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故人 第3章 靈相

判官 木蘇里 第1頁,共2頁

聞時看不懂智慧手機,但聽得懂人話。他聽完中介的語音,衝夏樵招了招手,示意對方湊近點。

夏樵不明所以,附耳過來。

他聞哥頂著張帥比臉、操著又冷又好聽的嗓音,問了他一個很有靈魂的問題:「這好比過去的電話?那我這麼說話,對方聽得見麼?」

夏樵:「……」

這代溝得劈叉。

夏樵想了想,握著手機調出9鍵說:「哥,你還是當成電報吧。」

聞時懂了。他直起身,指著螢幕道:「那你給他發,哪個時間都很方便。」

夏樵:「……我覺得我不太方便。」

聞時皺起眉。

夏樵縮了脖子說:「哥,今天這是人多,還算好。你是沒見過咱們小區平時晚上是什麼樣。」

「什麼樣?」

「挺瘮得慌的。我跟著爺爺在這住了十幾年了,到現在,晚上都不敢一個人上廁所,更別說出門了。」

「……」

聞時面無表情沉默兩秒,請夏樵同學滾了出去。

他關上衛生間門,抓著領口扯下t恤,勁瘦好看的腰線從布料中顯露出來。他不大高興地想,原本還打算做個好人,撈一撈這不爭氣的徒孫。現在覺得……要不這脈還是死絕了吧。

等這位日常自閉的祖宗洗完澡出來,夏樵已經接待完兩撥新的來客了,倒是那個名譜圖上的女人張碧靈還沒離開。

她正站在玄關前跟夏樵說話,一隻手還拽著她那個口無遮攔的兒子。

「沈老爺子是明天上山吧?」張碧靈問。

「嗯。」夏樵點了點頭。

「幾點?」

「早上6點3刻出發,您要來麼?」夏樵問得很客氣。

她盯著沈橋的遺像,輕聲道:「6點3刻?哎,我可能有點事,但來得及的話,還是想送送,老爺子不容易。以前——」

以前這脈很厲害的,就是人少,落得現在這個情境,可惜了。

這話夏樵聽過很多次,都會背了。不過張碧靈好一點,剛開了個頭就剎住了,尷尬而抱歉地衝夏樵笑笑。

可能是為了彌補吧,她對夏樵說:「你特別乾淨,這麼幹淨的人我們都很少能見到。以後好好的。」

說完她拍了一下兒子的後心,皺著眉小聲說:「作三個揖,快點!」

兒子大概正處於叛逆中二期,甩開她的手,不情不願地弓了弓脖子,態度敷衍,最後一個更是約等於無,作完就推門走了。

張碧靈只得匆忙打了招呼,追趕上去。

夏樵關上門,一頭霧水地走回來,抬頭看見聞時,忍不住問道:「聞哥,他幹嘛衝我作揖?」

「因為他在你這說了不該說的話,不好好作個揖會有大煞。」聞時朝遠處的祖師爺畫像努了努嘴。

「哦,就是說祖師爺不——」

聞時:「……」

「呸。」夏樵給了自己一巴掌,連忙道:「我沒說,我剎住了。」

「嗯。」

聞時悶頭擦著潮溼的頭髮,過了片刻道:「其實說他不得好死的人多了去了,事實而已,不至於怎麼樣。別瘋到對著畫像說就行,尤其別在上香的時候說。」

夏樵小心問:「為什麼?」

聞時抬起頭,把用完的毛巾丟在椅背上,極黑的眼珠盯著夏樵輕聲說:「因為他會聽到。」

夏樵:「……」

他原地木了一會兒,連忙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聲音都虛了:「他不是……」

已經死了嗎?

沈橋給他講過,祖師爺塵不到修的是最絕的那條路,無掛無礙無情無怖,反正聽著就不太像人,很厲害,但下場不好。

怎麼個不好法,他年紀小沒聽明白,大概是永世不得超生之類的吧。

夏樵越想越怵,左右張望著,好像祖師爺就飄在旁邊似的。

聞時瞧他那慫樣,蹦出兩個字:「出息。」

***

夜裡9點左右,再沒新的賓客進門,幾個吹鼓手收了嗩吶鑼鼓,點了煙湊在後院窗邊聊天。

夏樵在廚房開了火,用之前煨的大骨湯下了幾碗龍鬚麵,又切了點菸燻火腿丁和焦紅的臘肉丁,齊齊整整地碼在面上,撒了碧青蔥花,招呼他們來吃。

這是聞時醒來吃的第一頓正食,他雖然說著餓,卻沒動幾筷子。

夏樵差點以為自己做砸了,小心翼翼嚐了兩口,覺得湯汁鮮濃,肉丁焦香,面也勁道彈牙。

吹鼓手們唏哩呼嚕,一碗麵就下了肚。抹嘴道了謝,又攢堆去抽菸閒聊了。夏樵便問道:「聞哥,你不餓麼?」

「我不太吃這個。」聞時答道。

夏樵以為他是挑食,正想再問兩句,就見聞時朝窗邊瞥了一眼,說:「他們不走?」

「你說那幾個吹嗩吶敲鑼的大爺?」夏樵搖頭說,「不走,在這過夜。」

聞時:「為什麼?」

夏樵紅了臉皮,支支吾吾說:「辦喪事要守夜,沈家就我一個人了,夜裡不敢睡,就多花了點錢,請這幾個大爺留下來陪我。」

說完,他發現聞時正用一言難盡的目光看著他,然後半是嘲諷半無語地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夏樵生怕被罵,當即吹噓拍馬道:「請都請了,反正也只剩最後一晚。不過我覺得今晚我肯定睡得好,有聞哥你在,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沒有。」

聞時只是睨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說:「那你記住這句話。」

這天夜裡12點左右,夏樵是被不知哪裡的貓鬧聲驚醒的。

那聲音又慘又厲,像嬰兒哭,但調子長一些,忽而極遠,忽而又到了近處。小區淹沒在濃沉的夜裡。

夏樵睜了一下眼睛,隱約看見一片光。他迷迷糊糊地想著,今天月亮怎麼泛著綠。

幾秒種後,他忽然一個激靈。

守夜的時候,他不睡臥室,而是睡客廳。面朝屋內,正對著沈橋的壽盒香案,上哪看見月亮??

那他看見的光是……

夏樵乾嚥了一下,重新睜開眼。就見半張蒼白人臉浮在香案邊,靜默無聲地點著紅蠟燭,那豆火焰無風抖了一下,發著灰綠色的光。

我……操……

夏樵頭皮一炸,從沙發床上滾摔下來,卻沒有聲音。

天旋地轉間,他想搖醒陪他守夜的幾個大爺,卻發現那幾張臨時的鋪位空空如也,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就好像他從來都是一個人睡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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