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萍一笑,「多謝安慰,不過那個陸青絲可不是因為弄捲髮不好看才留長髮的。」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前面的潔遠說了句:「那是,為了這頭長髮可是死過人的。」「啊?」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看我傻傻地看著注意力又跑到大廳裡去的潔遠,方萍一笑,「你不知道陸家的事啊?我聽潔遠說你不是跟他們有過幾次交往嗎?」我喃喃地說了句:「點頭之交而已,而且都是碰巧遇到的。」
「哦……」方萍用手中的扇子衝我招了招,示意我靠近些,然後才低聲說,「這陸家大爺是獨生子,聽說祖上原來就是混碼頭的,後來太平天國的時候不知怎麼發了洋財,又經過幾代人,這才成了大戶人家。陸城是他父親收養的孩子,說是養子,其實原來不過就是個跟班聽使喚的,不過後來實在是有了大出息,好像陸家暗門裡的那些生意都是他弄的。還有那個葉展和陸青絲,聽說都是陸城從碼頭上撿回來的,情同手足,只不過現在沒人敢當面再提這些事兒罷了。」方萍說完,聳了聳肩膀。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那道極深的疤痕剎那間從我眼前滑過,六爺,他是養子嗎?突然覺得他的身世好像和我有點像……「好了,好了,我又沒說別的什麼,不說就是了。」方萍求饒似的說了句,我聞聲抬頭,看見潔遠正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回過頭去。方萍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一說到他,你就這樣,人家認得你是誰呀?」潔遠動也不動,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呼」,方萍吐了口氣出來,湊到我耳邊悄聲說:「反正你千萬要小心,別去動陸青絲的那頭長髮,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唔。」我趕緊點了點頭,不自覺地又去看了一眼正在談笑風生的那個絕色美女,突然覺得她那頭閃閃發光的長髮變成了一把把利刃,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忽然人群一陣騷動。「主角來了,咱們別躲在這兒聊了,趕緊過去吧,大家都開始祝壽了。」潔遠站直了身子,順便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物,我和方萍也照做。潔遠一手拉著我就往人群裡扎,我下意識地低下頭,聽著潔遠和方萍不時地和熟人打著招呼,自然,各種含義不同的目光也紛紛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陸老弟,今天可是個高興的日子,我先祝你長命百歲,財源廣進了,啊,哈哈。」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突然響遍了全場。方萍湊到我耳邊說:「蘇國華,蘇家三姐妹的老爹,上海灘最有名的奸商,吃人不吐骨。」
「哎,我們快走,大哥在那兒呢。方萍,你哥叫你呢。」潔遠側頭對方萍說了一句。我一看,果然,左手邊那個穿條紋西裝的男子正笑著衝方萍招手,他身旁站著另一個年齡、身高和他相仿的男人,只是看著更穩重些。
他倆顯然都認識潔遠,紛紛笑著點頭,和她打招呼,然後目光就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迅即調回了目光,和潔遠往霍先生他們所在的位置走,卻依然能夠感受到背後一直黏著的目光。「你們去哪兒了?這半天才來。」一身醬紫旗袍的霍老夫人慈祥地問了一聲,潔遠早就黏了過去,在她媽媽身邊撒嬌。
我往前站了一步,「霍夫人,您好。」霍老夫人伸手拉住了我,「哎喲,清朗今天可真漂亮。真是女大十八變,上次見你還像個小孩兒,今天這麼一打扮,看著就是個大姑娘了。」說完她看了丹青一眼,笑著說,「姐姐長得漂亮,妹妹看著更出色,看來你們老家是專出美人的。」
潔遠膩聲說了句:「媽媽,這衣服是我幫她選的,好吧?要我說,清朗本來就比丹……」她話說了一半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就訕訕地一笑,「比我漂亮。」我的心一跳,下意識地看了丹青一眼。
丹青卻嫣然一笑,一手撫上我的肩頭,「潔遠,她未必比你漂亮,卻肯定比我漂亮。人家不都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嗎?你以為我家清朗的清字是白叫的?」說得眾人都一笑,霍先生欣賞地看了丹青一眼,潔遠則做了個鬼臉。我看著丹青毫無芥蒂的眼底,也不禁釋然。霍老夫人笑著說:「好了好了,咱們也該過去了,走吧。」
一大堆人圍在大廳中央,霍先生他們不時地和周圍的人打著招呼。眼瞅著就要到了跟前,一道冷冷的目光射了過來,我轉頭去看,蘇雪瑩和幾個女人正站在不遠處盯著我看。那個穿粉紅色旗袍的女人目光同樣冰冷,她嘴角高傲地翹著,見我看她,不屑地轉開了目光,但是一看到走在我前面的丹青,目光立刻變得怨毒起來。
我一愣神間,霍夫人已經走入了人群中,我有些尷尬地站在了那個圈子之外,不曉得該怎麼辦。「霍夫人,您親自前來,實在是讓陸某人受寵若驚啊,霍先生還好吧?」一個寬厚的聲音在人群裡響了起來。「陸先生,您別客氣,外子最近風溼又犯了,不然他也會過來的,還請您見諒。」霍老夫人溫和地說。「這個不敢當,霍處長可有些日子沒見了……這位小姐就是您那位驚動上海灘的未婚妻吧?」
「正是,我來給您介紹,雲丹青,我的未婚妻。丹青,這位就是陸氏企業的掌門人,陸仁慶先生。」霍先生爽朗的聲音響了起來。「陸先生,您好,祝您生日快樂!」丹青溫婉地問候了一句。「好,好,雲小姐果然是國色天香,怪不得我們心如鋼鐵的霍大處長也動了凡心啊,哈哈。」四周的人都跟著賠笑起來。
「大哥,雲小姐的美貌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你還不信。」葉展那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傳了出來,那個陸先生呵呵一笑,「算了吧,在你眼裡,不漂亮的女人有嗎?要是老六說的我還會信。」「哈哈……」周圍聽到的人沒有不笑的。「喲,這不是潔遠嗎?幾個月不見,出挑得越發好了。」陸先生笑著說了一句,然後就聽見潔遠嬌聲給他祝壽,他也笑著應了。
「雲小姐,怎麼,那個小丫頭沒來嗎?」葉展揚聲問了一句。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什麼小丫頭?」陸先生笑問道,然後就聽見潔遠笑答了一句:「陸先生,他說的是丹青姐的妹妹。」然後又嗔了葉展一句,「什麼小丫頭呀,今天讓你開開眼,咦,清朗呢?」我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口乾舌燥的,手裡的手套也都快被我攥出水來了,心裡撲騰亂跳。
「清朗,哎,你怎麼站在外面呀?快來啊。」潔遠從人堆裡探出了身子,見我愣愣地站在外面,趕忙走出來拉著我往裡走,「喂,葉大少爺,你看看,這是誰?」我被潔遠扯入了人群,突然覺得四周好像安靜下來,就是一直演奏著的音樂聲好像也在瞬間消失了,只有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射著。
我低垂的眼光從一雙雙樣式各異的鞋子上滑過,最後落在了丹青那雙特製的銀色天鵝絨高跟鞋上,我立刻反應了過來,無論如何不能在這個場合給丹青丟臉。
我在心裡咬了咬牙,抬頭微微一笑,有禮地說了句:「陸先生,您好,我是雲清朗,祝您生日快樂,心想事成。」話一齣口,我自己也是一愣,原以為聲音會哆嗦破碎得不成樣子,沒想到聽起來卻是分外的清晰明朗。
陸仁慶看起來三十出頭,頭髮整齊地向後梳著,國字臉,濃眉深目,長相不要說比葉展,就是比六爺還差著幾分,可眉宇間帶著的那份尊貴自恃,卻是旁人所不及的。
他看見我的樣子,只微微一愣,然後就含笑地打量著我。一旁的葉展卻斂了笑容,只是眯了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我,卻不說話。他的目光讓我多少有些不自在,我又掉過眼光去看那位陸先生。
「呵呵,好清雅的小姑娘,多大了?在上學嗎?」陸先生突然笑著問我。我微笑著回答:「快十六了,我和潔遠一起在聖心女子學堂讀書。」「唔。」陸先生點點頭,又轉而對丹青笑著說,「令妹斯文有禮,不卑不亢,果然有乃姐的風範呀。」丹青嫣然一笑,「您實在是過獎了。」
路先生哈哈一笑,旁邊的人也都心思各異地笑著。「大哥,時間差不多了,舞會是不是可以開始了?」六爺低沉的嗓音突然從我身後傳來,我身子一硬,心跳突然開始加快。「哦,還真是的,這一說話就忘了時間,那就開始吧,來,各位,請!」陸先生極有風度地一擺手。
眾人都跟著他往大廳中央的舞池裡走去,我對召喚我一起過去的潔遠點了點頭,又等了會兒,才慢慢地轉過身。六爺正在我身後不遠處,對幾個人低聲吩咐著什麼,說完他一揮手,那幾個人連連點頭,轉身去了。
六爺好像有些疲倦,用右手輕輕捏了捏額頭,然後好像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似的,迅速側頭向我的方向看來,我來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就這麼生生地與他的撞了個正著。
他原本凌厲的目光呆愣了一下,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臉色一柔,嘴角微微翹了起來,我下意識地就回了他一笑。六爺步履悠閒地踱到了我身前,上下看了一圈,然後溫和地說了聲:「挺好。」我嘻嘻一笑,做了個受寵若驚的表情,「真的嗎,謝謝誇獎了。」六爺展顏一笑,唇邊因為常年緊抿留下的嚴厲紋路好像也變淡了。
不曉得為什麼,這一晚上那麼多人誇獎我,我都只是覺得高興而已,可六爺只說了兩個字,卻讓我有種心花怒放的感覺。一時間,看著他淡然卻真實的笑容,我好像只會傻笑了。「喲,小丫頭,今天真是不敢認了,一會兒可否賞光跟在下共舞一曲呀?」葉展笑嘻嘻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他眼光又在我身上溜了一圈,我乾笑了一聲,「七爺您過獎了,既然您賞光,那我先去排個隊,失陪了。」說完,我對著他和六爺行了個屈膝禮,就掉頭往潔遠所在的方向走去。背後傳來了六爺的一聲輕笑,極輕,但我還是聽到了,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翹。早就聽潔遠和方萍說過,葉大少的桃花債太多,因此每次舞會那些小姐們都是排了順序的,省得打起來。
「哼,這小丫頭,今天看著變了樣,跟朵梔子花似的,原來還是那朵牙尖嘴利的梔子花。」葉展故意抬高了嗓門說了句,可他的聲音裡並沒有惡意。我也只是吐了吐舌頭,就笑著向潔遠和方萍走去。然後就聽六爺問了他一聲:「青絲呢?」「她去換裝了,準備開舞。」葉展輕鬆地答道。剛走到潔遠和方萍跟前,就聽見音樂一變,舞池裡的人群也都散了開來,我伸頭看去,陸先生瀟灑地領著換了一身亮片舞裙的陸青絲往舞池中央走去,做了一個漂亮的花勢之後,兩個人翩翩起舞。
我正欣賞著他們嫻熟而優雅的舞技,一旁的方萍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了我一句:「清朗,有人來邀請你跳舞嗎?」我一愣,搖了搖頭。潔遠也愣住了,「糟了,把這件事給忘了,第一支舞是特別留給未婚男女的,這是規矩。等陸先生他們領舞結束之後,就得下場的,萍,你哥哥呢,有伴了嗎?」
方萍難得有些粗魯地翻了個白眼,「我大哥帶著女朋友來的,二哥不知道發什麼瘋,早就邀請了蘇雪晴,而且她居然答應了,真是見鬼了。」她環視了一下四周,嘀咕了句,「這可怎麼辦?估計現在大家基本上都找好伴了。」潔遠眼珠一轉,「你們等著,我去找人。」說完轉身就往人群裡鑽,剩下我和方萍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眼看著陸先生他們的舞已接近尾聲,潔遠竄了回來,沒等方萍開口問,就恨聲說:「氣死我了,那些我認識的都有伴了,剩下的都是蘇家姐妹的朋友,他們寧可閒著也不肯來幫忙。我說方才蘇雪瑩笑得那麼陰險,原來她早就算計到了,真可惡。」
方萍一皺眉頭,「實在不行,我把我二哥強行拉過來就是了。」「方萍,千萬別。」我趕忙搖頭,「我本來就不太會跳舞,你們也知道我剛學了沒幾天,說不定跳了更出醜呢。再說,別為了這點小事得罪蘇家人,你也得替你哥哥想想,出爾反爾畢竟不好。」
方萍皺起眉頭,潔遠咬了咬嘴唇剛要開口,一陣熱烈的掌聲響起,我們同時抬頭看去,陸青絲正在陸先生的引領下,輕巧地旋轉著向全場致禮。這時,兩個我不認識的年輕男孩子,風度翩翩地朝潔遠和方萍走了過來,看著還在猶豫的她們倆,我笑著推了她們一把,「快去吧,我在這兒等你們,放心。」她們倆有些猶豫地去了,我笑著擺擺手,一轉眼,看見丹青也和霍先生下了場,葉展卻是領著蘇家的大小姐。
舞曲聲響起,比之前那首歡快了許多,舞池裡都是些年輕男女,氣氛一下子就熱烈起來。我往四周看看,不遠處也都是一些上了年紀或是結了婚的成雙成對的人,果然還真沒什麼像我一樣的年輕女孩就這麼幹站著,我彷彿都能聽見人們的竊竊私語。我用力地握緊拳頭,挺直了背脊,對舞池中的潔遠、方萍、丹青,甚至是餘淑蘭微笑著。
蘇雪瑩和她的男伴從我跟前舞過,她嘴角微翹,眉梢眼角的嘲諷從我眼前一滑而過。丹青的臉色卻變得有些不好,她也明白過來了事情有些不對勁,悄聲在霍先生耳邊說了些什麼,霍先生回頭看了我一眼,眉頭也皺了起來,可顯然他們現在也沒什麼辦法。我對他倆安慰地笑了笑,然後就挪開了眼光,突然發現葉展在擠眉弄眼地對我做鬼臉,我忍不住一笑。
我發現他的女伴蘇大小姐好像也有些心不在焉,眼光一直就在人群裡飄忽著,也不知怎麼的,她的眼光突然落在了我的身上,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我一愣,順著她的目光左右看,突然發現我身旁兩側空了起來,一轉頭,六爺正安靜地站在我身後。
我趕忙轉過身子,「六爺,有事嗎?」他平靜地看了我一眼,「怎麼不去跳舞?」我一笑,左右看了看,「沒人請,而且也不太會跳,您呢?」他嘴角一彎,「沒人請,而且也不太會跳。」
我撲哧一笑,然後就傻傻地看著那隻伸出來的修長手掌,「那咱倆湊合一下吧,如何?」六爺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些什麼,明白過來之後,人已經在舞場裡了。我不知道自己踩著的是什麼樣的步點,只是隨著六爺在舞池中晃動著。音樂聲也彷彿離我很遠,只能感覺到六爺溫熱的手掌,緊密地裹住了我的手,我恍惚覺得甚至能感覺到他那道疤。而放在我腰際的手,則讓我覺得腰部好像著了火。
「這花兒真香。」六爺隨意地說了句。「啊。」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溫和,眼底卻含了些笑意,顯然認為我埋著頭跳舞的樣子很好笑,我的臉不禁一紅。
「這花我也很喜歡,而且比那些香水的味道聞起來舒服。」我喃喃地答了一句。六爺點了點頭,「沒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自然的就是比刻意的要好。」
接著,他又在斷斷續續間很輕鬆地問了我一些關於學堂裡的事,慢慢地我也放鬆了下來。等到舞曲停下的時候,我正在跟他說一件學堂裡的趣事,他也含笑聽著。我突然覺得自己的笑聲有些突兀,這才發現音樂已經停止,人們正在向四周散去。
我臉大紅,趕忙往後退了一步。六爺也不在乎,鬆了手,微微朝我躬了躬身,沒等我回禮,就轉身往陸先生他們所在的地方走去。離我們不遠的葉展正微皺了眉頭看著這邊,臉上帶了些少見的嚴肅。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原來六爺已經體貼地帶我舞到了舞池邊。我看著丹青、潔遠她們就站在一旁,忙笑著向她們走去。走著走著,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那些人的眼光比我之前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時更加古怪。我不禁有些遲疑地往四周看看,人人都是眼光閃爍,交頭接耳。我加快了腳步往丹青她們那裡走去,丹青的臉色還好,只是其他人多少都有些古怪,潔遠更是神色怔忡。
「潔遠,方萍,你們……」我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潔遠勉強一笑,「我先去找我媽,一會兒就回來。」說完轉身匆匆走了,方萍想拉她,一伸手又縮了回來。丹青有些奇怪,她湊到霍先生耳邊輕聲問了句,霍先生臉色多少也有些古怪,他在丹青耳邊輕聲回了句什麼,丹青一怔,就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方萍,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我剛才跳舞出錯了?大家幹嗎這麼看著我?」我伸手拉了方萍的袖子一下,輕聲問她。方萍看了我一眼,又扭頭向潔遠過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咬了咬嘴唇,在我耳邊說了句:「那倒不是,只是這上海灘誰不知道,陸家六爺從不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