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樵差點沒瘋。他連滾帶爬要站起來,腿卻一點兒沒勁。
他連蹬幾下!掙扎間,一個冰涼的東西突然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夏樵「嗷」的開了嗓,便再沒斷過氣,像被一萬隻腳踩過的尖叫雞。直到他的嘴被人強行塞了東西,一個冷冰冰的嗓音在他耳邊說:「你要死啊?」
這聲音……
夏樵手指發著抖,鼻翼翕張。好幾秒才瞪著眼睛轉過頭,就見聞時一手捏著打火機,一手鉗著他胡亂抓撓的手,大有一種「再動我就放火了」的架勢。
空氣凝固了好一會兒,夏樵才終於意識到,剛剛站在香案邊一聲不吭點蠟燭的,就是這位祖宗。
搞明白這點,他劫後餘生,眼淚都下來了……
真哭。
聞時擰著眉心,先警告了一句「再叫把你扔出去」,然後摘了他嘴裡那團白麻孝布。
夏樵哭著說:「哥,我指著你壯膽呢,你怎麼親身上陣給我鬧鬼啊,好好睡覺不行嗎?」
「……」
聞時又把布塞了回去。
他把夏樵拎起來,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想不想知道,別人總說你乾乾淨淨是什麼意思?」
夏樵哭到一半,沒明白他的意思:「嗷?」
聞時說:「我讓你看一次。」
沒等人反應過來,他就低斥道:「眼睛閉上。」
夏樵下意識照做,接著他便感覺聞時重重拍了一下他的頭頂,然後是兩肩。他眼前忽然有些微燙,伴隨著燃香的味道。
繞了三圈後,燙意又遠了。
「睜眼。」聞時說。
夏樵有點怕,但還是睜開眼睛,然後他就傻了。
眼前依然是沈家的客廳,擺設沒有任何區別,但色調和輪廓都泛著青灰,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更詭異的是,他瞥到了不遠處的穿衣鏡。差點再次尖叫起來。
鏡子裡映著兩個影子,應該是他和聞時。
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為根本看不出原樣。其實模樣沒變,但皮膚白得驚人。
他鼻尖其實有顆痣,眼角也有一處小時候磕的淺疤,但鏡子裡的他卻什麼都沒有、一切常人會有的細小瑕疵,都沒有。明明是他的臉,卻彷彿是另一個人,一眨不眨幽幽地看著他。
在這樣深重昏暗的環境裡,真是鬧鬼的好苗子。
「這是什麼?」夏樵聲音都劈了。
聞時說:「我閉上眼睛看到的東西。」
夏樵:「我怎麼變成這樣了?」
聞時說:「你平時看到的叫肉身相,現在看到的叫靈相。」
「正常人身上會有繚繞的黑氣,或多或少,你沒有。這就是乾淨。」聞時的嗓音在夜裡顯得更冷。
夏樵一抖,慌亂地看向他,這才意識到他也是這樣一塵不染的樣子,但又有一絲……微妙的不同。
因為聞時的輪廓是半透的,就像一道虛影。
「聞哥,你……」夏樵磕磕巴巴地說,「你為什麼是這樣的?」
聞時輕聲說:「因為我缺了靈相,是空的,什麼時候找齊了,什麼時候解脫。我來也是為了這個。」
夏樵聽得茫然,又有些驚心。他正要繼續問,就聽窗外又是一陣貓鬧似的厲聲尖叫。
他嚇一跳,轉頭看去。就見三個瘦長人影倒映在大理石地面上,扭曲之後變成了四肢著地的模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弓起背。
它們頭顱的影子歪斜了90度,緩緩朝客廳內轉過來。
藉著客廳內灰綠色的燭光,夏樵終於看清了那些東西的模樣,它們像是被碾過的獸類,野貓野狗什麼的,身體扁平,四爪瘦長,但又有著人的臉,趴伏著從外面探進來,身上縈繞著黑色煙氣,幽幽嫋嫋,像纏繞的水草。
夏樵心臟都要跳停了,用氣聲問:「這是什麼啊???」
聞時說:「你找來的吹鼓手。」
夏樵:「……」
他一想到自己這些天都跟什麼東西睡在一起,頭皮都要炸了!
夏樵快瘋了:「怎、怎麼辦?」
聞時沒什麼表情,手指卻一道一道翻折起了袖子。
「聞哥你可以的吧?」夏樵試探著問。
「不知道。」聞時說。
夏樵:「???」
聞時沒再開口。
他是真的不知道,如果在很久以前,這些對他而言塞牙縫都不夠,但現在,他確實不敢保證。畢竟他不算真正的活人,沒有靈相,要達到原本的十分之一都危險。
最重要的是……他很餓。
二十五年沒有真正進食了,他很虛弱。
就在他掐著食指關節,正要動手時,一陣鈴音突然響起,驚得夏樵差點跳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作祟的玩意兒——手機,還差點摔成八瓣,本想直接摁掉,結果哆嗦的手指不小心劃到了接通,於此同時不知道碰到了什麼玩意兒,前置電筒也開啟了。
煞白刺眼的光亮直照出去,從那三隻怪物臉上劃過。
下一秒,手機裡響起了一個男人輕低的咳嗽聲,他聲音略有些沙啞,帶著病態的疲憊,說:「是夏樵先生麼?我是謝問。」
也許是光太強烈,也許是突然的來電打亂了步調。那三隻怪物忽然低頭嗅了嗅地面,原地逡巡了兩圈,像是找尋什麼東西似的,疾奔離開了。
聞時沒料到這種發展,冷靜的臉上少有地露出茫然來。
夏樵更是一臉懵逼。
手機那邊的男人沒有聽到回應,等了幾秒後,又低低地「喂」了一聲。夏樵這才嚥了口唾沫,說:「你、你好,我是夏樵。那個……」
他遲疑了一下,說:「請問你誰啊?」
「我是跟你聯絡過的租客,下午說晚點會給你打個電話。」男人道,「我調了一下時間,明天傍晚5點左右過去,行麼?」
夏樵機械地點了點頭說:「行,你這電話救了我一命,你凌晨5點來我都行。」
當然,他也就這麼隨口一說。
誰知電話對面的人很輕地笑了一聲,道:「也行,我剛巧那會兒要出門,那就這麼說了。」
等到夏樵夢遊似的嗯嗯完,夢遊似的掛了電話,再夢遊似的癱軟在沙發上。
良久過後,他才突然詐屍,跟聞時面面相覷。
凌晨五點???
神經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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