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李琰

秦纓下頜微抬,示意白鴛手中藥盒,「治痺症,這宮中御藥便是最好的,不勞崔大人操心了。」

說完這話,秦纓又往宮門處走,崔慕之跟在她身邊,繼續道:「據我所知,太后娘娘也有些老毛病,這御藥縱能緩解,卻無法根除,我認識的這位神醫出自沁州,是我祖母薛氏府上幾十年的門客,在沁州頗有名望,亦擅治疑難雜症,幾年前開始,每年秋冬都要入京在我們府上小住一陣子,你何不試試?」

秦纓搖頭,「我父親的腿疾又不算疑難雜症。」

說至此,秦纓忽然腳步微緩,「你們崔氏既然有如此神醫,為何不給永寧公主好好看看?她才七歲,多年來與藥為伴,也實在辛苦。」

話音落下,卻不見崔慕之回應,她轉頭看去,便見崔慕之濃眉擰著,面上猶疑分明,秦纓一愣,恍然道:「所以,已經為公主看過了?」

崔慕之抿唇道:「公主的病不好治。」

他言辭含糊,像是有何病因不便明說,秦纓本也不想深問,但想到永寧那圓溜溜的大眼睛和望著她時信賴的笑意,到底忍不住道:「公主瞧著並無缺異,唯有不愛說話有些奇怪,還有人說公主神識呆笨,但其實我仔細想來,她自小不出宮門,接觸的人和事物都十分有限,這樣的小孩子,自然會反應呆滯,她從三歲起,便該培養心智言辭之能,但整日拘著,又能學會多少?」

秦纓嘆了口氣,「便是再聰明的孩子,整日關著,也會變得呆笨。」

崔慕之聽得眉眼微肅,又不住看她側臉,末了道:「她如今年紀太小,還不夠懂事,等她再長成些,或許病也就好了。」

秦纓聽得眉尖微蹙,「此話怎講?」

見她對永寧關切真摯,崔慕之深吸口氣道:「其實我也不知內情,但這些年,我父親也在幫著娘娘尋藥,我父親說過一次,說她長大了或許便能好了。」

秦纓大為不解,永寧如今最有可能的便是自閉之症,但此類疾病,也未聽聞長大了便會無端好起來,這「懂事」二字,便更為怪異。

秦纓納悶地看了崔慕之一眼,「這不會就是你們那位神醫說的吧?」

崔慕之被她問住,「或許是……」

秦纓見他如此只覺失語,崔慕之也意識到,他似乎還沒秦纓一個外人關心永寧,見她加快快步出宮門,崔慕之神色暗了暗,又追了上來,「永寧自兩三歲發病,這些年我們都已經習慣了,藥是不住在用,但或許太過難治,這才沒有好轉。」

他默了默,「我會好好問問此事。」

秦纓道:「崔氏自然不會耽誤公主的病,也是我多思了。」

說話間出了宮門,崔慕之又道:「你關心永寧我知曉,永寧也知道,我聽說了你為她制天燈之事……」

秦纓沒多餘話可講,直奔馬車,眼看著她利落鑽入車廂中,崔慕之又道:「改日我把腿疾的藥送去你們府上——」

秦纓掀開車簾,「當真不必了,若真是此藥無用,我再向您家的神醫求藥。」

話音落定,她「唰」地落簾,沉珞馬鞭一揚,直回臨川侯府去。

崔慕之站在原地看著馬車走遠,一旁崔陽苦澀道:「公子,縣主不領情,咱們就算了吧,沒得如此叫您憋屈的。」

崔慕之眉眼晦暗道:「為何連永寧都能看出她的好,我從前卻未看出呢?」

……

在宮中耽誤半日,回侯府時天色已經不早,秦纓一回府,先聽聞定北侯府送來了請帖,她吩咐白鴛收起帖子,又帶著藥盒去見秦璋,待到經室,一邊將藥膏重新烤熱,一邊將長祥所言複述一遍。

她又道:「重陽節前一日去藥房,還是陛下傳令,這與母親和兄長中毒的時間正好吻合,而母親最後一次去見陛下,乃是九月初七,才僅僅一日,多壽便到了藥房之中,初九那可能有毒的駝峰羹也送到了——」

秦纓面色微凝,「女兒懷疑,是不是母親最後一次去面見陛下之時,發生了什麼事端,這才招來了禍患——」

烤熱了藥膏,秦纓幫秦璋貼藥,秦璋沉聲道:「面見陛下能有何禍患?當時那種境況,城內無論貴賤皆是同心抵抗叛軍,能有何事,讓他對你母親下死手?」

秦纓也想不明白,繼續道:「如今母親和兄長的死因算是確切,剩下的便是動機,爹爹,我聽聞,陛下身邊的侍從,在當年全都染病而亡了?」

秦璋坐直了身子,點頭,「當時北上,幾位主子身邊的親信皆是一同跟著的,後來陛下八月染病之時,身邊幾人幾乎全都著了道,當時陛下身邊的大總管是個名叫羅全福的,此人後來也染病而亡了,如今的黃萬福,據說是當年死的人多,沒幾個人敢貼身照顧陛下,黃萬福彼時身份低微,但他說自己受過陛下恩德,便冒死前來照看,這才得了陛下器重。」

秦纓蹙眉,「黃萬福是何時到陛下身邊的?德妃又是何時開始照看的?」

秦璋回憶道:「黃萬福……應該是八月底九月初出現的,不錯,你母親第一次不曾見到陛下,第二次去後回來提過,說陛下身邊的老人都病故了,她彼時見到的都是新面孔,至於德妃,應是十月的事了,那幾日你母親彌留之際,我無心外事,等你母親的喪事初定,已經是十月下旬,這時,我已聽聞德妃搬到了陛下寢處,與陛下同居一處,外間雖還是不知陛下染了疫病,但我也猜到是德妃在貼身照料陛下。」

秦纓眉眼肅然道:「定是初七那日出過事,為今之計,便是隻有陛下和當年陛下身邊的幾個內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找他們探問是不可能的。」

秦璋點頭,「不錯,這些人跟著陛下多年,自是忠誠無二。」

說至此,秦璋眉峰微皺,「當年陛下染病,刺史府乃是太后坐鎮,甚至連兵戰之謀,也多是太后主持大局,或許,太后也知曉發生了什麼。」

秦纓欲言又止,這時,她忽然想到了李琰那神神叨叨之言,她忙問:「爹爹,您如何看待三殿下?」

秦璋揚眉,「三殿下?」

秦纓將李琰所言道來,「您聽,這話裡豈非字字透著古怪?還有永寧公主的病,適才我出宮遇上崔慕之,崔慕之說他祖母族中有個神醫,也看過公主的病,卻也未治好,還說什麼等她懂事了,或許便好了,這是什麼話?」

秦璋輕嘶一聲,「當年三殿下還年幼,他不可能知道什麼內情,但,他母親或許知情,這些年來,他們母子不聲不響的,從不邀寵,若非裴正清在朝中還有幾分清名,只怕宮裡宮外早忘了這對母子……」

他又狹眸道:「至於永寧公主,說她是胎裡帶來的弱疾,但這些年,也不知她到底是何病,崔慕之的祖母,應是沁州薛氏,曾是世家大族,如今沒落了許多,也就在沁州仍有不小的人望。」

秦璋看向秦纓,「三殿下在宮中,或是因與永寧有幾分情誼,因而憐惜她,但此事,應該與你母親之事無關吧?」

秦纓也覺紛雜難辨,嘆道:「應是我想亂了。」

秦璋便拍了拍秦纓手背,「不必著急,淑妃母子在宮中謹慎多年,也不是那般好相與的,幸而爹爹的病也不算大病,爹爹還等的起,我們一步步來。」

秦纓也知風險極大,自然應是,這時,她又問起另一件事來,「爹爹,宮中曾有昭文館的,後來怎麼起了火?」

秦璋沉思一瞬:「那應是貞元七年之事了吧?」

秦纓點頭,秦璋便回憶道:「貞元七年年末之事,我記得,那年冬天也下了幾場大雪,說是哪個小太監不小心把簾子點著了,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後來燒成一片殘垣斷壁,這才有瞭如今的御藥院,可是宮裡的太監對你說起此事了?」

秦纓應是,又道:「這火併無古怪?」

秦璋有些不解,「未聽說什麼古怪,此事與你母親的事也無關係吧?」

秦纓忙搖頭,「女兒隨便問問。」

秦璋嘆了口氣,「這擔子太重,自是容易草木皆兵的,你萬萬不可著急。」

秦纓鄭重應下,又與秦璋說了會兒話,方才回清梧院歇下。

翌日清晨,秦纓起身用過早膳,正與秦璋一起查問城外施粥之事,門房小廝卻快步跑了進來,「侯爺,縣主,剛才長清侯府的人來了,說是要將此物交給縣主。」

秦纓一愕,便見小廝拿著個錦盒上前來,他又道:「長清侯府的人說是崔世子昨日答應您的,世子絕無食言,小人聽聞便接了。」

秦纓心底有了預感,待開啟錦盒一看,果真見裡頭裝著個藥包與一張醫方。

秦璋見狀問:「是給爹爹的?」

秦纓頷首,「正是昨日在宮門碰見,我說是為了您求藥,他便說他府中有位神醫,我已婉拒了,卻不想還是送來了……」

秦璋哼道:「無事獻殷勤!收走收走。」

秦璋有藥用著,自不會再用崔慕之所送,秦纓也哭笑不得,待秦廣將錦盒收走,又與秦璋繼續問城外施粥之事。

待安排完施粥,秦纓又問:「城外施藥可還在繼續?」

秦廣道:「已經停了,所有患病都去找城西大營了,那裡已安置了太醫院的大夫,還可支應,不過也不知能支應多久,如今城內已開始缺藥材了,毒膏之禍未過,傷寒又流行起來,再加上要防範時疫,世家大族囤積藥材,平頭小民也要搶些藥材備著,如此,那些常用的藥材竟被買空,好些藥鋪也坐地起價。」

秦纓蹙眉,「官府可出面了?」

秦廣道:「已開始張貼告示干預了。」

秦纓這才放下心來。

忙活半日,第二日一早,秦纓才又往金吾衛衙門去,她前腳一走,後腳秦璋便問:「又往北去了?」

秦廣笑著應是,秦璋瞥他一眼,「如今金吾衛在辦什麼差事?」

秦廣道:「死了個災民,我聽沉珞說,年前縣主還去義莊幫忙看了看屍體,後來這案子便交給金吾衛去查辦了——」

秦璋似鬆了口氣,「若為了差事,便也罷了。」

秦廣道:「您不喜歡那位小謝大人?」

秦璋哼道:「他是謝正則教匯出來的,此前那些名聲,你又不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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