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二虎做了很多的思考跟準備,挑選了一個雲初來大食堂吃飯的清晨,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等雲初吃完盤子裡的包子,就把殷二虎給攆出去了,他覺得自己的部下全是蠢貨。
殷二虎泱泱的回到家裡,就看到薛長風正在吃秀娘給他準備的涼麵。
大食堂的涼麵是廚子們用手扯出來的麵條,調上蒜醋紅辣子,再澆上一大勺粘稠的由蛋花,麵筋,炸豆腐組成的澆頭,炎炎夏日裡冰冰涼涼的吃一大盤子最美。
秀娘做的涼麵跟晉昌坊大食堂的涼麵很不一樣,面是手擀麵,再用刀切成麵條,下水兩滾撈出,衝一遍涼開水,用素油拌開,多醋,多蒜,多辣子攪拌,再加一點麻油,芝麻油,最後來一勺芥末水,不用粘稠的澆頭,只需加一點切的細細的黃瓜絲,油豆腐絲,味道上就比大食堂的涼麵好吃十倍以上。
殷二虎曾經想過把這一個秘方交給大食堂,卻被大食堂裡的大師傅給罵出去了。
大食堂一天下來有上萬人要吃飯,誰有功夫慢慢的在一碗麵上抓撓,只有什麼都簡化,什麼都方便的麵條才適合大食堂,要是想吃最好吃的麵條,就不要來大食堂,去萬年縣衙門食堂去看看,只有那裡的大師傅才有時間,不怕工費,料費的給你整治出一碗誰都叫好的麵條來。
看到薛長風吃的暢快,殷二虎就不怎麼暢快了,坐在桌邊一邊給薛長風剝蒜,一邊道:「好吃吧?」
薛長風抽空挑挑大拇指道:「好吃,你要是不生氣的話,麵條會更好吃。」
「我不是因為你吃我麵條生氣,是向主上提了一個重要的建議之後,被他罵了,才生氣的。」
薛長風三兩下吃完盤子裡的麵條,取過殷二虎狗屁不通的建議文書看了一眼。
就把空盤子遞給了秀娘,要求再來一盤子。
「主上在去死士化,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看不出來嗎?他不罵伱罵誰呢?」
「去死士化?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主上已經有了足夠的實力,不再需要那些幹髒活的死士了,也就是說,主上如今已然有了可以堂堂正正跟別人較量的實力,再擁有死士,對於主上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
殷二虎聽了薛長風的話,猶豫一下道:「我聽說……」
薛長風不等他把話說完就點點頭道:「你聽說的一點都沒錯,很多貴人在經歷這個過程的時候,往往會選擇用另一種手法清除後患,你喜歡啥,毒藥,還是刀子?」
殷二虎搖搖頭道:「主上不會這樣做,這些年他下令殺的自己人,都是有取死之道的。」
薛長風笑道:「你能活到現在,還能生出一個孩子出來,實在是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殷二虎道:「既然如此,你就繼續意外吧,既然我們這些人已經不適合當死士,我準備給主上找一些可以當死士的人出來就是了。」
薛長風再一次吃完一盤子涼麵,打了一個飽嗝,對殷二虎道:「飢餓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長安雖然富庶,卻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吃的上飯,很多人可以為為了一頓飯,就願意去幹任何事情,你可以去找這些人,不過呢,這種人只能用一次,一旦讓他吃飽了,也就沒有用處了。」
殷二虎瞅著薛長風道:「在長安這個地方,你要錢要不來,可是呢,你如果討飯,不論好壞,總有人會給你一碗飯吃的,所以,你說的一頓飯,收買不了一個死士。」
薛長風皺眉道:「監牢裡總有一些死囚……」
不等薛長風把話說完,殷二虎就打斷他的話道:「監牢裡的死囚,必定是被砍頭的,一個都不能少,讓這些人活著,對不起他們造下的那些孽。」
薛長風怒道:「那就施之以恩,然後……」
殷二虎同樣不等他把話說完,就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主上待我恩重如山,現在還不是沒法子當死士了。」
薛長風皺眉道:「你現在看起來還是一副願意為主上舍命的樣子。」
殷二虎瞅著抱著盤子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吃涼麵的閨女,又看一眼在廚房裡忙碌的秀娘,嘆口氣道:「以前捨命是小事情,現在捨命雖說也能捨,就有些捨不得了。」
薛長風嘆口氣道:「我最近一直在研究曲江裡的長安行會。
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行會大廳裡有各種各樣的委託,這些委託包括送貨,接貨,護衛,乃至官府釋出的尋找各種神奇作物,礦物,顏料的告示,還有要求繪製某一地的地圖的,要求某一地特殊藥材的,甚至還有要求人快速送信去遠方的。
那裡人來人往的極為熱鬧。」
殷二虎道:「那裡的人已經形成了自己的規矩,就像一些專門給人護送貨物走遠途的人,他們其實跟各地的江洋大盜,山賊都是有聯絡的,客人給的護送費用,其中老大一部分是被他們拿去孝敬那些坐地分贓的大盜了。
不過呢,這兩年不太一樣了,這些人手裡逐漸有錢了,賣了不少的好裝備,就開始圖謀那些山賊跟大盜,聽說不少賺錢。」
薛長風道:「你去過行會後面的那條巷子嗎?」
殷二虎搖搖頭道:「不曾關注。」
薛長風道:「吃完飯,我們就去看看吧。」
殷二虎不知道薛長風為何會提出這個要求,見這個傢伙似乎非常的認真,就點頭答應了。
曲江裡如今是長安城外的一座新城,這座城與長安城不同,它沒有高大的城牆,周圍卻有著一圈巨大的深坑。
這些坑,很深,即便是把長安城的城牆裝進去,也探不出腦袋來。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修建長安城牆需要耗費大量的錢財,而挖曲江裡深坑卻能製造出很多很多的磚石來。
長安城牆耗費錢糧,自然規模有限,曲江裡深坑可以產生錢糧,所以不用官府催促,本地的磚窯主人,就能自從把大坑挖好,如果不是官府禁止他們繼續挖坑,這些圍繞著曲江裡的深坑一定會更加的宏偉。
坑裡有水,水與灞河相連線,這樣做可以讓來自運河的船隻更加靠近長安。
跟長安相比,曲江城是另外一種模樣,以前,這裡遍佈燒煤的磚窯,自從那些磚窯將這裡的兩座土山變成平地,還把城池周邊的平地變成深坑之後,這裡的磚瓦窯就被迫離開了曲江裡,將這一片深受煤煙汙染的城池交給了長安龐大的商業。
現在的曲江城不再有簌簌落下的煤灰,相反,這裡被種滿了速生的竹子與生長的很慢的松柏樹。
槐樹,柳樹一類的東西在這裡是被嚴厲禁止的,沒人喜歡春日裡到處飛揚的柳絮以及還沒到秋日,就能把葉子落得到處都是的槐樹。
曲江城的街道橫平豎直,這一點與長安極為相似,只是房屋結構與長安處處飛簷,處處雕樑畫棟不同,這裡的房子大多采用的是石頭房子,其中最高大,最宏偉的建築就是曲江交易所。
殷二虎與薛長風踩著高大的吊橋進入曲江城之後,兩人都對富麗堂皇且充滿了商賈的曲江交易所視而不見,今天,他們的目的是曲江的行會大廳。
說是行會大廳,這裡自然就是長安城的各種掮客們匯聚的地方。
不論是買賣奴僕,還是買賣牛羊,大到價值十萬貫的豪宅,小到只能安置下一張床的蝸居,上到價值連城的各種珍寶,小到長安城百姓每日丟棄的垃圾,舊貨,在這裡都能找到。
假如你想在遙遠的邊疆想要買一個方圓幾十裡地的牧場,在這裡,只要手頭有錢,自然會得到。
就算你想在海上購買一座小島,自己當島主,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以說,只要是你想要的,在這座綿整條街的高大石頭房子群裡,都能找到。
殷二虎在戰馬拍賣大廳站立了一會,羨慕的瞅著騎坐在一匹神駿至極的大宛馬背上的一隻碩大的屁股,那隻屁股與大宛馬豐滿的屁股相得益彰,戰馬動起來,都是一扭一扭的惹人遐思。
有這種豐碩臀部的女子基本上不可能是大唐的女子,殷二虎往上看了一眼,發現,果然是一個高大健壯的栗色頭髮的回紇女子。
薛長風拉扯一下二虎的胳膊道:「走吧,不論是那匹馬,還是馬上的胡姬,都不是你這個只有三百貫錢的窮鬼能染指的。」
二虎嘆口氣道:「也不知道從啥時候開始,身家三百貫的人都成了窮鬼。」
兩人繼續在行會巨大的大廳裡遊蕩,很快二虎就發現自己不單是買不起寶馬美人,就連馬車都買不起,一輛被安置在巨大木臺上的暗紅色四輪馬車,二虎不用看標籤,就知道自己根本就買不起,哪怕是在大食堂裡不停的貪汙,也買不起。
最終二虎還是花了五十貫錢給秀娘購買了一支髮簪,上面有一顆藍寶石,雖然只有黃豆大小,顏色卻藍盈盈的非常奪目。
又花了三十貫錢給小丫頭買了一個明晃晃的金項圈,然後就拖著薛長風就要離開,連旁邊正在舉行的胡姬拍賣會都不看了,只想著早點辦完事回家。
畢竟,這已經是他能在這裡消費的最高程度了。
行會的石頭房子同樣是高大巍峨的,只是在這富麗堂皇的門面後邊的小巷子裡,二虎立刻就明顯的感受到,這是另外一個世界。
如果說前邊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放在陽光下,後面這條小巷子裡的人跟事情,就只能在陰影跟黑暗中存活。
首先映入二虎眼簾的是幾十個壯碩的大漢,這些大漢不僅僅有唐人,更多的還是胡人。
「五百個錢!」
在二虎跟一個壯漢擦肩而過的時候,聽到了這個傢伙的報價,這傢伙明顯就不是賣身的,而是賣命的。
二虎小聲對薛長風道:「當夥計一個月也有五百個錢吧?」
薛長風笑道:「刀客當習慣了,就沒人願意低頭去當人人都能使喚的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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