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真相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墨陽的眼睛頓時一紅,陸雲馳很感嘆似的搖了搖頭,「出事那段時間我人在香港,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一切都變了,吳孟舉敗落了,你不見蹤影,徐丹青竟然帶著清朗跑到了上海,而丹青她們偏偏又認識了陸城……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命運喜歡捉弄人,繞了一大圈,大家還是碰了頭。」

聽他提到六爺的名字,我心裡緊張了一下。陸雲馳好像感覺到了似的,對我笑了一下,「清朗,陸城是個不錯的男人,你很有眼光。你媽當初也很喜歡他,如果知道你們兩個在一起了,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是嗎。」我輕聲說。雖然我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可聽到他這樣讚賞六爺,還是很高興。陸雲馳一指周圍,「其實這家花圃也是我出錢開的。吳孟舉是想有個退路,而我則是想離陸家近點,有個什麼風吹草動,我也能最快知道。可沒想到,最後這裡倒真成了吳孟舉的藏身之所。」陸雲馳有點好笑,又有點無奈。

「你故意跟陸仁慶扯上關係,恐怕沒那麼單純吧?」墨陽淡淡地說。「哼哼,那當然。我一直在尋找機會,現在機會送上門來了,你說我會放過嗎?」陸雲馳雖然在笑,可眼底毫無笑意,「這麼說,他找你應該是為了什麼冶煉的事情吧?」墨陽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陸雲馳點點頭,「沒錯,因為他想接一個大訂單,需要大量地提供特殊用途的鋼鐵。在中國,能冶煉出這種鋼鐵的廠子太少了,而且大部分都是洋人開的。」「難道您可以做到嗎?我是說可以生產那個什麼特殊用途的鋼材?」我忍不住插了嘴。

「我當然不能。」陸雲馳笑了起來,我一愣,「我家裡做得最多的是橡膠生意。我只是告訴他,我可以而已。」「陸仁慶那樣精明的人會相信你嗎?如果他沒看到成品的話。」墨陽懷疑地問。

「他當然不信,可等我拿出秘方之後他自然就信了。」陸雲馳神秘地一笑。「你有那張秘方?我媽給你的嗎?」墨陽瞪大了眼。陸雲馳一搖頭,「我沒有。」墨陽聳起眉頭,還沒等他開口,陸雲馳指著我一笑,「她有。」

「啊?」「你說什麼?」我和墨陽同時開口,又對看了一眼。我用力搖了搖頭,「我……我哪裡知道什麼秘方?沒人跟我說過啊。真的,真不知道什麼秘方……」我著急地解釋道。

「清朗,你別急呀。我相信你不知道。」墨陽走到我身旁,安慰地抱了我一下。「清朗,你是不是有一塊玉佩?那應該是你母親留給你的。」陸雲馳插話道。我從墨陽懷中抬起頭來,用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口,然後點頭。

「能給我看看嗎?」陸雲馳溫和地說。我看了墨陽一眼,見他點頭,於是掏出玉佩,解開了掛鉤,把還帶著體溫的玉佩先交給了墨陽。墨陽先仔細地看了一遍之後,才走過去交給了陸雲馳。

陸雲馳很小心地接了過去,摩挲著這塊玉佩,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於懷唸的表情。就在墨陽忍不住想開口說話的時候,陸雲馳從口袋裡拿出了一件類似針一樣細長的東西,輕巧地在玉佩上撥弄了兩下,咔的一聲,我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帶了十七年的玉佩竟然分成了兩半。

墨陽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陸雲馳微笑著說:「清朗,你應該沒這麼吃驚吧?既然你能看見那本札記,那就證明你是從那兩塊懷錶裡取出的鑰匙。我和你的原理差不多啊。」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僵硬地看著他。

「我父親,也就是你們的外公,手很巧,喜歡製作一些精巧的玩意兒。這點我很像他。大姐的玉佩和我的金鎖都是他親自做的,而那兩塊懷錶,還有那個盒子,則是出自我手,是我送給姐姐的。」陸雲馳邊說邊從玉佩裡掏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很輕薄的紙。

「這就是那個秘方嗎?」墨陽低聲問。他的聲音裡帶了幾分顫抖。陸雲馳神情凝重地一點頭,「是啊,這就是那張讓咱們家破人亡的秘方。」一剎那間,我幾乎感覺墨陽要撲上去,撕爛那張紙,可他只是站在原地,粗重地喘了幾口氣。

墨陽看著陸雲馳把復原的玉佩交還給我,「你想怎麼做?你又要我怎麼做?」他語氣森寒地問。陸雲馳看了一下手錶,「這個先不提,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如果時間太長,我怕霍長遠還有陸城會起疑心,而且徐丹青的藥力也快過了。

「我今天來見你們主要是想告訴你們應該知道的真相。還有,我要用這個秘方引陸仁慶上鉤,所以,墨陽最近不要找我。你和清朗的身份特殊,很可能會引起陸仁慶的懷疑。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去找你的,明白了嗎?」陸雲馳嚴肅地說。「那……好吧。」墨陽遲疑地應道。

「我知道,我今天說的這些,你們很難馬上接受,我也不是為了讓你們叫一聲舅舅,才特意告訴你們這些往事的。而是因為有些事情很危險,並且已經涉及你們,我才不得不說的。」陸雲馳拍了一下墨陽的肩膀,又對我溫和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陸仁慶想接的訂單是誰的嗎?」墨陽突然問了一句。陸雲馳神色一正,「是蘇國華的,而且他們不是第一次交易了。」「什麼?這怎麼可能?!」我忍不住驚叫起來。這蘇國華想要幹什麼?一邊插手六爺的麵粉廠,一邊還要和陸仁慶做生意。

陸雲馳一搖頭,「我的訊息來源不會有問題。出面的人是蘇國華,而真正的買主是他背後的……」「日本人,對吧?」墨陽冷冷地接了一句,「咱們和日本人早晚會有一戰,現在最需要的,一是糧食,二是鋼鐵。陸仁慶接了訂單就形同賣國,誰都知道蘇國華就是日本人的走狗。」

我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如果陸仁慶真的這麼幹了,那他置一直與日本人爭鬥不休的六爺還有葉展於何地?怪不得他不讓六爺阻止蘇國華開面粉廠,怪不得他不讓六爺插手鋼廠事務,怪不得貨船滯留港口的事情他不聞不問,他自己就做著日本人的生意,賺昧心錢。

「陸仁慶和他父親還有祖父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眼中只有利益,沒有其他。」陸雲馳目光冰冷,「其實日本人在自己國內出產的鋼材質量更好,但是通過海運從本國來補充這些物資,太浪費時間和金錢,反不如在中國境內直接採買省時省力。

「製造這些特殊用途的鋼鐵,上海兵工署下屬鋼廠做得到,有一家是英國人開的鋼廠也可以製造。然而現在但凡有點血性的商人,都聯合起來抵制日商,或者不敢和日本人做交易。最近這些緊俏物資價格飛漲,我想陸仁慶敢頂風而上,是想趁機大撈一筆,發國難財。」說完,陸雲馳好像一吐心中積鬱般長長地出了口氣。

「既然日本人懂得怎麼冶煉那些特殊鋼鐵,他們幹嗎不直接告訴陸仁慶,讓他照做就是了?」我脫口而出。陸雲馳和墨陽都沉默不語。我立刻明白自己問了一個笨問題,日本人怎麼會把自己國家冶煉鋼鐵的核心機密告訴一箇中國人?如果這些機密這麼容易就得到,陸老爺也不必對白家窮追不捨了。

「嗯……」這時丹青突然發出了一聲呻吟,我微微吃了一驚。陸雲馳看了她一眼,迅速說:「好了,你們不要去找我,我會有辦法聯絡你們的,等我的訊息。我先走了。記得,今天說的事情要保密。」「呃……」我張了張嘴,「再見,您小心。」「舅舅」兩個字,我現在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

陸雲馳瞭解地一笑,「清朗,就像你姓雲姓白都沒關係,你就是你,所以稱呼我什麼都無所謂,現在叫傅先生反倒更安全些。我們今天終於相見,我也期待著能夠真正團聚的那一天。」說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墨陽,就毫不猶豫地掉頭離去。

林子裡立刻變得悄無聲息,靜得好像連風吹拂過樹葉的聲音都聽不到。我只覺得自己心裡一會兒空落落的,一會兒又堵塞得快要爆炸。終於知道了掩蓋已久的真相,可父母的下落依然沒有訊息。「清朗。」墨陽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溫暖有力。我回頭看去,他的笑容很淡,充滿了憐惜,又帶著一股力量。

「清朗,別多想了,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能改變,但不論以後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的。」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肩膀。我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嗯。」

「發生什麼事兒了?」丹青呻吟著說了一句。我們回頭看去,她正用力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努力想要坐直身體。我和墨陽趕緊跑了過去,「丹青,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頭暈,我頭暈得很。清朗,出什麼事兒了?剛才我好像被人,被人抓住了,然後……」丹青含糊地說。

「清朗你看著她,我去弄點水來。」墨陽吩咐道,就往林外跑去,我則輕柔地幫丹青揉著太陽穴。沒一會兒,墨陽就跑了回來。他把自己的手帕弄溼了,交給我,好給丹青擦臉,讓她清醒。

「我一齣樹林就看見洪川和老虎了,他們就在不遠處守著。」墨陽輕聲說。我看了他一眼,應該是六爺派他們來保護我們的。「沒什麼事吧?」我問。「沒有,我弄了點水,衝他們點點頭,就很鎮定地回來了,他們沒懷疑。」墨陽淡然一笑。

「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了?」丹青語音清晰地問了一句。我看著她清澈有神的目光,知道她已經清醒過來了。「沒事兒,那位督軍大人主要是和我談,又不想讓你聽見,所以下了點藥,讓你睡著了。」墨陽迅速地回答。丹青聽他這麼說,又看向我。我點了點頭,儘量保持神色正常。

丹青看看我,又看看墨陽,沒發現什麼破綻,臉上掠過一抹怒色,「他想幹什麼?還特地把我弄暈!他和你們說什麼了?」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就看著墨陽。墨陽倒也簡單,「沒什麼,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你不用擔心。」

「墨陽!」丹青憤怒地叫了一聲。這是她之前跟墨陽說過的話。「噓!」墨陽捂住了她的嘴,「你想把林子外的人都招來啊。」丹青的胸脯上下起伏著。墨陽一皺眉頭,「丹青,不是哥想瞞著你。我發誓,你不知道對你更好。」說完,放開了手。

丹青愣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那清朗呢?她怎麼可以知道?」我苦笑,「姐,有些事情我寧願不知道。不過這事真的和你沒關係,以後再慢慢地告訴你吧。」

丹青與我對視了一會兒,一點頭,「好吧,墨陽,清朗,我相信你們,現在不問。對了,什麼時間了?」「已經快兩點了。」墨陽說。「是嗎,咱們出來一個多小時了。快回去吧,不然產生懷疑的就不止是我了。」說完,丹青扶著墨陽的手臂站了起來。

剛站直,她就晃了一下,我趕緊伸手去扶,就聽見丹青低罵了一聲,「該死的吳孟舉。」我心想,這回是真的冤枉大熊督軍了。

我們走出樹林沒多遠,洪川他們就走了過來。到了跟前,洪川的目光一閃,「清朗小姐,沒事吧?」

我知道他是看到了我紅腫的眼睛。我笑著說:「沒事,就是哭了鼻子。」墨陽和丹青都配合地笑了起來。洪川和石虎相視一笑,跟著我們往回走。剛一進門,潔遠就跑了過來,「清朗,你回來了。你們可真能聊,喲,你眼睛怎麼了,這麼腫?」

「我哭過了。」我對她一笑,「沒事兒。」話音未落,秀娥聽到我的聲音,從裡屋跑了出來,一看見我就說:「哎呀,清朗,你……」「哭過了,真不好意思。」我苦笑著說。屋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怎麼,說了什麼傷心事,讓清朗這麼難過?你的臉色也不好。」霍長遠扶住了丹青,輕聲問。「沒什麼,只是太久沒見了,心裡話又太多,說不出來的話哭出來就好了。」丹青柔婉一笑。

「你也哭了嗎?」潔遠調皮地問墨陽。墨陽一笑,「我倒想呢。清朗一哭,我就剩下給她擦眼淚的份兒了。」說完一指自己肩頭留下的那些痕跡,潔遠和秀娥都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朝一直坐在椅上笑著看我的六爺走了過去。「沒事了吧?」他輕聲問了一句,我搖搖頭。「今天說的事情要保密。」方才陸雲馳說過的話在我腦海中響起,「已經沒事了。」我努力地笑著說。

六爺一點頭,忽然嗅了嗅,「這是什麼味道?」我自己也聞了聞,「哦,剛才墨陽在抽菸,大概是煙味吧。」「是啊,還挺香的。」六爺一笑,我跟著笑,「我對香菸沒興趣。對了,七爺和青絲呢?」我轉頭張望了一下。「哦,青絲方才不舒服,我讓葉展送她回去了。」六爺答道。

她不舒服?我剛想再問,「陸兄,」霍長遠大步走了過來,我趕緊讓開,六爺站起身來,「今天就這樣。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也不用說兩家話。希望今後合作愉快。」六爺伸出手和他一握,「這是自然,長遠兄一身正氣,陸城自然信得過。」我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彼此只說些客套話或是場面話。

「清朗,那我帶你姐姐先回去了。歡迎你隨時過來,我定然竭誠招待。」霍長遠低頭對我笑著說。看了一眼面帶笑意、正衝我點頭示意的丹青,我輕聲說:「好的,霍大哥。」霍長遠頓時開心地笑了起來,「好,好。」

「清朗,我先回家去了,你要儘快來看我。還有,我去聯絡萍,我們好久沒在一起了,大家聚一下好不好?」潔遠走上前來拉住我的手說。潔遠在陸家住了那麼久,雖然是借我的名義,但終究不合適,她也該回去了。

「好的,我們隨時聯絡。」我又湊到她耳邊小聲說,「放心吧,我會幫你看著墨陽的,到時你請我吃頓大餐好了。」潔遠的耳朵頓時紅了起來,嬌嗔地瞪了我一眼,又笑了起來,「成交,那你等我電話。」

何副官恭敬地送我們出門。潔遠珍惜最後跟墨陽相處的機會,一直在和他說笑。只是墨陽送她上車的時候,她說:「墨陽你身上的煙味怎麼換了?不過這個比你以前抽的好聞多了。」

我嚇了一跳,顧不得張嬤正在跟我說話,趕緊轉頭去看六爺。還好,他正在和霍長遠話別,好像沒聽見潔遠的話。墨陽也趕緊說了兩句別的,把這個話茬兒岔過去了,我悄悄地鬆了口氣。

秀娥依依不捨地跟張嬤告別之後,自覺地上了石頭他們的車。六爺和我還有墨陽坐在另一輛車上。墨陽從上車開始一直看向窗外,好像在想心事,六爺則閉目養神,車子裡安靜得很。

陸雲馳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我腦海裡不停地迴響。我無法稱他為舅舅,從我有記憶起,像父親、母親這樣至親的字眼兒就從未在我的生活中出現過。也許墨陽感覺上比我更容易接受現實,畢竟他擁有徐老爺的父愛。

曾經是那樣地想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事,還有父母的情況。今天陸雲馳所說的話,就像在我面前推開了一扇叫真相的大門,但是大門背後並不是燈火溫馨的避風港,而是深不可測的懸崖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