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壓軸戲(下)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我還沒見過陸家大爺那副表情呢。那位傅先生看起來很有風度的樣子,也不知道什麼來路,估計非富即貴。」潔遠湊到我耳邊輕聲說。我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陸青絲頭也不回地說:「安靜看戲吧。」

潔遠朝我一吐舌頭,我趕緊閉嘴,心想,陸大小姐什麼時候又喜歡聽袁素懷的戲了?接著才反應過來,她是不是不想我們談及傅先生才這麼說的。

墨陽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陸青絲又說了那麼一句,潔遠也不好再開口說話,只能拿了茶杯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不時地掃一眼墨陽。她本來對看戲就不感興趣,以前就說,去戲園子都是被霍夫人逼著才去的,今天之所以願意來,自然是因為墨陽和我都來。

陸青絲依然在嗑瓜子,坐姿慵懶,因為頭髮半遮著臉,我也看不見她的表情。戲臺子上的袁素懷咿咿呀呀地唱了什麼,我根本就沒聽進去,只有坐在後面的秀娥不時地發出一聲驚歎,或者半生不熟地學著旁人的樣子叫好。估計坐在這裡的人,真心在看戲的也就她一個人了。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暗自猜測著那位傅先生的真實身份。曾聽六爺說過,最近因為上海局勢紛亂,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就算是陸家也不例外。

陸家相對比較賺錢的生意,除了冶煉工廠,就是六爺主管的麵粉廠。在之前的二十幾年,麵粉很多都是進口的,說是因為給外僑吃的,所以海關不徵稅。

但因為外僑人數較少,進口了那麼多面粉根本不可能消化掉,所以還是要賣給中國人,因此利潤很大。之前全中國也只有三四家麵粉廠,而且多為洋人所開,磨粉的機器技術保密,錢也都被他們賺了去,直到最近這十來年,中國人開的麵粉工廠才多了起來。

不管世道如何,你可以不娛樂,穿破衣,但飯總是要吃的,尤其是眼下戰勢一觸即發,沒有什麼比糧食更重要的了。霍長遠也曾經因為軍糧的事情而被蘇國華算計,差點弄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陸家收的麥子都是從漢口運來的。漢口位於長江中游,是東西水運和陸路交通的要衝之地。江漢平原農業發達,臨近的湖南、河南、四川、陝甘等地也是產糧的主要省份。

每年大概能有五六百萬擔的小麥在漢口集中,當地的幾家麵粉廠根本就消化不了,剩餘的就運往各地。可現在世道紛亂,朝不保夕,長江沿岸有不少耕地都荒廢了,收上來的小麥少,質量也不如往年。

東北已經被日本人佔了,貨物原料的進出全部被限制。聽說不論是麵粉還是布匹,在東北的價錢都已經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那裡實行專賣制度,所有的生意都被日本商人包了,其他商家的貨物根本就進不去。

蘇國華原本做的是製糖生意,他上次借軍糧的事發難,一方面是為了逼迫霍長遠就範,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能夠插手面粉生意,畢竟現在糧食加工生意最掙錢。

在上海開面粉廠的有三家,其中陸家的規模不是最大的,但麵粉主要提供給軍隊。另外兩家則是純粹的生意人,惹不起蘇家,麵粉也都是銷給普通百姓,所以蘇國華先要對付的就是陸家。

但現在形勢大改。這大半年來,蘇國華通過唐斐甚至霍長遠,已得到了不少軍備糧食的訂單,但都是收購之後再轉賣的,利潤不高。另一方面,他通過他那個遠房親戚又在鄉下收了不少地,得到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原料來源。最重要的是,他背後還有日本人撐腰。

聽六爺講過,前幾天靠岸的日本商船就運了很多小麥來,都放在碼頭上日本商人共用的閘北倉庫裡,後來這些小麥又被悄悄地送到了蘇家製糖工廠的倉庫裡。這些自然都逃不過六爺他們的眼。

蘇國華早在上海糧食製品聯合商會的例行會議上就放出風聲來,說是想要開辦麵粉廠,說什麼現在糧食加工緊缺,他願意盡微薄之力,緩解窘境云云。我記得當時開完會回來的六爺和葉展的臉色都不好看。

這半年來,蘇國華選址、建廠房、買機器、找熟練工人,步步緊逼。好在陸家的麵粉廠開得早,原料來源相對穩定,暫時不會受什麼影響,但是一旦開戰,所有的一切都會變成未知數。六爺他們原本想要私下裡動手腳掐斷蘇國華這條路,但被陸仁慶給阻止了。

那天我剛好去書房送咖啡給他們,在接了陸仁慶的電話之後,葉展只冷冷地說:「大哥不是怕了那些日本人了吧?他說他自有主意,我真看不出那主意在哪兒。」

六爺咬著煙沒說話。他們雖然不在乎被我聽到,但我還是趕緊離開了,出門時聽葉展說:「六哥,大哥只在乎他的冶煉工廠,根本就不想管麵粉廠的事。說到底,這麵粉廠是咱們的,賺的錢跟大哥只是六四分成,可那裡有著好幾百個工人呢,都拖家帶口的,要出了什麼事,可只有咱倆撐著……」

想到這兒,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難道這位傅先生就是陸仁慶所說的主意嗎……

「好啊!」一陣轟然而起的叫好聲讓我回過神來。我眨了眨眼,才發現袁素懷已經回後臺了,應該是唱完《遊園驚夢》這兩摺子戲了,也就是說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我們這個包廂意外地安靜,除了秀娥極力壓低的嗓音,竟沒有一個人說話。我看看一臉無所謂的潔遠和墨陽,再看看一動未動的陸青絲,突然有種好笑的感覺:我們坐在最好的包廂裡,卻沒有一個人的心思放在戲上。今天晚上陸仁慶讓我們過來,八成也是給他見這位傅先生打掩護的。

那扇隱蔽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大叔從裡面走了出來,表情還算自然。見我們一起扭頭看他,卻沒有一個人說話,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才對最興奮的秀娥笑著說:「秀娥啊,這出戲怎麼樣呀?」

「真好,雖然很多都聽不懂,但還是覺得挺好的。最喜歡看大家一起叫好,特別熱鬧。」秀娥難掩興奮地說。包廂裡靜了一下,「哈哈……」大家一起笑了起來,我也忍不住笑了。「別人看戲都看演員,咱們秀娥看觀眾,倒也特別。」大叔笑著說。

秀娥發現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臉不禁一紅,往椅子裡縮了縮,「我也認真看戲了啊。」她嘀咕了一句,說完瞪了一眼還在笑的石頭。墨陽回頭,對她笑著說:「人生百態本來就是一齣戲,秀娥你才是真正會看戲的。」秀娥顯然不太明白墨陽的意思,只對他甜甜一笑,倒是一旁的潔遠贊同地點了點頭。

沒過一會兒,因為無聊,喝了一肚子水的潔遠就想去盥洗室了,本來我想陪她去,她連說不用。秀娥正好也喝得不少,就跟著一起去了,石頭自然跟隨。她們剛離開,墨陽就跟我們說想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就回來,於是也出了門,包廂裡頓時安靜下來。

「勇叔,你們的戲看得怎麼樣了?」陸青絲突然問。「還不錯,傅先生看來是行家裡手,講了不少這出戲的講究。我是聽不太懂,可都說在七爺的心坎上了,兩個人倒很談得來。」大叔邊說邊摸了摸他光亮的頭皮。

「是嗎?」陸青絲哼了一聲,沒再多說。大叔這才回頭,跟洪川和明旺說:「你們先去備車吧,這兒有我呢。那位傅先生一會兒該回飯店了。袁小姐今天肯定不返場,也會和大爺一起走,快去吧。」

「是。」洪川他們立刻轉身走了出去。「可算能回家了。」陸青絲伸了個懶腰,「勇叔,咱們這會兒走不是碰上的人更多嗎?唐司令今天也來了吧,袁小姐不得去打個照面嗎?」

「你放心,唐司令已經走了,剛才我親眼看見的,好像是有什麼人來找他。他包廂裡現在就剩下姜瑞娉了,袁小姐應該不會再想去觸黴頭了。」大叔說著,一咧嘴,「再說,一會兒還有林小軒加演的一齣戲,等戲開演了咱們再走。」

陸青絲一撇嘴角,對走到她身邊的大叔說:「這位傅先生到底是什麼人啊?大哥這麼投其所好,還花了大錢捧那個姓袁的戲子。」她的聲音放低了許多。大叔擺了擺手,「現在還不好說,這裡面的水很深,我看六爺和七爺也吃不準。」他的聲音壓得更低,陸青絲細細的眉頭一皺。

我安靜地坐在一旁,這幾句話他們說得甚是隱秘,雖然沒有揹著我的意思,但我還是有些彆扭,六爺他們的事我從來都不參與。我站起身來,「大叔,你們聊你們的,我去門口活動活動腿腳,一場戲看下來,腿都坐麻了。」

「你去吧,可是別走遠,在門口附近就好。」大叔趕忙點頭。陸青絲卻依然皺眉思索,沒有理睬我。

「知道了,那我去了。」我對大叔一笑,轉身走了出去。門口的保鏢們看見我都點頭行禮,然後依舊警惕地看著四周。

本來想去盥洗室找潔遠她們,可一想起那個好打聽事兒的小學徒,我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順著走廊溜達。到了樓梯口,我扶著欄杆往下看,觀眾依然不少,可能因為今晚名角太多,這些花錢買戲票的人都想看個過癮,因此很少有人離去。

「咦?」我忍不住叫了一聲,樓下不遠處廊柱邊的背影很眼熟。我又往前伸了伸頭,真的是墨陽,他好像和誰正在說話。我有些奇怪,再想看仔細時,墨陽已經轉身往回走了,因為人多,他不時地停下腳步,給一些人讓路。

我正想著要不要往下走兩步,去嚇他一跳,從廊柱後面轉出一個人來,帽子壓得很低,一身灰布長衫,看起來跟普通觀眾沒什麼兩樣。他埋著頭往大門處走去,很快就沒了蹤影,難道墨陽剛才是在跟他說話嗎?我不能確定……

「清朗,看什麼呢?」六爺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了起來。我嚇了一跳,飛快地轉過身去,「六爺?!」原本微笑著的六爺見我有些驚慌,不禁斂了笑容,往我身後打量了一下才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沒有啊。」我趕緊搖頭。六爺的眉頭微聳,顯然不信。我正慌著,墨陽奇怪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清朗?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說著,他聲音一頓,「陸城,你也在。」

六爺衝我身後點了點頭。我扭頭回望,墨陽已經上了最後一級臺階,看著默不作聲的我和六爺,等了會兒才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我在心裡苦笑,他的問題和剛才六爺的一樣。六爺卻沒回答他的問題,只問了他一句:「你去樓下了?」

墨陽的表情沒變,很輕鬆地說:「是啊,出去抽了根菸。沒好意思在包廂裡抽,走廊好像也不合適。」我偷偷地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些什麼。墨陽說完之後,他和陸城同時看向了我。

如果我說不出個理由來,不光六爺會懷疑,墨陽那麼聰明,也可能會聯想到方才我看見什麼了。「嗯哼,」我清了清嗓子,「其實也沒什麼,我出來想活動一下。走到樓梯口,正好看見墨陽要上樓,本來想藏起來嚇他一跳的,誰知道你突然從後面冒出來,反倒嚇了我一跳。」

兩個人都是一愣,看著我彆彆扭扭地站在那兒。墨陽先笑了出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清朗,你幾歲了?」六爺則面帶微笑地看著我。我瞥了墨陽一眼,「十七啊,可你二十歲的時候還藏起來嚇唬過我呢。」墨陽笑容一頓,表情有點尷尬,六爺裝作沒聽到,「那咱們回去吧,一會兒也該回家了。」

墨陽就坡下驢,「那位傅先生已經走了?」「還沒有。」六爺一搖頭,「我和老七出來先準備,大哥在陪他說話呢。」我心裡一頓,陸仁慶把他們兩個也打發出來了?墨陽還沒來得及說話,秀娥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哎,清朗,二少爺?啊,六爺也在。」她和潔遠還有石頭從另一個方向走了過來。

我們剛走到包廂門口,門已經從裡面開啟了,陸仁慶陪著傅騁從裡面說笑著走了出來,葉展還有陸青絲隨後出來。「喲,你們都在,正好,陪我送送傅先生。」陸仁慶眼風一掃,微笑著對我們說。門外的保鏢立刻圍了過來。

我們下去的那個樓梯並不是墨陽剛上來的這個,而是之前來時比較安靜隱秘的那個樓梯。剛走了一半,就看見卸了妝的袁素懷正在下面等候。聽到聲音,她往上看,一雙鳳目水光瀲灩,我忍不住瞧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陸青絲。

「大爺。」她優雅地行了個禮。陸仁慶領著傅騁下了樓梯,笑著說:「來,來,鳳蘭小姐,我給你介紹一位知音,這位傅先生對於你的戲那是讚不絕口啊。傅先生,鳳蘭小姐可是我特意剛從北平請來的呀。」

我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個陸仁慶真能睜眼說瞎話,什麼特意?明明是葉展受了傷,她才跟著來的。想到這兒,我心裡突然打了個突,特意?那葉展受傷不會也是特意?接著又覺得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開始,就死活覺得陸仁慶不像好人,什麼壞事都會聯絡到他,雖然他爺爺和他父親確實不是好人。

傅騁風度翩翩地跟袁素懷交談著,親切卻不過分,分寸把握得極好。在一旁看著的六爺和葉展快速地交換了一個眼色,一直言笑晏晏的陸仁慶卻一直在觀察著傅騁的一舉一動,好像在看他對袁素懷的反應。

又說了幾句之後,傅騁轉頭笑著對陸仁慶說:「陸先生,那我就先走了。回頭我做東,再邀請您還有各位賞光,反正我還要在上海待一段時間,也有些私事要辦。至於其他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談嘛,呵呵。」

「好,好,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您先辦您的事,那我就隨時恭候了。」陸仁慶笑著說,「這樣,我先送您回飯店。您住在百樂門是吧?」又是百樂門,我皺了一下眉頭。

傅騁對他微笑著一點頭,「也好,那就麻煩您了。各位,我先告辭了,咱們改日再見,請。」說完,他手一伸,示意女士們先行。陸青絲一點頭,率先往外走去,我們行禮之後也都跟上。

跟過來的袁素懷這時候才微笑著對我們說:「陸小姐,雲小姐,霍小姐,你們好。」陸青絲只當沒聽見,步伐越發邁得快。「袁小姐,你好。」潔遠對她點點頭,又客套地說,「今晚的戲很精彩。」

「霍小姐您過獎了。」說完,袁素懷的眼光又落在了我身上。「我倒不是很懂戲,但很好聽。」我只禮貌地說,並無意跟她多交談。本來就不熟,她現在又和陸仁慶走得近,更何況還有剛才那一下子,姜瑞娉說自己在演戲,天曉得她袁素懷暈倒是不是也在演戲。

袁素懷卻彷彿看出了什麼似的,帶了些歉意地柔聲說:「對不起啊,剛才被姜瑞娉那樣一鬧,突然就頭暈,幸好六爺扶住了我。雲小姐,你別放在心上啊,只是巧合嘛。」

不知道為什麼,她雖然在解釋,我卻感覺更加不舒服,好像她越描越黑,之前喝的那口酒好像一下子衝上了頭。我站住腳步,學著她的口氣微笑著說:「鳳蘭小姐,只是巧合嘛,沒關係的。只要沒有下一次就好了,那再見了。」

袁素懷笑容一僵,我點點頭,就往車那邊走去。走在前面的陸青絲聽見我說的話,正回頭看我。她嬌笑了一聲,「清朗,快點走,咱們回家了。」我汗毛豎起,她大小姐什麼時候這麼親熱地叫過我?緊走了幾步,就聽見潔遠客氣地說了聲:「袁小姐,再見了。」聲音裡隱約帶著笑意。

一上車,秀娥對我擠擠眼,潔遠衝我豎起了大拇指。我乾笑了一下,就看向車窗外,袁素懷已經被葉展扶上了車,他甚至低頭進去和她說了句話之後才撤出身來。正要上車的傅騁卻好像被什麼絆了一下,正好歪倒在一旁的墨陽身上。墨陽吃了一驚,又趕緊扶住了他。

正在車邊和六爺說話的陸仁慶趕緊走了過去,好像傅騁也沒什麼大礙,最後上車走了。六爺和葉展直到看著車子消失之後,才上了車。就算只是坐著看戲,時間長了也挺累人的,連精神旺盛如秀娥都感覺累了,車開了沒一會兒,她就閉眼睡著了。

潔遠拉著我的手,不說話,只是閉目養神。前面的陸青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反正是一聲不吭。我腦子裡亂糟糟的,今晚這場戲看得,姜瑞娉的莫名鬧場,袁素懷的暈倒,出現了一個叫傅騁的陌生人,墨陽又好像跟什麼人見了面……我長長地吐了口氣,覺得頭暈,讓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好不容易車子開回了陸宅,我想得趕緊把聽到的姜瑞娉說的那幾句話告訴六爺。我找個理由,打發潔遠和秀娥先上去了,可六爺和葉展進了書房,陸青絲也跟了進去。我知道他們肯定是去談那個傅先生的事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等等再說。

正想上樓去,就看見墨陽在落地窗外抽菸,菸頭上的微弱紅光一閃一閃的,我轉身走了過去。「今天看戲的感覺如何啊,精彩不精彩?」我隨便找了個話題,心裡卻想著要不要問他關於那個人的事情呢,也許是我誤會了,還有,他給潔遠的項鍊是什麼意思?

「什麼精彩?戲精彩還是人精彩?」墨陽反問了一句。我看著墨陽嘴裡噴出的煙霧發呆,他什麼意思?墨陽狠吸了兩口之後,把煙在大理石欄杆上摁滅,然後看著我不說話。我乾笑了一下,「我說的當然是那出戲了。」

墨陽沒說話,等了會兒,看看四周,突然湊到我耳邊低聲說:「這個姓傅的到底是什麼來路,你知不知道?」我一愣,怎麼說到傅先生那兒去了?搖了搖頭,「不知道,今天也是第一次見面,以前也沒聽六爺他們提起過,怎麼了?」

「是嗎……」墨陽喃喃地說了一句,抬頭望向被陰雲遮蓋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琢磨了一下,決定還是先問問那串項鍊的事情。「哥。」我輕叫了一聲,墨陽的身子微微一顫,然後才回過頭來對我微笑,「什麼事兒?」

「那個,項鍊……」我舔了一下嘴唇,話到口邊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來。墨陽一笑,「那個啊,我借給潔遠了。」「借?」我脫口而出。墨陽被我嚇了一跳,頓了頓,才笑著說:「是呀,怎麼了?有問題嗎?」

我趕緊搖頭,「沒有,只不過,我還以為是你送給潔遠的,我想她也是那麼認為的。」墨陽聞言抬了抬眉毛,過了一會兒才說:「那也無所謂,反正只是個念想,放在潔遠那兒也許更好,她比我在意。」

墨陽這話說得很含糊,我也不好再說下去,正想著要不要問關於那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的事,墨陽突然低頭在我耳邊說:「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去哪兒?」我自然而然地問了一句。「百樂門飯店。」「哦……什麼?」我腦子停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噓!」墨陽迅速地捂了一下我的嘴,我嚥了一口口水,才小聲地問:「你去那兒幹嗎?」話剛出口,我就想起之前傅騁說過他就住在百樂門飯店,而且方才墨陽問過我知不知道這個人。

「你要去找那位傅先生?」我壓低了聲音問。一直面無表情的墨陽看了我一會兒之後,突然笑了起來,「不愧是我妹妹,就是聰明。」我哭笑不得地說:「現在不是你自豪或是稱讚我的時候吧,你找他幹什麼?」

我想著也許墨陽要和他做生意,可又覺得這實在太不現實了,如果以陸仁慶的財力都對傅先生如此客氣,甚至可以說是在討好,那墨陽的那點錢,他怎麼可能放在眼裡?

「不知道你看見沒有,他上車之前曾經崴了一下,我還扶了他一把?」墨陽輕聲說。「嗯,我看見了。」我點頭。墨陽把頭低了下來,湊在我耳邊,聲音近乎低不可聞,「就在那個時候,他在我耳邊說了句話……」

我的耳朵被墨陽的呼吸弄得熱熱的,心裡卻開始發涼。我不知道傅騁說了什麼,但心底卻有了一種很慌亂的、摸不到底的感覺。「陸雲起。」墨陽慢慢地說。我兩眼大睜,他偏頭看著我不可置信的模樣,又說:「雖然他說得很輕,但我應該沒聽錯,就是陸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