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祭品

秦纓下意識頓足,「去何處?」

謝星闌成竹在胸地看著她,「去找當年與黃庭共事過的工部舊臣。」

秦纓一聽便明白謝星闌已經知道了昨日之事,她當即命沈珞御馬跟隨,自己利落地爬上了馬車,謝星闌隨後跟進來,待車輪轔轔而動時,他淡聲開了口。

「找到了四年前被林氏趕走的車伕,當年她們出城之後將車伕遣返,等再回來時,這車伕發現四駕馬車都是半新,根本不像趕了半年遠路的樣子,後來他與其中一個車伕打探,問他們到底去了何處,但那車伕遮遮掩掩並不明說,直到他在此人身上發現了一道平安符,那平安符乃是曲州三聖觀所出。」

秦纓擰眉,「曲州?曲州在京城西南,去程只要三日功夫,若星夜兼程兩日便可抵達,三清山卻在東邊,與去曲州的路全不相同,曲州的三聖觀我也從未聽過,若林氏和崔婉去了三清山,又怎會去寂寂無名的三聖觀?」

謝星闌頷首,「因此,她們去的不是三清山,而是曲州。」

秦纓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若是曲州,又怎半年不歸?這半年她們在曲州是在治病?」

謝星闌道:「林氏在曲州有些產業,雖時隔四年,但她們若真在曲州待了半年,那便不可能抹除一切蹤跡,我已派人去曲州查探,三五日內必有迴音。」

秦纓這才放了心,掀簾去看外頭街景時,便見馬車一路往城東行,兩炷香後進了興安坊,又走過兩條長街,停在了一處匾額上寫著「程府」二字的宅邸前。

謝星闌傾身而出,「到了——」

秦纓有些好奇這是哪戶人家,今日謝星闌未著官服,也未令她乘侯府的馬車,像是怕驚擾了這家主人似的,待她下馬車,抬眼便見一位溫和的婦人開了門。

「我就知道是星闌來了。」

謝星闌牽唇,「程姨,今日攪擾了。」

程氏笑道:「不擾不擾,父親今日精神好,你來了,正好陪他說說話。」

話音落下,程氏看到了謝星闌身後的秦纓,她微微一愕,似乎很是驚喜,「這位是……」

「這是雲陽縣主,我們有些事想問程公。」

程氏面上喜色一淡,「哦,縣主,請進請進——」

秦纓跟著謝星闌入院,其他人則都留在了外頭,這院子攏共兩進,整潔雅緻,花木蔥蘢,屋簷下掛著兩隻鳥籠,裡頭兩隻青雀啾鳴。

程氏在前帶路,不多時便到了西廂暖閣,「父親,星闌來看您了。」

暖閣靠窗的榻上,躺著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聽到聲音,他眯著眼看向門口,可似有眼疾,眯了半晌也看不清晰,只含糊地道:「星闌來了?」

謝星闌走到榻邊落座,溫和地與老人問安,那模樣哪裡還有半分狂悖大膽,暴揍杜子勤的樣子?

秦纓進門站定,往榻上一掃,便瞧出老人腿腳不便,而他手邊放著兩本書冊,有翻看的痕跡,程氏卻上前將書收起,「您眼疾越來越嚴重,讓您別看了,您非是不聽。」

程雲秋笑,「若不能看書,那我真是成了廢物一個。」

說完,他視線模糊地落在謝星闌身上,「你來的正好,你父親母親的忌辰要到了,前兩日我正寫了一片祭文,待會兒你拿著去給他們燒了。」

他掃到了秦纓,卻因看不清,將秦纓當成了謝星闌的親隨,於是他又道:「你這陣子可曾闖禍?你父親是我最好的學生,你卻很不成器!也怪你養父害了你……」

謝星闌失笑,「您放心,我如今勤懇當差,乖得很。」

程氏輕咳一聲,「父親,星闌是有事要問您。」

程雲秋不說話了,謝星闌開門見山道:「您當年在工部當差之時,是不是與名匠黃庭共事過?」

程雲秋微訝,「為何問這個?」

「為了一樁案子,您還記得黃庭給忠遠伯府送的那座假山,本該建造在何處嗎?」

程雲秋眉頭緊皺,「是那座山腹中盡是曲折小道的假山?山上還有座臥雲亭。」

謝星闌見他記得清楚,忙應是,程雲秋沉吟片刻,「若沒記錯,那座假山應該是要建在四方館之後的太液池畔的,但黃庭設計的太過複雜,佔地也頗大,便未曾成事。」

謝星闌心底微動,「四方館是接待外邦使臣之地,當初可是工部和禮部承建?若黃庭的圖稿還在,那是否在禮部?」

程雲秋點頭,「工部、禮部,還有鴻臚寺,至於圖稿在何處我不確定。」

程雲秋雖未給個準話,但如此已經足夠,謝星闌回頭看秦纓,秦纓雙眸也亮晶晶的,程雲秋顯然也懶得關心世事,吩咐程氏,「去拿祭文給他。」

程氏笑著去拿,片刻出來遞給謝星闌,謝星闌道了謝揣入懷中,語氣乖覺的厲害,程雲秋眼睛看不清,也沒甚好問的,又說了幾句,便要趕人。

謝星闌告辭出來,程氏對秦纓道:「我父親眼疾嚴重,脾性也不好,讓縣主見笑了。」

秦纓不由問道:「是何眼疾?」

「讓大夫看了,也沒說是什麼病,就是人老了,眼睛模糊的厲害,除了不讓他整日看書,也沒別的辦法。」

秦纓心底微動,這不就是老花眼嗎?

她若有所思,待告辭離開,謝星闌身上那和善的氣態頓時冷了下來,「程公從前在工部任職,官至侍郎之位,後來去綿州督造河堤時意外傷了腿,便告老辭官了。」

秦纓心道:「程老既指明瞭地方,接下來便看你的了。」

謝星闌頷首,「禮部與鴻臚寺。」

這麼一說,謝星闌和秦纓心底都「咯噔」一下,上了馬車,秦纓遲疑道:「如果圖紙在鴻臚寺,那傅靈的嫌疑就很大了,但她與崔婉和薛銘並無干係,也無動機,薛銘遇害的那一晚,她回府後因受了驚嚇,府裡下人還伺候了半晚上。」

謝星闌沉吟片刻,「先找到圖紙再做論斷。」說至此,他想起程雲秋交代的話,掀開簾絡吩咐謝堅,「稍後路過東市,去買些祭品來——」

謝堅在外應是,馬車沿著長街原路返回,路過東市時,謝堅快馬往近處的壽材店而去,馬車車廂裡,秦纓不著痕跡地打量謝星闌。

若她記得不錯,謝星闌的父親謝正瑜,乃是二十二年前的兩榜進士,後入翰林院做編修,很得先皇帝器重,後來貞元帝登基,也對其委以重任,他先後入禮部與工部任職,可貞元七年初秋,謝正瑜忽然辭官回鄉,便是在走水路回江州的路上生了沉船事故,包括謝正瑜夫婦在內的二十多人皆溺水而亡,唯獨八歲的謝星闌活了下來。

本也是官宦公子的謝星闌變成孤兒,被送回了江州老家,直到兩年後被謝正則收養,才得以返回京城,但那時的他,與往日境遇已大不相同。

謝星闌表情沉靜,看不出半分悲慼,發現她盯著自己,他眼皮一掀,陰沉沉地問:「我臉上有花嗎?」

秦纓絲毫無懼,「沒有花,但很俊。」

端著姿態的謝星闌差點被她唬得岔氣,他匪夷所思地看著秦纓,不明白她一個姑娘家怎麼能這樣放肆無慚,這時,謝堅去而復返,他在馬車外道:「公子,縣主,小人剛才看到了一個眼熟之人……」

謝星闌黑著臉掀簾,謝堅困惑地道:「小人看到了一個丫頭,好像這幾日在哪家見過,她也在買祭品,不過她先走一步並未看見小人。」

謝星闌下意識去看秦纓,秦纓也正看他,四目相對間,二人都覺得古怪。

不管是忠遠伯府還是薛府,距離東市都不近,絕不會跑到此處來買祭品,那適才買祭品之人會是哪家侍婢?而她,又要去祭奠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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