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求索 第16章 銀醫鈴(二)

銅錢龕世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薛閒甕聲甕氣:「長眼了。」

玄憫:「不碎了?」

薛閒:「不碎了,我的東西,誰敢碎!」

「你的東西?」玄憫平靜道:「如何證明?」

薛閒趁機哄騙:「行,你把鎮紙挪開,我證明給你看。」

玄憫瞥了他一眼,吐出四個字:「口述便可。」

「……」

薛閒想把腸子吐他臉上。

然而這金珠著實重要,捏在這禿驢手裡,多少讓他有些受制於人的感覺,不得不勉強老實一點。

他語調沒有任何起伏,麻木地道:「你把那金珠放在燭火前照一照,便可看見——」

看見裡頭隱約有一條盤著的龍,不過龍頭龍爪都蜷在長身之中,怕是看不大清楚。

不過薛閒並沒有這樣說,他咬了咬舌尖,道:「便可看見裡面有些彎曲的紋樣,你見過別家金珠能透光麼?」

玄憫聞言,將金珠貼近燭火。

果然,原本看起來和普通金子別無二樣的圓珠變得有些通透,隱約可見裡頭有個窩盤著的細線。

玄憫道:「蛇。」

薛閒:「……」蛇你姥姥!

他忍了又忍,鐵青著臉哼道:「這回信了沒,可以把你這破爛鎮紙挪開了麼?把我的珠子還我!」

玄憫倒也不是個蠻不講理的,他見這孽障有理有據,便抬手拿開了鎮紙。

薛閒撐坐起來,扶著桌面搖著腦袋適應「石山壓頂」的暈眩感。他晃了晃紙皮腦袋,而後衝玄憫伸出了兩隻手,語氣頗有些不客氣:「我的珠子呢?快給我!」

玄憫手指朝桌子中央指了指,道:「你先——」

「少廢話,快給我。」薛閒不耐煩地打斷他。

玄憫收聲,默然看了他片刻,而後將那羊眼大的金主放在了那兩隻紙皮爪子上。

咣噹!

金珠分量不輕,紙皮哪能托住。

薛閒只覺得兩爪猛地一墜,眼前一黑,他便被那倒霉催的珠子給薅下了桌子,直接砸在了地上。

「……」

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玄憫將這孽障從地上撿起來時,他那兩隻爪子還死死扒著金珠不撒手,像個顛顛的守財奴。

「我只是讓你往中心挪一些。」玄憫將他放回桌面中央,垂目看他,「還胡亂打斷麼?」

薛閒心說「呸!你管得著麼!」然而他摔得七葷八素,生怕這禿驢一個不高興又把他的寶貝珠子給沒收了,於是嘴上不甘不願地哼道:「行吧,下回勉為其難讓你說完。」

他摟著金珠在桌面滾了兩圈,直到「叮——」地一聲磕上了某個東西,才想起來,剛才從石磨盤裡掉出的不止一樣東西。

薛閒趴在金珠上,定睛一看,只見他撞上的是個杏子大小的銀色圓盤,圓盤腰間有條細縫,一碰便會發出細碎的響聲。

「這是什麼東西?」薛閒問完,咕嚕嚕滾到了一邊。

遠一些看,依然是個沒見過的玩意兒。

「這是醫鈴。」江世寧的聲音冷不丁響了起來。

將自己嚴絲合縫貼在金珠上的薛閒像個不倒翁,隨著金珠滾到了石鎮紙邊,撞上了這才停下來:「你醒了?」

「一直醒著,只是先前無法開口說話。」江世寧道,「現在,大約是入夜的關係,又忽地能出聲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溫緩,比起先前,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活氣,不再死氣沉沉的了,就像是……突然了結了某一樁心事般,輕鬆了些許。

話音剛落,他便從桌面落到了椅子上,又從椅子落了地,變回了那副書生樣。

他伸手拿起那枚醫鈴,一邊用手指摩挲著,一邊道:「這是我家的醫鈴。」

薛閒一愣:「你家的?」

「嗯。」江世寧點了點頭,給薛閒看了眼醫鈴的一側,就見上頭刻了一個名字——江永。

「這是我曾祖。」他解釋道:「曾祖是個鈴醫,每日走街串巷替人看診。那時候鈴醫為了提醒人,會在行醫箱上掛個銀醫鈴,走到哪兒便響到哪兒,帶病帶疾的人聽見了,便會來求醫問藥。這隻醫鈴便是我曾祖用的,現今這樣走街串巷的鈴醫少了,大多都是有門有臉的醫堂藥堂。我江家世代行醫,為了不忘本心,這隻醫鈴便從曾祖一路傳到了我爹孃的手裡。」

「你爹孃?」玄憫眉心一皺,伸手同江世寧要過醫鈴看了一眼,又用手指摸著醫鈴靜聽了片刻,道:「你可還有血親?」

「有,家姐遠嫁安慶,避過了禍事。」江世寧答道。

「你爹孃魂魄困在這醫鈴裡,同那受制於石磨盤的許氏不同,暫且無法超度,須得你在世血親三滴勞宮血。」玄憫道。

「勞宮血?」江世寧出生醫家,倒是立刻明白了玄憫的話,「是指勞宮穴處的新血麼?」

玄憫點了點頭。

他將醫鈴遞還與江世寧,又掃了眼一旁的布包。

薛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剛巧看到布包裡另有一根長香。

他順手一指,問道:「禿驢你超度那劉老太只用了一根香,還有一根是打算作甚?」

玄憫直言不諱:「超度這書生。」

江世寧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薛閒已經掀起了腦袋:「什麼?!你——」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玄憫突然一把撐住了桌面,眉頭深鎖,雙眼微閉,似乎是突然有些不適。

薛閒一愣,收了話音看他:「禿驢?」

他試探著連叫了兩聲,發現玄憫都沒有張口應他,而是乾脆坐在了椅子上,闔著雙目,像是在靜坐養神。他脖頸間的那枚小痣突然朝外蜿蜒出幾道細細的紅痕,乍一看,像是趴著一枚小小的蜘蛛。

不過如此細節薛閒並未注意,他盯著玄憫看了一會兒,確認他死不了又醒不來後,悄悄衝江世寧招了招手。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從歸雲居通往寧陽縣城郊的小道上,一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病癆書生正步履匆匆趕著路。他肩上端坐著一隻紙皮人,紙皮人懷裡還財迷似的摟著一枚金珠。

正是江世寧和薛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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