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邊說邊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我和六爺的跟前,微笑著一挑細細的眉梢,「雖說名媛當不起,‘名伶’兩個字還是當仁不讓的。」
炙熱的火焰恣意而猙獰地舞動著,那麼的猛烈,那麼的燙。我彷彿都能感受到頭髮被燎得捲曲起來,那特有的焦糊味飄入鼻端。身邊不時地跑過些跌跌撞撞的男女,臉都很模糊,看不清表情,只是從那急促而又壓抑的喘息中,感受到他們無盡的恐懼。
不遠處的建築物被燒得噼噼啪啪地炸響著,不時飛過一些碎片,擦得我的臉生疼……丹青呢?六爺呢?他們在哪兒?到底在哪兒?!我驚慌失措地尋找著,想抓個人問問,可不是一把抓空,就是人影詭異地消失了。
我想放聲尖叫,大喊丹青和六爺的名字,可用足了力氣也發不出一點聲音。眼前依舊是模糊一片,只有熊熊的火焰清晰地燒在我的眼底。砰!直到一聲巨響……
「啊!」我猛地睜大了雙眼想要逃開,眼前突然一片暈黑,人一下子又跌回了床鋪。「呼哧呼哧……」身體瞬間感到脫力,小腿正在抽筋,很痛,一陣陣地痙攣著,只有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
我閉上眼,命令自己安靜地躺著別動。過了一會兒,腿上那種難耐的痛苦慢慢地消失了。我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漸漸平緩下來,睜開眼,逐漸適應了黑暗,我環視了一下四周。
書桌,衣櫃,梳妝檯依舊放在原來的位置上,披肩也靜靜地搭在躺椅上。一切都是那樣的悄然無聲,只有落地窗上半掩的紗簾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著,帶著一絲生氣。
額頭感覺有些涼,我順手摸了一把,一手的冰涼,身下的睡衣也被冷汗溼透,這會兒後背已變得涼津津的。「呼——」我長長地出了口氣,又做噩夢了。自從經歷那天的驚險紛亂之後,我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做相同的夢了。
雖然睡衣冰涼地貼在身上,感覺並不好受,可我依然不想起來,只翻了個身,回手掖緊了被角,又蜷起小腿,輕輕揉捏著因為痙攣而有些僵硬的肌肉。
也不知丹青現在怎樣了,自從那天她被督軍帶走之後,六爺就沒放棄過尋找她。我知道霍先生也一直在暗地裡找她,因為他一直派人偷偷盯著六爺這邊,六爺很清楚,卻裝作不知道。
「清朗,丹青她沒事,只是被煙嗆昏了而已。我先帶她走,回頭去找你。我保證她沒事,你自己小心……」這是督軍那晚說過的話,我一個字都沒有忘,可都快過去三個月了,他並沒有依約來找我。
我盯著窗外正在搖曳的梧桐樹葉發呆,六爺說過,他可以肯定督軍並沒有帶丹青離開上海。車站、碼頭、交通要道,早就佈滿了六爺的人,要想從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把丹青帶走,除非那姓吳的會飛,這是葉展的原話。
那天跟我說這話的時候,葉展的臉上寫滿了不容置疑,可一旁的秀娥小聲地嘀咕了句:「那為什麼還是找不到人。」他立刻冷了臉色。
想到秀娥,我就立刻想到了墨陽。墨陽也如同會飛一樣,消失在我們的視線裡。我知道六爺和葉展曾私下裡仔細詢問過秀娥那天發生的一切,同時也在讓人尋找著墨陽的下落。
丹青消失了,墨陽也消失了,那晚的一聲巨響,似乎炸飛了我和親人之間的一切聯絡。我拼命奔向火場,想找到所有我最重要的人,我最終找到了六爺,可也只找到了六爺。
想著六爺那越皺越緊的眉頭,外面是紛亂的時局和關係微妙的生意場,回到家又要面對我極力掩飾下的期望或失望的目光。那晚無言的一吻,讓我和六爺彼此間系得更緊,我不想他著急,所以從不問,而他也明白我的這份心意,於是又多派了人手去尋找。
這些日子,那些難以遮掩的疲憊就掛在他的眉梢眼角。日本人、蘇家、很可能一觸即發的戰爭……日子過得就像在天平上加砝碼,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種平衡。而一根稻草,就可能打破眼前的一切。內憂外患,就連那個總是神采奕奕、面帶笑容的葉展也會不自覺地捏著眉頭,臉色嚴肅。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思緒飄浮間,天色漸漸地亮了起來,朝霞映著雪白的窗紗,使其帶上一抹淡淡的粉色。我眨了一下乾澀的雙眼,掀開被子坐起來。我用力地搓了搓雙頰,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除了丹青和墨陽,還有一個秀娥躺在我隔壁。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個丫頭也算幸運,那些亂磚碎石砸下來,居然只是壓斷了她右腿的腿骨,其他只是皮肉傷,並沒有傷到內臟。這些天一直是我在照顧她,秀娥雖然總是笑眯眯地跟我談天說地,但是眼底也有著憂愁,因為張嬤也不見了。
葉展和陸青絲都說過,讓其他的僕婦來接手照顧秀娥,卻都被我拒絕了。每次提及此事,秀娥就用冰涼的手一直拉著我不放,雖然她不說,但我知道她害怕,不想我再離開她。其實我的手也一樣冰涼,因為我也一樣的害怕。
正想下床去梳洗,然後去幫秀娥,就聽咚咚的腳步聲從樓梯處傳來。我不禁有些奇怪,這宅子裡還真沒見過有人敢這樣沒規矩地跑動,就連一向莽撞的秀娥都不敢。
正想著,那個急切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突然停在了我的門前,我的心猛地一跳……
門外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我有些緊張,手指也捏緊了睡衣的領口。門上輕輕傳來兩聲敲擊,我眼皮一跳,「清朗……清朗,你醒了嗎?」石頭壓低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隔著扇門,聽起來有些模糊。
「石頭啊,我起來了,你有事嗎?」我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剛想起身往門口走,突然想起自己穿的還是睡衣。「哎,你稍等一下啊。」我揚聲說了一句,趕緊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往身上套。
邊穿邊想著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石頭這麼早跑來找我,是不是秀娥有什麼不舒服?難道說,找到丹青和墨陽了嗎?還是說……他倆出什麼事了?!
「噝……哎呀!」我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一想到丹青,手裡的動作就亂了,領口的卡子一下子和頭髮鉤纏在一起,頭皮被扯得生疼。心裡亂成一團,也顧不得疼了,用手硬扯了幾下,繫好釦子,隨手攏了攏頭髮,就趿拉著鞋趕緊去開門。
「是不是找到丹青和墨陽了?還是他們倆出什麼事了……」我一把拉開門,話已衝口而出。門口站著的石頭被我嚇了一跳,身子不自覺地往後一仰,退了半步,「啊,沒有啊,不是,不……」他結巴著說。
不是……我頓時覺得心灰,說不出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的感覺。亂世裡,總聽說沒訊息就是好訊息,可是,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我皺緊了眉頭,把那個不吉祥的字眼強行從腦海中趕走。
心依舊沒著落地懸在空中,任憑擔憂、懷疑、恐懼的寒風吹著。我低低地吁了口氣,定了定心,然後勉強做了個笑容看向石頭,「這樣啊,那你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石頭咧了咧嘴,可笑得比我還勉強。我一愣,剛才急赤白臉地衝出來也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石頭的臉色很不好,一向健康的膚色這會兒帶了些暗淡的青灰。
他臉色怎麼這麼差,又為什麼這麼小心翼翼?我的眼睛忍不住睜大,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一口氣噎在喉頭,難道是六爺……見我哆嗦著嘴唇死盯著他,石頭趕緊俯過身來,低聲說:「你別瞎想,六爺他沒事兒,我小聲說話是怕吵醒了旁邊的秀娥。」說完,他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旁邊緊掩的房門。
我用力地喘了口氣,可能是心緒起伏得太大太快,一時間胸口堵得要命。就這麼會兒工夫,我覺得自己的心臟簡直就和葉大少爺用來練拳的靶子一樣,被狠狠地打上幾拳之後,剛剛擺正,迎面又是幾下重擊。
石頭這臭小子,一大早裝神弄鬼的就是怕吵醒秀娥,他怎麼不替我想想啊,嚇都快被他嚇死了!我用手揉著胸口,正想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可他接下來的一句話真給了我一拳。
「清朗,七爺受了傷,不輕,人已經從北平送回來了,醫生正在給他治療呢。可六爺的樣子看起來要殺人似的,我爸讓我上來找你去看看,嗯……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還有,我是怕讓秀娥知道了,這丫頭又該待不住跑去添亂了……」石頭的眉頭越皺越緊,聲音也越來越低。
這番話,石頭說得又低又急促,一時間我都不確定自己聽明白了沒有,愣愣地與他對視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說了什麼,於是轉身就往樓梯處跑,石頭在我身後低喊了句什麼也沒聽清。我飛快地往樓下衝,差點被自己趿拉著的鞋子絆了個跟頭。
轉過樓梯拐角處,樓下的景象頓時讓我放慢了腳步,從來沒見過那麼多人在樓下的客廳裡出現。站在門口的洪川和石虎正警戒地看著外面,一臉的嚴肅,門外也是人影憧憧。光頭大叔正站在壁爐前,低聲和一些人說著什麼。那裡面只有一兩個人是我見過的,他們都是六爺和七爺的得力手下,想來其他人也都是身份不低的管事吧。
強行壓抑的語調,緊蹙的眉頭,難看的臉色,空氣中充滿了驚慌和憤怒的味道。這時,樓下客房的門響了一聲,以光頭大叔為首的那群人迅速地轉過身去。一個穿著淺色條紋西裝、戴著眼鏡的斯文中年男子悄步從裡面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手裡拎著一個藥箱。
「博易老弟,七爺怎麼樣了?」大叔快步迎了上去,後面的眾人也趕忙跟上。孫博易,我認得他,或者說是很熟悉了,他是陸家的私人醫生,我上次受傷,還有秀娥這次傷到了腿,都是他治療的。
他是一個醫術和人品都很好的人,出身是醫學世家,聽說曾經去德國留過洋,回上海後非常有名,自己開有一個很大的診所。至於他為什麼成了陸家的私人醫生,沒人說得清,只知道不是因為陸家的財勢,而是因為和六爺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交往。
孫博易溫和地一笑,從口袋裡掏出塊手帕輕輕地擦著額頭的汗,態度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急不緩。只是從他有些散亂的頭髮看得出,他也是被人急匆匆地拉到這兒的。
「老趙,還好。七爺之所以還在昏睡,是因為在發高燒,不過這是好事,熱毒發出來就好多了。七爺受的是刀傷,外傷是重了些,可內臟並沒有受損,要不是他非硬挺著從北平回到上海,而是直接在北平休養,就不會弄成現在這樣了。」孫醫生說完,安慰地拍了拍光頭大叔的肩膀。
「哦……那就好。」光頭大叔長出了一口氣,四周把他倆圍得緊緊的一干人等也一樣,一時間空氣中充滿了長吁短嘆,原先凝重火暴的氣氛也放鬆了些。「孫醫生,那什麼時候七爺能好起來?不會留下其他的問題吧?」一個看起來長得很精明的管事恭敬地問孫醫生。
這一句話把大家的注意力又拉了回來,孫博易一笑,「七爺的體質好,估計靜養兩三個月也就沒事了。因為他很少生病,所以一旦生病,看著就比較嚇人罷了。王掌櫃,你放心好了,外傷我已經給他重新處理過,內在調養就得慢慢來了。」
大叔他們都點了點頭。要不是現在情況緊急,看著這些跺跺腳上海灘就得抖三抖的人如此乖巧聽話的樣子,我真的想笑出來。方才有些惶急的心也慢慢地安靜下來,孫醫生人品穩重,說話向來不摻水分,他既然說沒事,那葉展就一定不會有事。
「好了,我還得趕回去配藥呢。各位兄弟,那我先告辭了。」孫博易拱了拱手,旁人趕忙回禮並給他讓開一條道。大叔親熱地把住了他的手臂,「孫老弟,我讓石虎送你回去,現在亂,這些天就讓他跟著你。而且你要去哪兒,有車也方便些。」
「也好。」孫博易點了點頭,沒有過多推辭。我想他也明白,一方面是為了配藥尋醫的方便,另一方面也是對他的一種保護吧。想來現在是非常時期,連七爺都有人敢下手,再放倒個家庭醫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虎,孫醫生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眼睛放亮點,嗯?」大叔邊走邊向站在門口的石虎吩咐了一句。「您放心吧,有我在,誰也別想動孫先生一根汗毛。」石虎憨聲說了一句。
走到他身旁的孫醫生溫文一笑,「石老弟,那就拜託了。」石虎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憨憨地笑,而是嚴肅地衝他們點了點頭,又恨聲說了句:「要是這次我跟著七爺去,非把那些只會偷襲的狗日的腦袋給擰下來不可,七爺也就不會……」他話未說完,我看見一旁的洪川悄悄地捅了他一下。
「好了!這些話就不用說了。」大叔低喝了一聲。孫醫生也微皺了下眉頭,看向大叔,「這回傷了七爺的人……」大叔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容平靜,只淡淡地說了幾個字:「那個,就是我們的事了。」字字清晰而冷酷,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孫博易明瞭地點了下頭,回握了一下大叔結實的臂膀,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石虎幫他開啟了門,那個年輕的助手也趕忙跟了出去。門一關,一時間沒人說話,屋裡又恢復了原來那種安靜壓抑的氣氛,讓人覺得喉嚨發緊。
洪川關好門,無意間一抬頭,看見了我。他眼光一閃,恭敬地對我輕輕躬了躬身,我也禮貌地點頭回禮。大叔剛要說話,洪川給他使了個眼色,大叔順勢抬頭看見了我,絲毫不意外,只衝我和藹一笑,然後對四周其他人說:「這樣吧,我們去書房談,在這兒說話,容易影響七爺休息。」
四周圍著的都是人精,早就有人看見了我,卻不會多看多問半句,都低聲附和著,跟著大叔往書房走。不一會兒,屋裡的人走了個精光,只有洪川依舊守在門口,我悄步走了下來,洪川對我笑了笑,又專心致志地守護在門口。
剛走到客房門口,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和血腥味就飄散出來,我做了個深呼吸使自己鎮定。剛想推門,門卻被開啟了,管家帶著一個女傭,正端著一盆髒水和一些帶著血汙的紗布往外走。見到我都是一愣,卻沒人說話,只是恭敬地點點頭,側身幫我把門開啟,讓我先進去。
我放輕腳步走了進去,門輕輕地在我背後合上了。這是一間很大的套房,此時天色尚未全明,厚重的紗簾也沒有攏起,屋裡有些昏暗,傢俱什麼的都是朦朦朧朧的。沒等我多看,一聲低泣突然從隔壁的臥房傳來,低微卻清晰。
我知道這間客房是個套間,臥室在裡屋,心裡越發難過起來。想來葉展的傷勢肯定不輕,不然不會直接把他送到這裡,而不是送到樓上他自己的房間去。這間屋子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少走幾步路而已。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我除了和六爺接觸得更深之外,和葉展、陸青絲也如此,我心裡多少對這二人也有了感情,所以葉展受傷,我心裡並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