經做好了難以查詢的準備,卻沒想居然這麼快就有了些眉目。

「這繩結是纏來做什麼的?」玄憫收起薄紙,點了點櫃面。

老闆娘正依照老闆的話數著銅板,聞言「哦」了一聲,答道:「保平安順遂的福壽結。」

她抬頭看到玄憫的神色,又補充道:「不常見是不是?這紋樣是我前些年學的,我在別處也沒見過,但是真的靈。我兒帶著這繩結,擋了幾回災了,只是繩結總壞。」

玄憫:「從何處學來的?」

「石頭張的媳婦兒。」老闆娘說完,又想起玄憫多半不是本地人,解釋道:「石頭張是咱們縣裡有名的石匠,雕工了得,被不少京師裡來的老爺請去過。他媳婦兒是個手巧的,喜歡編些漂亮玩意,我從她那兒學來的。」

石頭張?

薛閒想到那沉在江下的石鎖,心說那邊也是石,這位也是石,總不至於那麼巧吧?

玄憫自然也沒錯過這樣的巧合,他拿起包好的衣服和銅錢,問了一句:「那石頭張住在何處?」

「順著街往東走,胡瓜巷裡,門口堆著一堆石料的就是。」

徽州府裡雕工是出了名的,不少人專程來找這裡的手藝師父雕些玩意。所以老闆娘不疑有他,痛痛快快就報了地方。

玄憫不像薛閒一樣弄不清方向,出了門三轉兩轉便到了胡瓜巷裡。

老闆娘說的特徵果真顯眼,站在胡瓜巷頭,便能看見裡頭有一間宅子門邊石料堆成了小山。

他抬腳走到那宅門前,敲了敲銅門環。

然而門內久久沒有動靜……

「這位小師父也是來找石頭張麼?」有位從玄憫身邊經過的中年人出聲道,「他不在家,我住在他隔壁的宅子裡,他家空了半月有餘了,整日黑燈瞎火的,半點兒聲音也聽不見,興許又被哪個外地來的老爺請走了。」

中年人說著,又兀自嘀咕道:「不過他媳婦兒也不在,興許是出門走親戚去了?說不準,總之敲門不管用,這半月裡來了好幾撥人了,都白跑了一趟,隔一陣子再來吧。」

他說完看了眼天色,也不再多言,匆匆便走了,沒幾步,便進了不遠處一間宅院的門。

玄憫見他進門便收回了目光,垂著手站在石頭張家門前。

薛閒不太舒服地動了動爪子,左右無人,他便從袖口裡探出腦袋喘了口氣。

玄憫手指撩了撩他的尖細尾巴,蹙眉問道:「怎的突然渾身發燙?」

「不僅熱,還脹得很。」薛閒細長的舌頭從半張的龍口裡掛了出來,頗有些半死不活的。

這種感覺於他而言並不算陌生,上一回這樣周身熱脹,還是在墳頭島裡。熱脹的結果,是他終於真靈歸體。這回又起了這種感覺,他怎麼可能隨意略過?

薛閒大著舌頭,衝玄憫道:「勞駕你撞個門,翻牆也行,這石頭張家藏了東西。」

玄憫:「……」

薛閒想了想,又補上一句:「翻進去之後,最好找個空屋把我放下來,連那衣服包裹一起。」

玄憫手掌已然覆在了張家大門上,聞言一頓,問道:「為何?」

薛閒乾笑兩聲,不冷不熱道:「身體脹得厲害,怕是維持不住這個形態。不變人,我就得變回原型,壓塌半個臥龍縣都不成問題,你會變成餅的小和尚。」

玄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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