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真相

夜上海 金子 第1頁,共2頁

「墨陽,清朗,我終於可以叫你們的名字了。」傅騁緩緩地放下了手,表情柔和,眼圈有點發紅。

我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他怎麼會在這兒?轉念又想,是督軍讓丹青領我們到這兒來的,落魄的督軍和神秘的南洋老闆……我死活想不通這兩個人之間會有什麼聯絡。

「你沒事吧?」傅騁溫和地問了我一句,我下意識地一搖頭。「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墨陽急促地問道。傅騁微微一笑,「我都會告訴你們的。你能不能先把槍收起來,小心走火,我可不想為了這個送命。」

墨陽瞪著他不說話,手裡的槍也沒有放下。傅騁好像很無奈地一笑,剛把手往下放,墨陽就低吼了一聲:「別動,你想幹什麼!」可傅騁只伸手摘下了他那副金絲眼鏡,然後微笑著看向我們。

我不禁愣了一下,摘掉眼鏡之後,他看起來年輕了不少。他的眼珠烏黑,眼形看起來分外熟悉。墨陽看了他半晌,突然回頭瞅了瞅我,手裡的槍慢慢放了下來。

「你到底是誰?」墨陽輕聲問了一句。傅騁微微一笑,從衣領深處抽出了一條細細的鏈子,上面好像墜著個金晃晃的配飾。他把這個掛件解了下來,順手扔給了站在他對面的墨陽。

墨陽下意識地一把撈住,然後拿起來看。我從後面只能看見墨陽僵硬的背影,他好像捧了顆炸彈,一動不動。剛想叫他一聲,就聽見他啞聲說:「雲馳。」

雲馳?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啊……」我用手捂住了嘴,傅騁居然……是那個早就消失的陸雲馳,我和墨陽的……親舅舅!徐老爺留下的信裡確實提到過,在陸雲起的家鄉,生男掛金鎖,生女戴玉佩。如果只有這個金鎖,我們也許不信,但是他長得跟我和墨陽都很相似,尤其是眼睛,我和墨陽最相似的就是眼睛。

「墨陽,清朗,我終於可以叫你們的名字了。」傅騁緩緩地放下了手,表情柔和,眼圈有點發紅。他邁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墨陽的肩膀,用力一按。也許墨陽和我一樣,都太過吃驚,反而不知該如何適應,都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傅騁從墨陽手裡拿起那個金鎖,又掛了回去,一歪頭,對我說:「清朗,你應該看過你母親寫的那本札記了吧?」他這麼一說,我才開始相信他真的是陸雲馳。那本札記太隱秘了,別人不可能知道,我點了點頭。「你從哪兒進來的?不怕被人發現嗎?」墨陽問。「放心,這樹林裡有條很隱秘的路,就連在這兒工作的工人都不知道,平時是不讓他們靠近這裡的。」陸雲馳一笑。

「那……我母親呢?她現在在哪兒?她好嗎?」墨陽的聲音發緊,我的心也立刻揪了起來。陸雲馳的臉色一暗,放開了手,「抱歉,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她和清朗的父親是否還活著。」墨陽粗喘了一聲,我則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身子一晃。

「你們不要急,讓我慢慢地和你們說好不好。我知道你們有太多問題想問我,我也一直等待著能告訴你們真相的一天,等得太久了。」陸雲馳一字一句地說,臉色嚴肅。

墨陽回頭看了我一眼,又點點頭。我看了一眼暈倒在地的丹青,「那丹青呢?您把她怎麼了?」「放心,我只是讓她睡著了,這個藥藥性很輕的。畢竟,我要告訴你們的事情跟她沒什麼關係,知道多了對她也沒什麼好處。」陸雲馳對我點點頭。

墨陽把丹青抱起來,走到一棵大樹前,讓她靠在樹上。陸雲馳從煙盒裡拿了一支菸叼上,又順手抽了一支給走回來的墨陽。墨陽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卻拒絕了划著的火柴。

陸雲馳也不在意,自己點好煙,抽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思緒之後,才緩緩地說了起來。我和墨陽都不自禁地被他帶到那個充滿血與淚的回憶中去……

在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徐老爺帶著陸雲馳、陸夫人,還有剛出生的墨陽,跑回了老家。他自從發現陸雲起摘掉了可以見面的紅布後,就一直偷偷地打聽和觀察,直到確定陸家出了大事。雖然心急火燎,但他知道不能貿然行事。

再見到陸雲起掛起紅布的夜晚,他緊張又興奮地來到了以前和陸雲起見面的地方。可他沒見到自己的愛人,而是見到了一身狼狽的陸雲馳、驚慌失措的陸夫人,還有哇哇大哭的墨陽。

對於自己心愛的女人的遭遇,徐老爺無能為力。因為他不是一個人,除了有家,他還要照顧陸雲馳他們,最起碼得讓陸雲起的犧牲有價值。他連夜帶著陸雲馳他們去了家鄉附近的小鎮,把他們安頓好之後,就按照計劃先帶墨陽回家,打算過一段時間再去接陸雲馳他們。

他們的離開並非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沒幾天,陸老爺手下的人已經追蹤而至。陸雲馳那時雖然年幼,卻有著和姐姐一樣的聰慧和決斷。在他們停留的那個小鎮上,一旦有陌生人出現就會很顯眼,所以陸老爺派來的人一齣現,陸雲馳就發覺事情不對,立刻帶著陸夫人逃離了那裡。

再去找徐老爺顯然是不明智的。就在陸雲馳煩惱應該怎麼辦才好的時候,陸夫人突然一病不起。女兒所經歷的痛苦、一路上擔驚受怕的逃亡,讓這個一直過著平靜生活的女人再也支撐不住了。陸雲馳雖然偷偷地請來了大夫,可還是在一個星期之後,失去了又一個親人。

不能保護姐姐,又失掉母親的痛苦讓陸雲馳也生了一場大病,幸運的是他被救了過來。機緣巧合之下,救他的那個醫生也收留了他。那醫生姓傅。陸雲馳因為長得好看,人也聰明,討人喜愛,相處的時間長了,被那個醫生收為了義子,醫生一直供他讀書。

傅醫生雖然只在鄉下行醫,但也見過些世面,等陸雲馳年紀大些之後,就支援他去上海讀書。陸雲馳在去上海之前,特意跑到徐老爺的家鄉一探究竟,發現墨陽過得很好,而且有二太太照顧,才放心地去了上海,尋找他的姐姐。

陸雲馳一邊在上海讀書,一邊尋找能接觸陸雲起的機會,可直到陸雲起嫁人的那一天,他們都沒能成功相認,畢竟彼此間的身份差距太大了。陸雲馳不甘心,偷偷地跟著陸家送嫁的人一直到了白家,最終被他找到了機會,姐弟倆終於在分隔了快五年之後重逢。

對於陸雲起而言,還能再見到親人無異於恍如夢中。她得知了母親已逝的訊息,也知道了自己的愛人和兒子一切都好,可姐弟倆連彼此安慰的時間都沒有,為了安全,只相約如果沒有什麼意外就不再聯絡,之後便匆匆分別了。

白允中是白家的獨生子。陸雲馳說,他也是個性情中人。自從見到陸雲起,並和她相處一段時間之後,他就真的愛上了這個溫婉而又知書達理的女人。陸雲起心底雖然不能忘懷徐老爺,但是也很尊重這個有才學又性情醇厚的男人,兩個人相處甚是和睦。

陸雲馳見到姐姐後,似乎又獲得了新的幸福,也就安心地回了上海。他畢竟不能在陸雲起身邊久留,因為陸老爺也派了人一直在監視陸雲起。因為姐弟倆會面十分匆忙隱蔽,只來得及說出彼此最想知道的事情,陸雲起沒有告訴陸雲馳關於秘方的事情。

陸老爺給陸雲起的任務很簡單,那就是想盡一切辦法把秘方弄到手,然後偷偷地交給他派去的人帶回。頭半年,因為陸雲起剛剛嫁過去,陸老爺也知道不能操之過急,因此並沒有催促陸雲起趕緊下手。所以,這半年是陸雲起自離開徐老爺和親人之後過得最舒心的日子。

半年之後,陸老爺覺得時機成熟了,因為他派去陸雲起身邊的人都說,白允中和陸雲起感情很好,白家上下也很喜歡這個溫柔謙和的少夫人。他開始在寫給陸雲起的信中,用暗語逼迫她:該動手了。

陸雲起表面上雖然過得平靜,但心底一直很不安。公公雖然已仙逝,但白家上下都對她很好,白允中又柔情以待,家裡家外的事情,都很尊重她的意見。她怎麼能下手去竊取對白家人來說如同命根子的秘方?

一邊是陸老爺的不斷逼迫,另一邊是自己已經慢慢接受的白家人,就在她左右為難的時候,又發現自己已經懷孕了。如同她有了墨陽時一樣,孩子總能讓她堅強。她再三思量之後,告訴了白允中她懷孕的訊息,同時也說出了陸老爺交給她的任務。

白允中自然震驚萬分,自己的愛妻居然還有著這樣的過往和任務,可出於對妻子的深愛和對未出世孩子的感情,白允中做了一個決定。他讓陸雲起儘可能地拖延時間,他則悄悄地變賣產業,以備不測。

陸雲起早就想到,以陸老爺的為人,絕不會放過知道太多秘密的自己,還有知道秘方的白家人。既然白家人能把秘方給他,說不定日後別人也能得到。如果知道秘方的人太多,秘方也就不值錢了。

陸雲起在陸老爺下了最後通牒之後,把白允中寫的秘方交給了陸老爺,但是其中改了一樣最重要的成分。如果陸老爺只冶煉一般的鋼鐵,那這個秘方毫無問題,但如果想要煉製一些特殊用途的鋼鐵,沒有那個重要成分,則是做不到的。

得到這個秘方的陸老爺自然欣喜若狂,滿口答應以後再也不來打擾陸雲起了。陸老爺很快就去做了試驗,初步煉出來的鋼鐵果然質量不錯,和以前經白家人冶煉加工的成品沒什麼不同。對陸老爺而言,他想要的終於得到了,有些人就應該消失了。

白允中和陸雲起趁著陸老爺剛得到秘方、忙於驗證的工夫,把白家名下的冶鐵工廠迅速低價轉讓給了一個外地客商。祖宅則交給了一位遠房親戚代為管理,只說要去陸雲起的家鄉住一段日子,然後倆人就悄無聲息地帶著還不滿一歲的孩子離開了故鄉。那個孩子就是雲清朗,或者說就是白清朗。

敘述到這兒,陸雲馳停了下來,重新點了一支菸,對我笑著說:「清朗,你的名字是你父親給你取的,他希望你的生活能永遠明快清朗,沒有陰霾。」我沒說話,心裡的滋味難以言喻。母親,父親,這些名詞似乎離我很遙遠,看不見,摸不到,可又從心底裡眷戀。

「後來呢?出了什麼事?」沉默不語的墨陽突然問道,「為什麼清朗會被送到了徐家?」陸雲馳閉了閉眼,「自從和大姐見面之後,我就沒再得到她的訊息,因為我們曾經約定,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可在我大學讀到第二年的時候,突然接到了一封信,大姐很詳細地敘述了之前發生的事情,包括她在陸家的生活和那本札記。」他看了我一眼。

「大姐說他們躲了起來,信中也沒有留下詳細的地址。可我實在忍不住擔心,也很想告訴她關於你的近況,所以就按信中的一些線索找了過去。」說到這兒,陸雲馳對墨陽微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在我離開上海去香港之前,我每年都會去看你一次。」墨陽一愣。

「可等我千辛萬苦地找到他們的時候,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焦土。鎮上的人說,是因為半夜裡有土匪尋上門,不但搶劫,還殺人放火,基本上就沒有人……沒有人逃出來。」陸雲馳的聲音變得低啞。墨陽的臉色鐵青,緊握的雙拳上青筋暴起。我努力地睜大雙眼,眼淚不停地滑落,可我不允許自己哭出聲來。

「我根本就不相信有什麼土匪的鬼話,趁著半夜想去那裡再一探究竟,可我在那兒看見了一個人——」陸雲馳掐滅了手中的煙,彷彿陷入了那夜的回憶中,「陸風揚。陸風揚,雖然天色漆黑,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陸雲馳的身子微微顫抖著,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好像在全力剋制著自己的憤怒和痛苦。我忍不住伸手輕輕碰觸了他一下。他手臂一僵,慢慢地放鬆下來,看著我,然後幫我擦了一下眼淚,「你和你母親一樣,清朗,善良又溫柔。」他微笑著說,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可表情已經緩和了很多。

「我很高興我像她。」聽我這麼說,陸雲馳欣慰地點了點頭,又看向墨陽,「你也像你的母親,一樣的熱情、堅持。」墨陽扯了個很勉強的笑容,「是嗎,那後來呢?」

「後來……我躲在一旁看著,陸風揚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我也不敢輕舉妄動。直到他轉身走了之後,我才跑回了旅店。」說到這兒,陸雲馳眉頭微皺,「那天離得遠,陸風揚對著燒塌的房子說了幾句話,我聽得很模糊,只聽到了幾個字,他好像說,跑……怎樣……幾次……」

我和墨陽對視了一眼,這幾個字聯絡到一起會是什麼意思呢?「是說我媽他們跑了好幾次,最後終於被逮到了,還是說這次他們又跑了?」墨陽皺眉問。

陸雲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也不知道,我寧願相信是後者,但這個問題只有陸風揚能夠回答了。不過他和他父親都因為缺德事做得太多,死得早,我想,也許陸仁慶會知道真相。」

提起陸仁慶,我忍不住說了句:「陸仁慶好像也在追查關於……」我頓了一下才說,「關於母親的事。」「嗯,我知道。」我全神貫注地看著他。陸雲馳冷冷一笑,「那個秘方不是有缺陷嗎,陸家如果一直冶煉普通精鋼也就夠了,可涉及特殊用鋼鐵的冶煉,他們沒有那個秘方根本就辦不到,而最賺錢的卻是這一塊。

「當初陸老爺得到秘方之後,拿去做實驗前後也花了小半個月。可等他發現白允中給的秘方里少的就是這最後一步的成分的時候,大姐他們已經逃走了。陸老爺他們可能沒想到,大姐會把實情告訴白允中。他們以為白家家業不小,就算想跑,拖累也多,因此失算了。」說到這兒,陸雲馳哼了一聲。

「所以您再也沒有我母親他們的訊息了?」墨陽表情凝重。陸雲馳點了點頭,「後來,我又回去探視你,突然發現清朗出現在那裡,我真的很吃驚。也許這是大姐早就想到的結果,所以她才給我寫了那封信說明一切,就像她留給陸城的札記一樣。」

陸雲馳對墨陽說:「你父親確實是個男人,他真心地愛著你的母親,所以接受了清朗,而且對她很好。」徐老爺冷漠瘦削的臉龐頓時從我眼前一閃而過,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內心深處卻埋藏著比誰都執著的情感。

「之後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大姐他們的下落。我之所以會去香港,完全是跟我的妻子有關。她出生在香港,父親在南洋經營生意,母親的老家卻在上海。我們也是在讀書時認識的。我岳父只重視人品、能力,對出身並不看重。對了,你們還有兩個表妹、一個表弟,他們現在都在香港讀書。」陸雲馳簡短地說了一下自己的家人,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愉悅的笑容,看得出,他的家庭很幸福。

「希望以後有機會見面。」墨陽禮貌地點了一下頭,又問,「陸仁慶為什麼要和您合作?還有,督軍和您是什麼關係?」陸雲馳一笑,「我雖然去了香港,但只要有時間就會回來看望你們,偶然間認識了吳孟舉,那時他還不是督軍,他妻子的孃家跟我有生意來往,我也……」他一挑眉頭,「資助了他不少金錢。其實跟他交往,也是為了你們和徐家,畢竟他握有軍權,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可以照應著點。」

說到這兒,陸雲馳突然看了眼依然在昏睡的丹青,帶些歉意地說:「可我真的不知道他對徐丹青一直抱有那樣的心思,會藉機提出那樣的要求,而且,你父親竟然答應了。」「我爹是不是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墨陽問。

「我原本以為他不知道,可他把關於你身世的那個匣子交給了吳孟舉,我就猜想,也許他知道些什麼,只是沒有說破而已,而且我也沒想到他那個原配的心腸如此狠毒。等我再回來的時候,你爹已經……」陸雲馳嘆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