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痠痛的肩揹走到窗邊,看見石頭正站在中庭逗弄著小狗,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似的抬頭看向我,笑著揮了揮手。我正要笑著回答,他下一句話立刻讓我笑不出來了,「清朗,秀娥呢,你們倆快下來呀。」
我眼前黑了一下,趕緊用力抓住了窗簾,想想方才那一陣心悸,我調頭就往樓下跑。衝到石頭跟前的時候,他的笑臉已被我的表情嚇了回去,我一把抓住他,「秀娥不是和你一起出去買東西了嗎?」
石頭扶了我一把,原本有些不明所以的表情迅速變成了嚴肅,「沒有啊,我今天臨時有事出去了,剛剛才回來,沒看到秀娥,我還以為她在生我的氣,在躲我。」說完他大喊了一聲,「阿嫂!」負責打掃的大嬸連忙跑了出來,她說的話讓我和石頭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秀娥已經走了整整三個多小時了,而且她是一個人走的。
顧不得埋怨阿嫂為什麼不早講,我轉頭就往大門外走,石頭趕緊跟了上來。今天宅子裡留守的人很少,因為這些天時事動亂,一部分人跟著六爺和葉展,另一部分則被派去加強保護陸仁慶了。
「秀娥說她去那家雜貨鋪了,石頭,你知道在哪兒吧?快帶我去!真的不對勁,你別再多問了。」我急忙對石頭說,心裡不好的感覺越發強烈起來,強得我根本不敢去想。石頭原本是想阻止我的,看我真的急了眼,他一抹臉,叫上留守的那幾個人,就帶著我往外跑去。
那家雜貨鋪離這裡不遠,我們衝進去的時候把那個鋪子老闆嚇得夠戧,最後終於哆哆嗦嗦地說,秀娥兩個多小時前就走了。我和石頭臉色蒼白地對視了一眼,秀娥雖然愛玩,但絕不會自己一個人去別的地方停留很久。
我和石頭剛要走,那個老闆趴在櫃檯上又說了句:「那小姑娘好像看見什麼人了,急急忙忙地拿了東西就頭也不回地往西邊追過去了。」石頭臉色一沉,對我說:「那邊都是些爛房子,住的都是些下九流的人,有的很久都沒人住了,不過,去那兒來回就只有一條路……」
沒等他說完,那老闆就指天發誓,他絕對沒看見秀娥從那邊再回來,今天沒什麼生意,他一直都盯著外面。石頭轉身出門,吩咐一個人去多找些人手來,再把秀娥可能會去的地方告訴了他,這才帶著我們往西邊找去。
果然如石頭所言,越走越荒涼,而且天也慢慢地黑了起來,視線有些昏暗。我和石頭還有同來的幾個人,不停地大喊著秀娥的名字。這就像一場賭博,上海這麼大,我們只能相信老闆說的話是對的,可是誰又知道在三個小時的時間裡,秀娥會不會又去了別的地方呢?也許那老闆沒看見……
心跳得越來越快,我用力地喘息著,那種不好的預感讓我忍不住哭了出來。我手腳並用地攀上一段已經碎倒的磚牆,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趙秀娥!你到底在哪裡?」「清……」突然,一聲極微弱的聲音從我腳下傳來,我僵了一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雖然呼吸都覺得困難,我仍豎起耳朵聽,「清朗……」
「秀娥!」我大喊了一聲。聲音果然從下面傳來,我跳下那個爛磚頭堆,開始用力地扒著,聞聲趕來的石頭也撲了過來,小心地扒著那些碎磚。「唔……」秀娥吃痛的聲音越來越響,她的腿,她的手都慢慢露了出來,看樣子好像是被碎倒的磚牆壓在了下面。
「秀娥!」我哭喊了一聲。秀娥滿臉的血汙,一動不動地側躺在地上,居然還微笑地看著我,神志看著還算清醒。我用顫抖的手幫她輕輕擦著那些血汙,還好,頭上的傷口並不是很大,血流得不是很多,我用手帕按住了那個傷口。
石頭去檢查她手腳的時候,她卻不時地痛呼著,石頭皺著眉頭說:「應該是骨折了,不過倒是沒什麼嚴重的外傷,我現在就帶她回去看醫生。」
我趕忙點頭站起來。石頭俯身想要抱她的時候,秀娥卻勉強地推開了他的手,然後吃力地開口說:「清朗,我,我看見二少爺了,我……」聽她提到墨陽,我吃了一驚,看她說話那麼費力,卻還堅持開口,不曉得墨陽是不是出事了。我趕緊把頭低下去,俯在秀娥嘴邊,聽她吃力地說著。
從她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知道她買東西的時候看見了墨陽,驚喜之下就跟了過去。因為我一直沒有和她提過墨陽的事情,她也不敢問。跟到了這兒之後,發現墨陽在跟一個陌生人見面,那個人告訴墨陽關於什麼舞會、暗殺、日本人的事情。她不敢離得太近,只聽了個隱隱約約。兩個人話說到一半,她突然發現有人從另一側靠了過來,拿槍偷偷指著墨陽和那個陌生人,她就大喊了一聲「小心」,然後聽見一陣槍響,她慌不擇路地逃跑時,突然被什麼東西壓倒了,再醒來的時候,就聽見我不停地喊她,直到被發現。
秀娥拼盡全力說完了這些話,就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我跌坐在她身旁,墨陽他……不會有事吧?可方才石頭他們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狀況。石頭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有些焦急地示意我,是不是可以把秀娥帶走了。
我怔怔地點了點頭,幫著石頭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秀娥。走出這條破爛里弄的時候,我突然想起秀娥說的舞會、暗殺什麼的,心裡「突突」地跳,一把拉著石頭的胳膊,「石頭,今天晚上有什麼重要的舞會嗎?」
石頭一直憂心忡忡地看著秀娥,聽我問他,心不在焉地說:「有啊,今天是那個霍處長辦的,就在軍需處的空場上。大爺、六爺、七爺、青絲小姐都接到邀請了。」我睜大了眼睛,登時想起了早上秀娥是曾說過,六爺說他會晚些回來。石頭又加了一句,「估計你姐姐肯定也會去。」
我掉轉頭就往另一側的大馬路上跑。「哎,清朗,你去哪兒呀?回來!」石頭著急地喊了一嗓子。我頭也不回地喊了聲:「石頭,照顧好秀娥!」就一鼓作氣地衝到了繁華的大街上,攔了一輛黃包車,氣喘吁吁地說,「快,軍需處!」那個黃包車伕不敢怠慢,掉過車頭,撒開腿就跑了起來。
一路上,我心如擂鼓,腦袋卻好像上了蒸籠一樣,熱得要爆炸。我嘴裡似乎只會說一個字,「快!」暗殺、日本人……他們想暗殺誰?掌管軍需的霍先生,還是私底下經常與他們為難的六爺和葉展?還是有誰要殺日本人?猛然想起六爺說過,墨陽乾的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事。想到這兒,我覺得自己都快要瘋了,更何況六爺還在那兒,丹青也一定會去的,因為,霍長遠在那兒。
眼瞅著上海警備區軍需處的大牌子隱約可見了,裡面燈光閃爍,音樂聲不時地飄了出來。我稍稍鬆了口氣,看來沒事,最起碼現在沒事。離軍需處大門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站著的都是些持槍計程車兵,黃包車伕不敢再往前走,就把車子停了下來。
這會兒我腦子清醒了起來,才想到自己根本沒帶錢。下了車,正想著跟他說明天去宅子那兒找我要車錢,「啪,啪」,兩聲脆響,突然從院子裡傳了出來,我猛地一哆嗦。
「啊!」裡面立刻響起了人們驚恐的叫聲,人群開始從裡面往外湧,你推我擠,全然不再顧什麼風度、臉面。那些士兵則挺著槍往裡衝,卻被跑出來的人群衝得七零八落。
尖叫著奔逃的人群都拼命往外跑,突然院子裡面「砰」的一聲巨響,一道火光沖天而起,人們更是恐懼萬分地大叫起來,爭相逃命。我轉身就朝著大門奔了過去,剛開始跑出來的人多,擠得我東倒西歪,我小心地躲閃著,卻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就那麼不要命地往裡闖,瘋狂地喊著丹青、陸城他們的名字,腦子裡只剩下了一件事,就是找到他們。
大部分的人都跑了出去,我正掙扎著往裡跑,一隻手臂猛地扯住了我,「清朗,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胡鬧!」葉展衝我吼了一聲。他向來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這會兒已經亂得不成樣子,陸青絲則臉色蒼白地緊靠著他。
「七爺,你們沒事吧?六爺呢?丹青呢?他們在哪兒?」我一把抓住葉展的手臂,大聲地問。「你不用管,趕緊回去!」葉展再沒有往日的輕鬆,一揮手就想拉著我出去。「他們到底在哪兒!」我歇斯底里地狂喊了一聲,嗓子都帶了破音。葉展被我嚇了一跳,他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六哥應該沒事,我們和大爺被衝散了,他回去找大爺了。徐丹青好像沒有出來,我也不是很清楚,一直沒看到她。」一直閉口不言的陸青絲突然說道。我掉頭就往裡跑。「雲清朗!」葉展在我身後怒吼了一聲,我也顧不得了。
沒跑幾步,突然看見霍長遠正在那兒指揮著士兵們救火、疏散人群,看樣子他也沒事。突然有個當兵的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跟他報告:「長官,郭科長已經帶著人追過去了,那兩個人跑不了。」霍長遠皺著眉點了點頭,還沒開口,那個當兵的指指身後又說,「可是,您說的那位徐小姐困在那間屋子裡了,火勢太大了,兄弟們過不去。哎,長官!」
霍長遠大驚,扭頭就跑。我心神俱裂,跌跌撞撞地跟了過去,剛跑到跟前,就看見那間屋子燃燒得很厲害,只聽見「嘩啦」一聲響,屋子的玻璃窗被人從裡面撞開了,一個壯碩的身影從裡面翻滾了出來,他彎著腰,好像在保護著什麼人。
他落地之後,順勢做了個翻滾,壓滅了身上殘留的火焰,然後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懷中人的臉。「丹青!」霍長遠大叫了一聲,就想撲上去,那個人影利索地一個側身,抱著丹青站在了一旁,霍長遠反應極快地掏出手槍,指著那個高大的身影,厲聲說:「你給我放開她!」
「督軍……」我沙啞地叫了一聲,霍長遠的手抖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那個高大的男人,我亦然。原來那天在江邊救我的人就是督軍,怪不得……他跟了我們很久了吧?「清朗,丹青她沒事,只是被煙嗆昏過去了而已,我先帶她走,回頭去找你。我保證她沒事,你自己小心。」督軍衝我一咧嘴,被火燻黑的臉上現出了一排白牙。他好像根本不把霍長遠放在心上,說完轉身就要走。
「喀啦」一聲,霍長遠把手槍上了膛。我嚇了一跳,趕忙過去抓他的手臂,「不要!」霍先生與我撕扯的時候,督軍趁亂消失了。霍先生大怒,「清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知不知道丹青有多恨他!」我放開了手,冷靜地說了一句:「不會比恨你多。」霍先生好像被我打了一巴掌似的目眥欲裂。
我沒有時間再去管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四下裡尋找著,「啊!」我低叫了一聲,石虎那壯實的身影就在我前方不遠處晃著,他們好像在保護著什麼人。我飛快地跑了過去,石虎聽到腳步聲,迅速地回過身來,一看到是我,原本兇狠的眼神立刻變成了錯愕。
「小姐,你,你怎麼會在這兒……」他結結巴巴地問了一句。我快速地打量了一下,陸仁慶被圍在中間,可這些人裡卻沒有六爺的身影。我瞪著石虎,低聲喝問:「六爺呢?」他被我嚇了一跳,表情突然一變,喃喃的就是說不出話來,其他人也只是瞪著我不說話。
難道……我踉蹌了一下,不會的,六爺不會有事的。一抬眼,突然看見一臉塵土卻依然神態自若的陸仁慶正看著我,都是為了他,六爺才回來的,他現在居然這麼悠閒自在,一股怒火直燒我的胸臆。
我一個箭步躥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陸仁慶的衣領,衝他大聲地吼叫著:「陸城呢,他在哪兒?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他才回來的,他在哪兒?到底在哪兒!」石虎他們嚇得一擁而上,我的手卻像是長在了陸仁慶的脖領上似的,怎麼也扯不下來,我心裡有著太多的怒火……「清朗!放手!」一聲低喝響起,我頓時僵在了原地,一隻修長有力的手伸了過來,把我的手指輕輕掰開,然後說:「大哥,你沒事吧?」
陸仁慶整了整衣領,看著呆立的我,似笑非笑地對六爺說了一句:「老六,你有福氣。」說完,帶著石虎他們轉身往外走。我傻乎乎地站在那兒,一瞬間,好像所有的勇氣都隨著六爺的那聲呵斥消失了。
六爺轉到我跟前,表情好像有些哭笑不得似的,眼裡閃爍著光芒,但是說出的話卻很嚴厲,「誰讓你來的?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你……」他話未說完,我膝蓋一軟,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我。我的眼淚止不住湧了上來,又哭又笑地說:「太好了,你沒事,丹青也沒事,大家都沒事。」
六爺面色一軟,剛要說些什麼,一陣玻璃破碎的「噼啪」聲突然響了起來。他一把把我壓在了樹下護住,我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飛射了過來,落在我們周圍。「六爺,你沒事吧,有沒有扎傷?」我趕緊推著壓在身上的六爺,剛才飛過來的應該是玻璃碎片吧。
六爺抬起頭,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剛要開口,一個柔軟卻乾燥得破皮的物體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唇上,然後飛快地離開了。我傻傻地看著眼含笑意的六爺,心裡卻只是想著,原來吻的味道是這樣的:混合著菸草、塵土和鮮血的味道,卻讓人沉醉。
六爺一把拉起了我,與我面對面地笑著說:「好了,咱們回家吧。」家……我好像第一次聽他把自己住的地方稱之為家。周圍依舊混亂,濃煙四起,人聲慌亂,空氣中充滿了危險的味道。
丹青、墨陽、霍長遠、督軍、葉展、陸青絲、潔遠、秀娥、石頭,甚至陸仁慶的身影從我腦中一一滑過,以前不知道在哪兒看過的一句話猛然躍入腦海,「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緣分天空,也許就在那不經意的回眸間。」
我看著四周紛亂的景象,不知道以後還會有多少險途,突然發現在火光的對映下,六爺的影子完全罩住了我的,嚴絲合縫……我抬頭看向一直含笑靜待的六爺,微微一笑,反手握緊了他寬厚有力的手,「好,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