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纓上前,二人一同將畫卷展了開,只見這畫卷長五尺,隨著畫卷張開,一幅栩栩如生的古時官員夜宴圖映入三人眼簾,李芳蕤道:「這是我母親最喜歡的畫,乃三百多年前的五國時期名作,出自畫聖顧含章之手,描畫的是當時的宰相陸元熙宴請賓客的情形,你看,這上面加起來,攏共有三十來人——」
李芳蕤不喜習文,對別的名作也只聞其名,但對這幅名畫,卻是如數家珍,又指給秦纓道:「這是主人陸元熙,這是著紅裙的舞伶,據記載名叫秋苓,這是著白衣的樂師五人,最右邊這個,正看著秋苓,是否像二人眉目傳情?這裡據說是當年的狀元朗韓煜,這著緋色衣袍的,據說是當年的六部侍郎,他們身旁是各自的寵姬,還有此人,此人是國子監祭酒王嶽山,這個和尚,是五國時期鼎鼎大名的高僧法智,這是陸元熙府上的管事,這是倒酒、執扇的侍女,這裡還有隔屏風偷聽的小童……」
秦纓驚訝無比,「你怎麼連名字都知道?」
李芳蕤笑開,「這幅畫作一齣便名震五國,後來流傳出許多細節記載,別說人名了,光陸元熙為何宴請這些人的理由都流傳出七八個版本,你看陸元熙,據說他曠達風流,出身尊貴,二十多歲便做了宰相,比這個狀元郎只年長三歲,我母親說,她少時便喜此畫,但這陸元熙的神態極難摹畫,後來我父親上門提親,她一聽要遠嫁筠州,並看不上我父親,結果隔著窗戶偷看了一眼,發覺我父親生得像陸元熙,頓時令她動了心思。」
秦纓聽得發笑,「還有此等巧合?」
李芳蕤也笑開,「我父親年輕時的確算丰神俊朗,如今已大不如前了,當然,也或許是我母親故意誇讚我父親……反正嘛,這幅圖是我母親至愛,她如今收藏的一副,也只是百年前的摹本,真跡據說早就失傳了。」
謝星闌道:「真跡據說在前朝皇室,國破時被燒燬了,如今世上流傳的,皆是百年前名家們的摹本,我父親也收有一幅,後來遇難時損毀了。」
李芳蕤去看落款,驚訝道:「你父親好生厲害,這是他永泰十九年所作?」
謝星闌點頭,「那時我父親還未高中,他自幼喜丹青,也喜歡顧含章的畫技,這幅夜宴圖他臨摹的不下數十張,這一幅應當是他畫技小有所成時所作。」
李芳蕤輕嘖一聲,「這幅圖人物眾多,各有神態,且都精微工細,色彩也十分絢爛華美,多少才子大家傾盡畢生之力,只為了將這幅夜宴圖臨摹出七八分神韻,你父親少年便有此功力,若他還在世,定是當世名家。」
此言令人唏噓,李芳蕤忙話鋒一轉道:「難怪謝大人能將人像畫得栩栩如生,全是因為繼承了令尊的天賦——」
話音剛落,江嬤嬤走了進來,一看幾人在看謝正瑜早年間畫的夜宴圖,便道:「這幅圖我們老爺畫了不知多少,當年出事之後,只有幾隻密封最好的箱籠被打撈上來,其中有個箱子,一整箱都是老爺摹的夜宴圖,就放在最裡頭的櫃閣中。」
看了一副已算飽眼福,李芳蕤可不敢讓謝星闌將父親遺作拿出來展覽,忙將畫卷一收道:「這幅圖等閒者可不敢臨摹,便是畫技非凡者,也需月餘才能畫成呢。」
江嬤嬤笑著應是,又問謝星闌還有何處需要晾曬,謝星闌前後檢視一番,又指了五六櫃閣,到了午時之時,藏書閣被清了一小半,院子裡則曬滿了書冊,走出門來,便見烈陽當空,秋風都炙熱起來,瀰漫在院中的舊書氣味正在消散。
天氣忽而熾熱,用午膳時,江嬤嬤還做了江州夏日才有的冰鎮梨湯,眼見秋老虎去而復返,謝星闌反不敢讓書冊暴曬,下午又移到了陰涼處,忙活半日,秦纓和李芳蕤午歇,謝星闌吩咐謝堅準備香燭祭品,打算翌日清晨往
城外崇明山祭拜父母。
回到清晏軒,白鴛擦著頸側薄汗道:「京城這個時候只怕都要下雪了,南方卻還有這等燥熱的時候,縣主,不如換件更輕薄的衣裳吧?」
秦纓也正有此意,待更衣完,因無睡意,便坐在西窗榻上把玩那副玉石棋子,白鴛在旁唏噓道:「適才去謝老爺書房,越發叫人遺憾,這樣的大才子,這樣一對賢伉儷,卻因為一樁船難而死,還有那麼多侍婢僕從,真是叫人心痛。」
秦纓又何嘗不是如此做想,「謝老爺和謝夫人的船難總有些古怪——」
白鴛一驚,「縣主是說,那船難不是意外?」
秦纓搖頭,「並非‘不是’,而是不像。」
白鴛正要接話,卻忽然聽到院外一陣嘈雜聲,她看向秦纓,秦纓抬了抬下頜,「去看看是何事。」
白鴛應聲而去,不過片刻,她面色焦急地進門,「縣主,著火了!」
「著火?!」
秦纓猛地起身,「何處著火?」
白鴛忙道:「縣主放心,不是我們這裡,是謝三老爺那邊,說是……說是謝大小姐又放火燒屋子了——」
白鴛神色難盡,秦纓也是一訝,她朝外走去,「怎麼會又放火燒屋子?這也太過危險了。」
白鴛跟著她道:「說是那邊小廝來報信了,眼下火勢有些大,前面還有來治喪的賓客,謝三老爺叫這邊過去幾個人幫忙滅火——」
秦纓快步出院子,剛走到汀蘭院門口,便見謝星闌沉著臉走了出來,看到秦纓,他立刻道:「謝清菡又放火了,聽說火勢不小,我過去看看。」
秦纓忙道:「我與你同去。」
謝星闌應是,又令謝堅帶著知書等人,一同往東府幫忙,眾人從後耳門而出,快步往東府行去,走在半路,秦纓道:「怎會又放火了?」
謝星闌肅容道:「說是謝清菡不滿意被禁足,要給簡家送訊息也沒送出去,便又像昨夜那般逼著底下人開門,誰知守在外頭的小廝打瞌睡,沒看到屋內起火,而今日日頭極大,眨眼間火便燒起來了,謝清菡自己也受了傷。」
走在迴廊上,往東邊一看,便見一股濃煙沖天,眾人心下更急,愈發步履如風,等到了東府耳門,小廝見謝星闌親自過來了,立刻上前行禮迎接,又道:「大小姐受傷,此刻昏迷不醒,被送到二小姐的院子,也找了大夫救治,火勢被控制住沒有蔓延,但燒的太烈,眼下還沒撲滅,這會子人手不足,還在撲救呢。」
謝星闌道:「知書,你先帶人去幫忙,我們去看看謝清菡。」
知書應是,小廝繼續在前帶路,濃煙在府中西北方向,眾人越靠越近,到一處岔路時,小廝道:「是大小姐住的菡萏館著火,此番只怕要被燒的不剩什麼了。」
距離菡萏館還有數十步,中間隔著一片花林,眾人目光越過花林,只看到一座殘破的二層小樓在黑煙之中若隱若現,漫天菸灰隨著熱浪四散各處,知書幾人先走一步,小廝又帶著他們往謝清芷住的小院而去,經過兩處花圃後,謝清芷住的綠芷軒終於到了。
小廝快步進去通稟,沒多時,謝正襄和林氏當先迎了出來,謝正襄面上怒容未消,林氏則微微紅著眼眶,待進了正堂,謝星闌蹙眉問:「人怎麼樣了?」
謝正襄斥道:「還沒死!這孽障真是管不得了,不過是讓她在自己院中禁足,已經對她格外開恩了,可她竟又放火了!昨日燒面壁的宗祠,今日燒自己的院子,明日干脆將整個謝家一起燒了算了!」
謝正襄氣的咬牙切齒,林氏連忙一把將他扶住,「老爺莫要氣壞了身子。」
謝正襄冷笑一聲,「這孽障是想氣死我才好呢……」
謝清菡姐妹二人的院落離得並不算遠,此刻烈日當空,黑灰隨風吹落在
中庭之中,謝正襄掃了一眼,憤憤道:「昨日發現的及時,救火算快,也就折了兩間廂房,今日,今日她那院子是徹底沒了,那是她母親嫁過來後才建起的,她也下得去手!」
謝星闌皺眉道:「小廝為何沒守著?」
謝正襄搖頭,「本是守著的,結果她罵了半夜,小廝們便乾脆守到了院外來,這大午後的,兩個人躥起了瞌睡,都沒注意她如何放火的,聽她喊救命之時才發現不對,當時火都竄上二樓了,這才趕忙把人救出來。」
說完尤不解氣,他痛心疾首道:「太不懂事了,非要如她的意才好,不如意,便能如此拼命,這如何敢把她留在家裡?」
謝星闌又問道:「此番沒給她外家去訊息嗎?」
謝正襄聞言眼神閃了閃,「和他們來往不多,且此番只打算停靈五日,就算給他們送信,也是來不及了。」
謝星闌聞言沒多說,這時,前夜見過的大夫從內室走了出來,又稟告道:「謝老爺,大小姐的傷口都包紮好了,她口鼻氣道被灼傷的厲害,接下來幾日,喝藥都十分困難,但一定要喝,醒來便要喝,還有,傷口萬萬不能見冷水,一旦化膿就麻煩了。」
謝正襄應好,待大夫走出,才帶著謝星闌二人入內室,剛一進門,便見謝清芷正趴在床邊抽泣,而珠簾繡幕的床榻之上,正躺著個髒兮兮的清瘦身影,正是謝清菡,她面上煙燻黑灰未除盡,雙唇乾裂,唇角還有一處發紅的灼傷,而錦被旁,露出的左臂從手腕到手肘,皆纏滿了白布。
見謝星闌和秦纓來了,謝清芷忙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謝星闌道:「一直昏睡著?」
謝清芷開口便是哭腔,「救出來的時候便昏迷不醒了,口鼻之內全是黑灰,左手也被燎的全是血泡,大夫上了藥,也開了方子,還不知何時會醒……」
謝正襄上前道:「哭哭哭,家裡如今正有喪事,你姐姐如此不懂事,叫人看笑話不說,讓你祖父也泉下不安,這下她自己吃了大苦頭,她可高興了?雖是沒毀了臉,但這手必定是要留疤的,看她以後有沒有人要!」
謝清芷牙關緊咬,並不敢做聲,林氏這時上前,「好了,莫要說二小姐了,又不是二小姐犯錯,她身子不好,萬一發了喘症如何是好?」
謝正襄狠狠瞪了謝清芷一眼,又喝罵道:「一個目無尊長害人害己,一個病秧子,我怎麼有你們這樣兩個的女兒?!」
謝清芷淚盈於睫,臉也白的厲害,秦纓無奈開口道:「幸而人沒事,眼下好好照看她便是,燒傷雖不好癒合,但人要緊,一點兒疤痕也沒什麼的。」
謝清芷此時才道:「我會好好照顧姐姐的。」
謝星闌也道:「先等滅火吧,人沒事便是萬幸。」
有他們出聲,謝正襄只得將責罵咽回去,「你好好看著她,也莫要亂說話,這可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沒人逼她——」
說完此話,方才轉身出門,到了中庭,見遠處濃煙不比先前,幾人又往菡萏館而去,過了先前那片花林,幾人停在小道上,指揮救火的李忠和見狀上前來,「拜見四公子,拜見縣主——」
行了禮,李忠和才稟告道:「火算是滅了,接下來是清理火場,大小姐這小樓算是徹底毀了。」
大火已滅,眼下只剩下零星火苗,僕從們前赴後繼潑水,火苗亦滅的極快,謝正襄望著這殘垣斷壁,怒意又起,「這小樓是按照她母親的喜好建造的,當初花了不少金銀,如今被她自己付之一炬,也不知她母親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雕樑畫棟只剩下個空架子,尤其二樓被燒的只剩下西邊一半,任是誰看了都覺可惜,謝正襄又道:「留下一部分人清理,剩下的人還是以治喪為要,這些東西都走後門出,另外交代下去,不許府里人亂說。」
李忠和應好,
一番吩咐,便有小廝拿了傢什竹筐,將燒燬的磚石瓦礫朝外搬送,看著十來人在火場中忙碌,秦纓眉頭卻擰了起來,謝清菡雖是烈性,但真能燒燬自己的院子?何況這院子還算是她母親遺物……
正沉思著,秦纓忽覺一抹晃眼的微光閃過,她定睛一看,卻只看到僕從們裝框的裝框,搬木樑的搬木樑,並無何處晃眼,這時,謝正襄又對二人道:「此處菸灰嗆人,難已下腳,交給底下人便是,咱們還是去正堂說話吧。」
謝星闌沉聲道:「正好,我有一舊事要請教三叔。」
幾人轉身而行,謝星闌走出兩步,卻見秦纓還停在原地,他不由道:「秦纓?」
秦纓回過神,忙應聲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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