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救人

秦璋冷嗤道:「從前她可不是這幅心腸,如今纓纓心思大改,一切都為之晚矣,這兩家都並非有福之家,誰也別想肖想纓纓。」

秦廣憂心忡忡,「但縣主年歲漸長,今年還可拖一拖,等來年便難了,除非侯爺真打算讓縣主一輩子留在侯府,否則還要早做打算才好。」

秦璋深吸口氣,「還得從長計議。」

……

秦纓既擔心陸柔嘉,第二日一早便直奔百草街,先與陸柔嘉一同曬藥選藥,又相攜出城施藥,連著兩日作伴,倒未見杜子勤再來獻殷勤。

眼看著時節入臘月,秦璋風寒初愈,又見施粥施藥盡數交給秦纓,毫無差池,便與城外青雲觀道長相約,為西北雪災設道場祈福,為期三日。

臘月初一清晨,秦璋帶著一眾僕從出了城。

秦璋一走,府裡瞬時冷清不少,秦纓今日不出城施藥,便又將未央池梅林畫的地圖盡數拿了出來,趙永繁的案子尚餘內奸之謎未解,而江原之死,幾乎更佐證了大周的確存在與南詔勾結之奸細,秦纓思來想去,都篤定此人在那日赴宴眾人裡。

前夜又落了雪,秦纓看向窗外皚皚銀裝,只懷疑老天爺都在幫這細作。

白鴛從外進來,見秦纓又將地圖鋪展開,便知道她放不下案子,「這些縣主不知看了多少遍了,難道您又想到什麼新線索了?」

秦纓搖頭道:「便是還有何線索,也必定還在未央池中,我只是在想,就算當夜有人說了謊,但不可能毫無目擊人證,當夜眾人來回走動,被撞見的機率應是極大,怎就無人提出異樣呢?」

白鴛試探道:「不若去衙門一趟?這麼些天了,謝大人說不定查到了什麼新的進展。」

秦纓秀眉皺了皺,「從江原侍從口中探查,很是不易,應該沒有這樣快。」

白鴛試探道:「您這是還在生氣呢?」

秦纓看她一眼,面上波瀾不驚道:「生什麼氣?兇手找到了,剩下便是龍翊衛的差事,我的身份也多有不便。」

白鴛不通道:「奴婢伺候您這樣多年,還看不出您的喜怒嗎?雖然奴婢沒想明白,但奴婢知道您在生謝大人的氣——」

頓了頓,白鴛下定論:「還氣得不輕。」

秦纓心頭一梗,仍鎮定道:「沒有的事——」

二人正說著,外頭侍婢來稟告道:「縣主,宮裡來人了,太后派人來接縣主入宮。」

秦纓與白鴛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秦纓一邊更衣一邊道:「的確多日未入宮請安了,前次五殿下的事,太后多半不快……」

白鴛忙道:「那今日如何哄太后高興?」

秦纓牽唇,「老人家嘛,順著她心意便是。」

待收拾好到了前廳,便見是鄧春明在外等候,他恭謹行禮,又笑道:「今日太后娘娘在宮內聽戲文,見縣主多日未進宮,有些惦記縣主了。」

秦纓牽唇道:「本來明日打算入宮請安的,正好今日陪太后她老人家聽戲去。」

秦纓也不拖泥帶水,很快便出門上馬車直奔宣武門,時辰尚早,御道上人跡稀少,目之所及的百棟樓肆,千重民坊,皆被雪色覆蓋。

馬車走著走著,忽聽外頭街市上響起爭吵之聲,秦纓掀簾看去,便見幾個衣衫破舊的乞丐,正在糕點鋪子前瑟瑟乞食,卻因想討更多,正被店家驅趕。

秦纓眉頭緊皺,身旁白鴛道:「聽府里人說,近來京城內的乞丐都變多了不少。」

秦纓沉聲道:「天寒地凍的,各處都關門閉戶,好些人本就異鄉討生活,沒有家當,又沒了生計,自然淪為乞丐,也不知何時才轉暖。」

白鴛道:「往日都是過了正月,一入二月便暖和起來了。」

雪路泥濘,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宣武門前,等穿過城門洞入宮,沒走幾步,卻見前面宮道之上走著一行人,而其中一人的背影,尤其煊赫挺拔。

白鴛驚訝道:「謝大人!」

謝星闌正與平昌侯裴正清、吏部尚書簡啟明,以及威遠伯趙榆三人走在一處,謝堅與其他幾個侍從,紛紛隨侍左右。

聽見此聲,謝星闌忙回頭看來,見是秦纓入宮,眼瞳登時一亮,他轉身道:「三位大人先行面聖,我即刻便來。」

幾人瞧見了鄧春明與秦纓,心知他與秦纓常在一處辦差,自是應好。

待三人帶著隨侍進了去往勤政殿的儀門,謝星闌轉身迎上來,先看了一眼鄧春明,才剋制地問:「縣主今日怎會入宮?」

二人數日未見,謝星闌一時顧不得鄧春明在旁,只將目光緊緊落在她身上,秦纓尚未答話,鄧春明笑道:「太后娘娘惦記縣主,今日請縣主入宮聽戲文。」

秦纓點頭,「正是如此。」

見她語氣淡淡的,謝星闌默了默道:「趙永繁的喪事已辦妥了,這幾日依舊順著此前的線索查那江原的行蹤,只是所獲不多,因此——」

秦纓又點頭,「陛下將此事交給龍翊衛探查,自然不會有錯。」

秦纓打斷了謝星闌,亦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道:「不敢讓太后娘娘久等,我便先走一步了,謝大人也自去忙公務吧。」

她說完這話,繞過謝星闌前行,鄧春明不覺有他,連忙跟上,謝星闌微微一怔後轉身看她,見她頭也不回,這才覺一股子涼意襲上心頭。

事情似比他想的嚴重得多。

待走遠了,鄧春明笑道:「縣主聰穎機敏更勝男兒,連這位謝大人,也願將陛下交代的差事與您互通有無,實是京城貴女之中頭一份。」

秦纓還擔心前事惹太后不快,自不能輕易接話,轉而問道:「太后娘娘這幾日身體可好?」

鄧春明點頭,「都好,比剛冷起來之時好的多。」

聽戲之地仍在暢音樓,待走到樓外,秦纓看著空蕩蕩的宮道,不由想起前次與阿依月在此爭執的場面,那時候,她絕不會想到阿依月會死在大周。

定了定神,白鴛在門口等候,秦纓跟著鄧春明進了暢音樓內。

今日並非晴天,看臺兩側掛了厚厚的帳簾,對面的戲臺上,一男一女兩個戲伶,正悽婉地吟唱著什麼,蘇延慶站在簾外,看到她來,立刻上前通稟。

「快讓雲陽進來——」

秦纓一進門,便見今日的看臺上,坐著許多身影,除卻太后,皇后與二皇子李琨也在座,在她們身後,更有兩位著華服的夫人,秦纓都認得,一位是信國公夫人楊氏,另一位,則是鄭氏二夫人胡氏。

秦纓福身行禮,太后笑道:「快到哀家身邊來。」

秦纓被太后拉著坐在身側,太后溫和道:「你來得慢了,這第一折戲都快要完了,不過別看那姑娘哭哭啼啼,這次的戲文,卻是個圓滿的結局。」

又是秦纓沒聽過的戲文,太后見她滿眸迷惑,先令人奉上茶點,「這是你從前最喜歡的仙崖石花,快嚐嚐——」

秦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太后道:「這出戲名叫《春娘傳》,這叫春孃的姑娘本是大家出身,早定婚事,卻因年少無知,被外頭的書生哄騙了心腸,她為了退婚,與家中鬧得頗為不快,誰知後來發現那書生竟是山中狐妖幻化,轉為攝女子魂魄而來。」

神鬼妖怪的戲文倒是稀奇,說著話,戲臺上已至第二折,正到了春娘識破狐妖真身,其未婚夫替其斬殺狐妖一節,秦纓看得認真,一旁鄭皇后道:「春娘也是呆傻,父母的眼界遠勝子女,定的親事本就是最好的,但她偏自作主張……」

太后笑眯眯道:「所幸結局還算圓滿,年紀大了,男女殉情的戲碼叫人看著難受,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叫人心底舒暢——」

戲臺上的男女戲伶,唱腔婉轉,身段曼妙,秦纓本看得興味,可聽著太后與皇后所言,莫名體察出幾分言外之意,正這樣想著,太后便看向她道:「雲陽,你父親可替你安排親事了?」

秦纓心中警鈴大作,「父親尚未提過。」

鄭皇后嘆了口氣道:「雲陽,你父親是極疼愛你的,但你可莫要學芳蕤那孩子,放著好大的姻緣不要,轉頭起了別的執念,叫父母跟著操心。」

秦纓放下茶盞,背脊也挺直,「是,皇后娘娘說的有理。」

太后笑道:「你是哀家看著長大的,你母親當初也算在哀家身邊長大,她過世的早,你的婚事哀家自要替你周全一二,從前幾番安排,你都不喜歡,若你如今有了主意,儘管告訴哀家。」

秦纓一陣頭皮發麻,太后語聲一緩,「若你還對崔家那孩子——」

「不,娘娘,這是絕沒有的事。」

秦纓斬釘截鐵道:「我早就不似當初了,如今也未有中意之人,若是有,必定請娘娘替我做主。」

太后莞爾,「你如今的確不似從前了,但女兒家,還是要早些成婚才好,你喜歡查案子,倒可得一二趣味,但總不是長久之計——」

秦纓心知辯駁無用,只得道:「您說的是。」

太后撫了撫她發頂,這時她身邊一個嬤嬤上前來,「奴婢記得有一齣話本,也是講狐仙哄人的,好似叫做《鬼狐傳》,您看了必定也會喜歡。」

太后眼瞳微亮,「哀家記得這出話本!」

蘇延慶卻遲疑道:「那話本許久未演了,如今存放在東邊的停雲閣裡,只怕要找上些許時候,宮人們手腳粗笨,只怕娘娘這會子等不及——」

秦纓正如坐針氈,忙道:「不如雲陽替娘娘找?」

太后很是欣慰:「也好,那話本故事比這戲文還要玄奇有趣,你必定也喜歡,你心細如髮,也免得下人弄髒了哀家的書閣,讓玉福帶你去吧,快去快回。」

玉福便是提起話本的嬤嬤,秦纓應是起身,跟著她一同離了看臺。

雖離看臺,卻並非原路折返,玉福引著她,繞向暢音樓東北的小門。

她邊走邊道:「勞煩縣主了,停雲閣就在暢音樓東北方向,本是專門為太后修的藏經閣,但後來太后將常看的佛家經文存在永壽宮,這小樓便被閒置下來,如今用來收藏太后喜歡的文冊話本,您別看太后平日裡端容威嚴,可早幾年也極喜歡宮外的玩意兒。」

自後門而出,入目是一小片幽靜的翠竹林,此時林間霜雪皚皚,綠白交映,令人眼前一亮,聽著林間竹葉颯颯之聲,秦纓本覺心曠神怡,卻不想走著走著,玉福猛然頓足,又喝問道:「誰在前面?!」

秦纓一驚,待繞過玉福往林中看,眉頭倏地擰了起來。

竹林連著御花園,此時翠竹掩映之間站著兩道身影,竟是三皇子李琰與親隨小太監在此,見玉福喝問,李琰上前幾步,揚聲道:「玉嬤嬤,是我——」

玉福緊繃的背脊微松,「原來是三殿下,給殿下請安,天氣這樣冷,三殿下怎在此?」

林中光線昏暗,再加離得遠,並看不清李琰神色,他沉默一瞬道:「我在園中閒逛罷了,雲陽縣主怎入宮了?都說雲陽縣主聰穎,我那裡有一副天工鎖,想請縣主破解,若無急事的話,可能讓縣主隨我去景仁宮?」

秦纓聞言只覺莫名,這位三殿下鬼鬼祟祟窺視她多次,今日竟又撞上,她二人私下毫無交情,他好端端地,憑何想請她解鎖?

不必秦纓婉拒,玉福已笑道:「要讓殿下失望了,縣主是太后娘娘請入宮的,這會子要幫太后娘娘找話本,殿下要解鎖,不如改日專門請縣主來?」

李琰欲言又止,「我只需片刻——」

「殿下,外面太冷了,殿□□弱,還是莫要在外流連。」玉福笑呵呵的,卻不容他多言,「我們不好讓娘娘久等,便先告辭了。」

她福了福身,對秦纓輕聲道:「縣主不必理會,我們走吧。」

李琰古怪鬼祟,秦纓對他印象不佳,自也不會理他這沒頭沒尾之行,她應好,跟著玉福往遠處的二層小樓走去。

出竹林再走一截甬道,一座合圍小院映入了眼簾,玉嬤嬤推開院門,院內正坐落著一座飛簷翹角的朱漆寶頂小樓。

玉福往正門走去,又無奈道:「三殿下不善言辭,連宮人都覺他詭異,您不必放在心上,話本就在這裡面,奴婢不識字,娘娘也不喜旁人入內,奴婢就在外等候。」

秦纓心底閃過一絲異樣,見玉福開門做請,便抬步邁進了門檻,掃了一眼屋內滿滿當當的書架,道:「此處書冊繁多,只怕——」

話未說完,秦纓便覺屋內光線變暗,而後「咣」的一聲,大開的門扇竟合了上!

她心頭一凜,立刻拉門,「這是做什麼?!」

門扇緊閉,秦纓用盡全力也未拉開,而這時,靜悄悄的書閣內腳步聲驟響,秦纓尚未轉身,一道黑影便猛撲了過來——

……

謝星闌從勤政殿出來時,已是半個時辰之後。

謝堅擰眉等在外,看著謝星闌的眼神滿是怨念,待走出儀門,才悶悶道:「公子,小人怎麼說來著,小人是縣主也要不高興的,您非是不信,還想著找到奸細便可哄縣主高興,可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您真是比小人還要……」

謝堅差點就要把「蠢笨」二字說出口,見謝星闌黑著臉未語,他又出謀劃策道:「後日謝詠便要回來了,公子屆時只需以此為藉口,縣主定——」

「謝大人?謝大人留步!」

一道尖聲打斷了謝堅所言,主僕二人回頭看去,便見是個面生的烏衣小太監從內宮出來,他先機警地四下探看一番,見周圍無人,方才小跑過來。

見他如此鬼祟,謝堅本想上前攔阻,謝星闌卻意識到不對勁,抬手製止了他,又問小太監:「你是何人——」

「大人快去救雲陽縣主!」

小太監又急又怕,聲音都在打顫,見謝星闌面色大變,他又快速道:「有人要汙縣主清白,快去停雲閣救人,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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