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愛與恨(上)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秀娥回頭跟我報告說:「看見他們三個人一起出現還真是難得,這幾天都沒碰上。不過……好像七爺的臉色不太好。」說完又轉頭往下看,嘴裡還唸叨著,陸青絲的那身衣服可真漂亮,得多少錢云云。

雖然六爺從沒有詳細說過那段過往,但是從陸青絲的態度我就看得出來,她和葉展之間夾雜著千絲萬縷的糾葛。六爺不是也曾說過嗎,葉展從小不知道為了陸青絲和別人打了多少架。而且他和葉展初次相逢的時候,陸青絲就是跟著葉展的。

陸青絲好像有酗酒的惡習,雖然不嚴重,但見到她的時候,總是帶著幾分醉意的時候多。我已經習慣於從她說話的刻薄程度來判斷她的醉意了。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女人並不讓我討厭。也許真話本來就不好聽,霍先生和丹青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聽的話,可最後又能怎樣?還不全是假的嗎?

六爺好像並不喜歡她喝酒,一看她喝酒就眉頭緊鎖,可最多也就是看她喝得確實多了,把酒瓶拿走,然後一再告誡跟她的人要看嚴一點而已。原來我多少有些奇怪六爺為什麼不管她酗酒的事,因為這個對身體一點好處也沒有,直到我無意間看到她喝醉了,抱著七爺的一件外套,哼唱著在屋裡旋轉起舞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那麼的柔軟甜蜜,我才多少明白了六爺放縱她的無奈……

「不會哭的人,連退路都沒有了。」這是六爺那晚曾說過的話,我低低地嘆了口氣。「哇!」秀娥輕呼了一聲,「六爺他們買了不少東西呀。哈哈,那個臭石頭弄掉東西了,我看他怎麼拿……」

秀娥正笑著,「嘭嘭」兩聲,我的房門被人敲響了。她迅速躥了回來,安靜地站好,我忍不住一笑,「請進。」門一開,六爺走了進來。他的外套都還沒有脫,就走到我跟前先彎腰打量了一下,這才笑著說:「看起來氣色好多了。」我微微一笑,「是,已經沒事了。」

一旁的秀娥恭敬地問候了一聲,看六爺要脫外套,就趕緊過來幫忙。六爺客氣地一笑,脫掉外套之後對秀娥說:「我買了些東西回來,你去和石頭整理一下,然後拿上來,現在都放在他那兒了。」秀娥溫順地點了點頭,放好外套,就端起托盤出去了,只是臨關門的時候對我做了一個意有所指的鬼臉。

她那是什麼表情?好像我和六爺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似的。我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她一笑,立刻縮回頭,關上了門。正瞪著那扇門,一隻微涼的手放上了我的額頭,我一頓,就聽到六爺說:「嗯,果然已經不熱了,西醫治病的速度就是比中醫快,不過要說鞏固,還是中醫好。過幾天找個中醫來看看吧,吃些藥補一補,嗯?」說完他順手捋了捋我的頭髮,轉身坐在了方才秀娥坐的椅子上。

我看著他溫和的表情,只覺得心裡暖洋洋的,就微微地點了點頭,「好。」六爺一笑,正要開口,門被人推開了,葉展大步地走了進來,臉色有些不豫,但是一眼掃見了我,眼睛一眨,那副懶散嬉鬧的表情立刻又轉了回來。

「雲小姐,貴體安康否?吾憂心已久啊。」他笑嘻嘻地跟念道白似的問了一句。我忍不住一笑,「一切尚好,區區小事,有勞掛念,愧不敢當。」葉展聞言哈哈一笑,身子一歪,沒正經地倒在了床邊的躺椅上,笑著看我。六爺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對我說:「別理他,他剛從北平回來,突然迷上了京戲,以前聽那個他就頭疼。」

葉展半躺著,嘻嘻一笑,「六哥,人總是會改變的嘛,我突然發現京戲也有著獨特的韻味呀。」六爺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我卻覺得他那句「人總是會改變的」聽起來分外的刺耳。「哇!」突然,石頭叫喚著,從半開著的門口擠了進來,他手裡抱著好幾個大大小小的盒子,一副隨時都會掉在地上的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盒子放在了一旁的書桌上,先對我一笑,然後扭頭對葉展嬉笑著說:「七爺,不是那京戲有韻味,是那個戲子有韻味吧。」我一愣,轉眼去看葉展,葉展卻毫不在乎地笑罵了一句:「你個臭小子懂什麼!少聽石虎他們胡說八道,我只是很欣賞她而已,你再敗壞我的清譽,小心我揍你。」

石頭假裝害怕地一縮頭,六爺卻哼了一聲,「你還有清譽可以敗壞嗎?難得。」「哧」,石頭立刻噴笑了出來,我也抿嘴一笑。葉展好像往石頭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就一翻白眼,頭仰在躺椅靠背上大叫:「你們這些俗人,怎麼會理解我,不過……」他話音一轉,有些回味地說了句,「那個女人真的很可愛,六哥,你不知道,她……」

他話沒說完,突然,門口傳來秀娥喃喃的聲音:「陸小姐……你不要進去嗎?」我嚇了一跳,石頭也立刻閉上了嘴,偷偷摸摸地往身後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尷尬。

門被推開了一點,卻是秀娥,她抱著一堆東西訕訕地走了進來。石頭快步走過去,先接過了她手裡的那堆東西,皺眉低聲說了一句:「不是讓你不要拿那麼多上來嗎,又逞能。」

聽到石頭有些埋怨但是又不捨得的語氣,我睜大了眼睛,難道他……秀娥先瞪了他一眼,轉頭看見我瞪大了眼,就彆扭地一笑,「陸小姐,她好像是回自己房間去了。我,我剛才不是要故意打攪她,實在是有些拿不動了,所以……」

「嗯,知道了。」六爺打斷了她,轉頭看了一眼四仰八叉歪在躺椅上的葉展,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葉展卻好像什麼也沒聽到似的,就那樣半閉著眼躺在那兒。屋裡一時安靜下來,方才的笑鬧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突然有種感覺,葉展知道陸青絲方才就在門外。

「好了,好了,咱們就別在這兒惹人厭了。」葉展突然從躺椅上一躍而起,伸了個懶腰,先對秀娥說,「小丫頭,我肚子餓了,你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吃的,好不好?」秀娥一愣,下意識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就趕緊應了一聲,出門去了。

葉展走到床的另一邊,俯下身來,笑眯眯地看著我不說話,一股子雪茄煙特有的香味頓時飄了過來。六爺也不說話,就那樣平和地看著我們。這麼僵了一會兒,我終於還是有些不自在地往後挪了挪。說實在的,雖然對他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被那雙桃花眼盯著,還真是……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葉展好像勝利了似的,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側椅子上的六爺,見六爺不動如山,就又低頭挑眉笑著說:「怎麼,害羞?」聽著那磁性的男聲,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清晰地說:「不是,煙臭。」「撲哧」,石頭一下子笑了出來,然後迅速地背轉身,肩背輕微聳動著。六爺卻莞爾一笑,挑眉看著葉展。

葉展用一副不忿的兇狠表情看了我半晌。那表情很有趣,兇巴巴的臉,含笑的眼。見我不為所動,他突然一笑,用手摸了摸我的頭,「小丫頭,要一直都這樣開朗勇敢啊……」我不禁一愣,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沒等我細想,葉展往對面探了探身子,隔著我靠近了六爺,嬉笑著說了一句:「六哥,你可有得等了,不過……」他瞟了我一眼,「值得……」

六爺微微一笑,捶了他肩頭一下。

葉展嘿嘿一笑,縮了回去,幾步走到石頭身邊,從他背後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不管石頭怎樣齜牙咧嘴,也無法掙脫。「臭小子,都是因為你胡說八道,快走,我要好好給你上一課。」說完,卡著石頭的脖子就往外走,石頭被他勒得「哎哎」直叫。

「老七……」六爺突然叫了一聲,但是臉上有些猶豫,沒再往下說。葉展沒回頭,只是沉聲說了一句:「知道了,六哥,你不用管了。」他頓了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說完,他回頭一笑,「小丫頭,回頭見啦。」

我點點頭,「好,謝謝您的問候。」葉展有些輕浮地一擠眼,「這麼客氣幹嗎?只是來打個招呼而已,我可什麼都沒問。」我微微一笑,認真地說:「謝謝您什麼都沒問。」

我說的是真心話,經過這些日子,我越發覺得陸青絲那晚說的話是對的,「自以為是的憐憫更傷人」。所謂的關心問候有時就是在一遍遍地揭了別人的傷口往上撒鹽,這也是我為什麼沒有堅持留在丹青身邊的原因。野獸受了傷,都會自己獨自去舔舐,這是本能。如果還有力氣把傷口曝露給別人,哭訴著祈求同情,那一定是因為傷得不重,不夠痛。

葉展聽了一怔,與六爺對視了一眼,突然對我柔和地一笑,轉身就拎著石頭出去了。關門的時候還聽他說:「來,石頭,我得好好教你怎麼才能做個好男人,這樣你才能得到那小丫頭的心啊,跟我學準沒錯……」石頭好像掙扎著說了一句:「要學也得跟六爺學,跟你學……啊!」然後就是一陣鬼叫。

我不禁笑了出來,六爺也好笑地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放滿了盒子的桌邊,低頭找了起來。我有些好奇地看著他,沒一會兒,他抽出了一個盒子,然後走到我旁邊坐下,把盒子遞給了我,看我只是愣愣地拿著,就努了努嘴,示意我開啟看。

「哇!」我低叫了一聲,一件很漂亮的絲綢襖子疊放得整整齊齊的放在盒子裡。我輕輕用手摸了摸,「這個……」我囁嚅著說不出話來,抬眼看向一直微笑著的六爺。他看我滿臉的驚喜,顯然很高興。

他笑著伸手拿出那件衣服,放在我手裡,然後把盒子扔到一邊兒才說:「這些天,你穿的都是青絲以前的衣服,本來想帶你去買的,可你又病了,只能拜託青絲陪我去了。你看看,喜不喜歡,嗯?」

我輕輕地撫摸著那件絲光水滑的外套,雪白的錦緞,暈染著幾朵梅花,分外別緻。突然覺得看起來有幾分眼熟,這才想起當初霍先生送我的那件外套跟這個有幾分相似。

我怔怔地看了一眼六爺,六爺微微一笑,「我一直記得你在那個樹林裡,穿著雪白的外套,上面灑著朵朵桃花,然後跟那隻松雞說:我請你吃點心……」想起那天,我因為誤會把六爺撲倒在地,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還記得呀。」

「嗯。」六爺點了點頭,「今天青絲一眼就看上了這件衣服,大概這樣的衣服真的很適合你吧,她的眼光向來很好。」六爺斜斜地靠坐在椅子裡,一手擱在扶手上,撐著下巴笑看著我,樣子很放鬆。

「謝謝。」我喃喃地說了一聲,心裡明白,我和丹青離開霍家的時候,什麼也沒有帶走,包括那些衣物——就算是可以拿走,我也不會拿的。聽秀娥說,六爺派洪川去接她們的時候,張嬤很有骨氣地拒絕了胡管家打包好的行李,只拿了屬於我們的那幾個包裹。我們在那裡生活了一年多,最後帶走的還是當初去的時候的那幾個包裹。

我用力咬了咬嘴唇,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抬起頭想和六爺再說些什麼,卻看見他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眼神卻沒有放在我身上。他下意識地用手指關節輕敲著雪白的門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神色有些飄忽。

「六爺……」過了會兒,他還是不說話,我試探地叫了一聲。「嗯?」六爺眼光一閃,立刻恢復了平常的精明。他凝眸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好像下定決心似的從懷裡掏出了什麼,看上去好像是張紙片。

他把那張紙片在手裡捏了會兒,終於還是一探身,把那張紙片遞給我。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我有些遲疑,但還是接了過來,低頭看去,大紅燙金的紙面,上面用工楷寫著「請柬」兩個大大的金字。我愣了愣,立刻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就想把手裡的東西撕個粉碎,再從窗子裡扔出去,可等了半晌,還是慢慢開啟了那張請柬。

「霍長遠,蘇氏雪晴……」我無意識地念著那上面每一個字,一字一頓,直到看到最後那幾個字,我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敬請蒞臨百樂門大飯店」讀出最後那幾個字,我甚至聽到了自己磨牙的聲音。

我覺得眼前一陣紅光閃過,胸膛和鼻腔裡熱得好像要燒起來一樣。那張請柬就在我的手裡抖個不停,我用力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清朗。」一隻寬厚的手握住了我顫抖個不停的手,六爺什麼也沒再說,只是堅定地握著我的手,直到我一點點地鎮定下來。

我看著六爺的眼睛,輕聲說:「‘治人一服,不治人一死’,他們欺人太甚了。」六爺微微點點頭,皺著眉說:「聽說這是蘇家特別要求的。」我覺得自己的眼瞼在不停地抖動著,六爺看著我憤怒的樣子,突然嘆了口氣,有些欷歔地說了句:「不過,你姐姐也不遑多讓啊。」

我怔了一下,看著六爺,突然想起那天丹青和陸仁慶的談話,交際花……難道丹青的報復是……我張大了嘴,直起身子,顫聲問了一句:「丹青,她,她會去參加是不是?」六爺默然地看著我,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唉……」我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覺得自己一下子被抽光了渾身的力氣,身子立刻軟了下去,癱倒在靠枕裡,一時間胸口憋悶得不行。想想丹青那天冷硬的眼神,她早就這麼打算了吧,蘇家堅持要在百樂門飯店舉行婚禮,只能讓丹青的報復變得更堅定吧。

六爺頭疼似的用手揉了揉額頭,下意識地從身上掏出個煙盒來,摸出支菸叼上,又伸手在身上摸火柴。不經意間看到了呆坐著的我,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手又把煙收了回去。一時間,深沉如他,也好像不知道應該跟我說些什麼才好,只能無聲地看著我,眉宇間帶了些擔憂。

「我也要去。」我啞聲說了一句。六爺挑了挑眉,我又大聲說了句:「我說,我也要去!」不管丹青怎麼想,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個地方,那個會讓她心碎的地方。現在我沒有辦法拉她回頭,那最起碼也要站在她身旁。

六爺輕嘆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桌旁,拿了一個大個兒的盒子過來,放在我腿上,然後慢慢地解開包裝帶子,開啟了盒蓋,一件顏色素雅的禮服頓時出現在我眼前。

我傻傻地看著那禮服,又看看六爺,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六爺有些無奈地對我一笑,「我知道你會去的,所以先把衣服給你買了回來,雖然那種場合我根本就不想去。」

我心裡一熱,「謝謝您,我總是給您添麻煩……」我話沒說完,六爺拍了拍我的手,悄聲說:「以後不要跟我說什麼添麻煩的話。第一,我不覺得做這些是麻煩事;第二,如果是因為有情有義才產生了你所謂的麻煩,那我根本就不介意這種麻煩,嗯?」

心中一陣熱流激盪,但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六爺一笑,有些開玩笑似的說了句:「好了,不管怎樣,到時候你想去那裡動嘴也好,動手也罷,總得先把身體養好吧,先別想那麼多了。」我無力地咧嘴一笑。

六爺順便把我腿上的那個盒子拿開了。我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丹青,她好嗎?」六爺看了我一眼,「嗯,還好吧。」我無聲地看著他,還好是什麼意思?六爺看我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最終還是放棄了似的呼了口氣,「清朗,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姐姐吃得好,睡得好,保養得好,一切看起來都很好,心情似乎也很好。」

「可是……」他猶豫了一下,也許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丹青的樣子,我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您不用說了。」六爺交握著活動了一下手指,正想說些什麼,門口傳來輕輕的敲擊聲,六爺臉色一正,「進來。」

秀娥中規中矩地走了進來,恭聲說:「六爺,七爺問您要不要一起吃飯?」「唔。」六爺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青絲呢?」秀娥嚥了口口水,「陸小姐說她不想吃,想喝酒,可是七爺不讓我送,就讓我給她端些點心上去。陸小姐什麼也沒說,看了沒酒就把門給甩上了,她……」

六爺一擺手,示意秀娥不必再說了,然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下去陪陪葉展,可又不放心我,就勉強笑了笑,「您快去吃飯吧,別讓七爺等久了。」然後我對秀娥說,「秀娥,你吃了沒?要不你端些東西來,我們一起吃吧,我好像還有點餓。」

秀娥自然是樂意和我一起吃飯,她剛想點頭,又想起六爺還在這兒,就偷眼去看六爺。六爺看我笑著示意他快走,就站起身來,在我耳邊說了一聲:「那我過會兒再來看你,別亂吃東西。」說完他轉身往外走,秀娥忙去給他開門。

聽著他離開的腳步,我打發秀娥去樓下廚房取食物,就一個人安靜地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好像下雪了,偶爾飄下的幾朵雪花,看著並不潔白纏綿,反而有一種灰暗零落的感覺,什麼都無法掩蓋。「什麼都好嗎……」我喃喃地念著,這世上似乎有一個詞叫物極必反,「唉……」我深深地嘆了口氣。丹青,是否也在某個角落,看著這枯雪飄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