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纓與陸柔嘉互視一眼,也跟上前來,小廝點頭,「是,是小人才熬好的。」
杜子勤道:「可是你從頭到尾守著的?」
小廝點頭應是,杜子勤這才面色微松,但這時,秦纓忽然鼻息微動,「等等,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麼氣味兒?」
梅林邊冷香浮動,但秦纓竟又聞到一股子熟悉的異臭,正是此前在金吾衛衙門驗屍之時發現的異味兒,她眉頭微皺,盯著小廝看,這小廝鼻尖也動了動,又聞了聞自己袖口,下一刻道:「讓縣主見笑了,是小人袖子上沾了一味奇臭藥材。」
秦纓蹙眉,「藥材?」
小廝還未答,陸柔嘉道:「可是阿魏?」
小廝點了點頭,「正是臭阿魏。」
陸柔嘉變作了然,「纓纓,年前戒毒院換了方子,有一方子裡,便有這臭阿魏,此物氣味似蒜臭,又名燻渠,為褐色黏膩膏狀物,破症癖冷氣,闢溫治瘧,滋腎安神,也是汪太醫入的方子,此藥產自西北高原,頗為稀貴,入方後被搶購一空,如今已買不到了。」
秦纓大為詫異,「竟是治毒之藥?」
她心跳得微快,一旁陸柔嘉和杜子勤都疑惑地看著她,秦纓定了定神,「沒事,想起了一件與這藥材有關之事……」
言畢,她吩咐白鴛將沉珞叫進來,沒多時沉珞入了內院,秦纓走遠兩步,一番吩咐後,沉珞快步出了侯府。
陸柔嘉和杜子勤雖覺異樣,但毒膏之禍正是秦纓發現,她此行多半與治毒有關,二人便不再多問。
說是賞梅,但秦纓已了無興致,隨著陸柔嘉在梅林徘徊片刻,嬤嬤便來請眾人回花廳開筵。
回了花廳,便見今日設了曲水流觴席,席中插著數捧玉蝶游龍梅枝,花廳南面,卻又豁然大開,入目便是霜雪皚皚,此時暖陽當空,晴光映出一片晶瑩琉璃世界,意境非常。
待眾人落座,袁氏與眾人舉杯,「立春立春,卻難見春色,咱們只當是賞雪了,只盼是最後一次看雪,早日春暖花開才好——」
幾位夫人坐在最前,同飲一杯後,柳思清的母親段氏道:「大公子不入宴嗎?」
坐席之上空了一處,袁氏掃了一眼空著的位置,遺憾地道:「適才去請你了,不過他身上還是不好,便算了,我看啊,是二十六那日,讓他受涼了。」
段氏納悶道:「怎會受涼?那日法會在寶華殿,殿裡不是很暖和嗎?」
袁氏幽幽搖頭:「相國寺裡沒怎麼受凍的,可後來我與侯爺和子勤先行回京,他卻天黑了許久才回來,馬車裡的暖爐能燒多久?豈不是受涼了?我聽底下人說,夜裡回來的時候,車輪都粘了厚厚一層凍土,可想而知得多冷。」
段氏不解,「這陣子城外可不安生,他去做什麼?」
「我們走的時候,他只說去偏殿祭拜他母親,他最是孝順,我與他父親也不好說什麼,便令他天黑之前早些回來,誰知還是晚了……」
袁氏說至此,又接著道:「別說城外不安生了,便是城內都多了好些搶掠之事,小年後那幾日,我們後門處,還來過幾個受災的賴著不走,都不敢讓府裡小丫頭出門採買。」
段氏也道:「可不是,我們府門前也有過乞丐,給些吃食倒也打發了。」
一旁幾位夫人也隨聲附和,但袁氏道:「乞丐倒也罷了,但我們這裡有一人,給飯食都無用,也不知在圖謀什麼,後門的小廝還說那人眉上帶疤,生得凶神惡煞的,都怕他闖入府中來行兇,幸而後來不知怎麼又沒來了……」
趙雨眠的母親道:「可要謹慎些,有些災民自己沒了活路,便恨起富足人家,哎,只希望這場災異快些過去,等下月祭天之後,應會好吧?」
幾位夫人又說起了祭天祈福,趙望舒與裴朔幾個男子,則議論著朝中之變,陸柔嘉靜靜聽著眾人言語,溫婉沉定,可沒多時一轉頭,眉頭頓時一皺,只見秦纓不知何時停了玉箸,面容晦暗,握著杯盞的指節也緊攥起來。
陸柔嘉靠過去,「怎麼了?」
秦纓回過神來,搖頭,「沒什麼,想到一件事未完,待會兒我只怕得先走。」
陸柔嘉便道:「那我與你一道走。」
秦纓點了點頭,只等宴過三旬,果然先提了告辭,陸柔嘉緊隨其後,袁氏無奈地看了看二人,「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請你們來玩,子勤,你替母親送送——」
杜子勤應是,跟著二人一同出了花廳,他納悶道:「怎麼走的這麼早?」
說著又問陸柔嘉,「可是有何處不喜?」
陸柔嘉搖頭,秦纓道:「我有一事,要去一趟金吾衛衙門。」
說至此,秦纓又問杜子勤,「你哥哥去相國寺法會那日,是為何回城晚了?」
杜子勤蹙眉,「他去祭拜他母親了,在相國寺待到傍晚時分才回京,問這個做什麼?」
秦纓搖頭,「隨便問問。」
杜子勤不明所以,將二人送上馬車才作罷。
沉珞已經歸來,秦纓與陸柔嘉分別後,吩咐沉珞去金吾衛,沉珞一邊駕車一邊道:「剛才去衙門,謝大人今日正好在,小人已經將您吩咐的告訴他了。」
秦纓應了一聲,表情沉肅起來,等到了金吾衛,一路往內衙而去,見到謝星闌時,他驚訝道:「不是在定北侯府赴宴?適才沉珞已經說了侯波屍體上沾的應是那藥材,我已吩咐人去查問,看看近日京中哪些人家大肆採買了臭阿魏,再與此前查到的對比一番。」
秦纓道:「我在宴上聽到些事,急著過來與你說。」
謝星闌頷首,令她在爐火旁坐著。
秦纓落座後,將袁氏適才宴上所言道來,謝星闌當即一詫:「你是說,你懷疑杜子勉?」
秦纓謹慎道:「不一定是杜子勉,但杜子勉的行程,剛好滿足兇手拋屍之行,如今,要先確定杜子勉何時離開的相國寺,乘坐的馬車是否能藏人,以及,看看侯府後門處的小廝見到的是否是侯波,這是最要緊的——」
謝星闌眉眼微暗,「定北侯府……」
秦纓的表情也凝重起來,「我也未想到,會懷疑到定北侯府身上,今日我還想起來,定北侯回京述職,帶了兩百護衛軍在神策軍營中駐紮,侯波未進城之前,不是去過神策軍嗎?若他的目標,不是神策軍中人,而是北府軍呢?」
謝星闌眼底閃過一抹寒厲,「北府軍常駐幽州,還要去查一查,當年事發之時,定北侯是否在京中。」
秦纓點頭,「不錯,但眼下還想不出動機,先看懷疑是否為真吧。」
謝星闌沉吟未語,秦纓起身走到他跟前,「此前便推測,行兇之人多半是位高權重者,如今懷疑到了定北侯府身上,的確頗為棘手,我今日才知,他們府上還有丹書鐵券。」
見她滿眸憂慮,謝星闌眉眼溫文了些,「他們本就是開國元勳,後來幾代家主皆掌兵,那丹書鐵券,我此前也有所聽聞,乃是肅宗所賜,此物等同於免死金牌,若真與他們有關,那的確十分棘手。」
秦纓緊聲道:「可要去見見程公?」
謝星闌道:「小年之前程公去了城外的熱泉莊子養病,近日還未回來,年禮都是送往莊子上的,暫且先順著侯波之死查下去,等他回來再議。」
秦纓嘆了口氣,「多事之秋,我父親腿疾也不適,所幸那虎骨膏極有效用,但李琰自從前次出現,這兩次都未再來,我不知他到底是何打算。」
謝星闌想到前世,便道:「李琰此人不算奸惡之人,他如今此行,多半是見你機敏洞明,想借你之手,刺破宮闈隱秘,首要令他生疑的,便是永寧的病。」
秦纓也知原文中李琰最終做了個富貴王爺,並未興風作浪,見謝星闌也如此說,只嘆他太會看人,她點頭應下,「我本也好奇永寧到底患了何病,但如今不是探究這些之時,還是你手上的差事更為要緊。」
說至此,她擰眉道:「既然此前是讓謝詠勘察侯波之案,那不若還是交給他去查杜子勉這條線索,免得打草驚蛇……」
謝星闌彎唇,「我亦如此做想。」
秦纓微微點頭,又一邊沉思,一邊踱步起來,「自然,也不能只憑袁氏幾言認準了嫌疑之人,與杜子勉行程相似者,或者藉著法會出城者,但凡沒有足夠的人證,都還是有嫌疑,長寧坊和長明坊都要仔細摸排,看哪家府上見過侯波……」
秦纓慎之又慎,不願錯過其他可能,見她小臉皺作一團,恨不能立刻為他參透真相,謝星闌胸膛起伏了一瞬,「秦纓——」
秦纓轉過身來,「嗯?」
便見謝星闌兩步走過來,雙臂一合,將她攏在了懷中。
秦纓眨眨眼,「怎麼了?」
謝星闌呼吸落在她發頂,臂彎亦越收越緊,語氣深重道:「我從前,總以為自己是最不幸之人,但如今,才覺我是何其有幸。」
秦纓眉眼微彎,亦攬住謝星闌勁瘦腰身,「萬般不順盡歸塵土,往後謝大人自會平安喜樂,稱心如意……」
……
秦纓回府,便對秦璋說起了定北侯府那「忠義」二字。
秦璋語聲悠長道:「與西羌打仗之時,還沒你爹爹呢,後來聽你祖父說,當年杜淵為了打退西羌敵軍,差點連命都沒了,因此肅宗賜字,賜丹書鐵券,朝野內外都無二話,到了杜巍這一代,北府軍的軍權還是牢牢握在他們手上,而杜巍一門心思效忠皇室,別看崔氏更得盛寵,但在陛下心底,對杜氏的倚重半分不少。」
秦纓聽聞此言,憂心更甚,接下來幾日,不時遣沉珞往衙門走一趟,再未親去探問進展,而上元夜那場大雪之後,竟連著晴了六七日,積了一冬的冰雪,在幾日之間逐漸消融。但與此同時,城內因氣候多變而生的風寒之症亦見多。
轉眼到了正月二十三這日,秦纓再度入宮求藥,她這半月間來了多回,與長祥也算熟稔,今日一來,長祥便道:「算著時辰,侯爺的藥也用的差不多了。」
吩咐了藥房製藥,長祥便陪秦纓等在廊下,今日又是個晴天,午時烈陽當空,還有幾分燥熱之感,長祥便道:「今年的氣候真是古怪,大雪後回暖的這樣快,這才幾日功夫,屋頂上就剩那麼點雪塊兒了,真是得祭天,萬一再來個旱災,可就糟糕了。」
秦纓倒不覺是天象古怪之故,但長祥的擔憂也並非多餘,「雪災之後常有饑荒,就看西北的大雪是否停了,若這個時候化雪,百姓們還來得及農耕。」
長祥笑道:「正是此理,待天氣暖和起來,侯爺的腿疾也會不藥而癒。」
說至此,長祥又問:「侯爺這幾日可有緩解?」
秦纓欣然一笑:「已緩解許多了,公公果然所言非虛,此前大雪天,父親便已行走無礙,久坐後也不覺膝頭刺痛,他十分滿意。」
長祥笑呵呵道:「已經貼了六程,要貼上至少七八程,方才能大好,正好如今天晴,後面侯爺養護得當,未來幾年都不會再犯。」
秦纓一聽,差點念一句「阿彌陀佛」,又轉而問:「公公此前說,這藥是先帝一朝,一位神醫研製?可是宮中御醫?」
長祥笑意微滯,「是御醫,不過聽說後來獲罪了,不提也罷。」
秦纓眉尖微蹙,「可知是何罪?」
長祥回想著道:「小人還是初次接觸這虎骨膏時,聽當年御藥院的老太監們提過,但是何罪,他們並未說明,應該是不小的罪過,他們提起時,也是一副宮中禁忌的模樣,那之後,小人便不敢再問了……」
秦纓正心生懷疑,卻聽院門外響起一串急促腳步聲,下一刻,一個小太監捂著左臉跑了進來,「祥公公,求您賞點解蜂毒的藥吧,可了不得了,小人要痛死了。」
長祥「哎喲」一聲,上前道:「讓我看看?」
話音落下,小太監放下手,便見他左臉被蟄出一個大包,連眼瞼都腫脹起來,長祥看實在嚴重,便道:「你稍等等,我去給你拿。」
小太監又道:「多給些,我們四五個人全被蟄了。」
見秦纓在此,小太監又連忙行禮,秦纓打量他一瞬,看他袍擺與鞋履上多有泥漬,不由問:「這是在哪裡受的傷?」
小太監哭腔道:「在未央池,未央池的大雪積了一個冬,如今天氣轉暖了,小人們便去打理荷花池,可誰知那荷花池邊的荒草叢裡,不知怎麼藏了一窩毒蜂,如今天熱了,它們也躁動起來,我們無意間驚動,竟追著我們幾個蟄……」
長祥這時拿著藥膏走出來,問道:「那毒蜂呢?可曾點一把火燒了?」
小太監苦兮兮道:「是想燒呢,可毒蜂全跑進紫竹林躲著了,那紫竹林可不敢燒啊,如今得想法子撒藥驅趕呢——」
小太監話音剛落,秦纓眉頭一豎,「你說毒蜂跑進了紫竹林裡?」
小太監點頭,「是呀,好大一群呢,全躲進去了,好像本就是倚竹而生的毒蜂,可不好驅除,總不能把竹林都燒……」
小太監未說得下去,因他眼睜睜看著秦纓變了臉色。
秦纓秀眉緊擰,呼吸也緊迫起來,目光幾沉後,她轉身便朝外走,「等我回來再製膏,我要先去未央池一趟……」
作者「薄月棲煙」的其他小說
《鶴唳玉京(仵作嬌娘)》《鶴唳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