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驚豔(下)

夜上海 金子 第1頁,共2頁

我一愣,順著她的目光左右看,突然發現我身旁兩側空了起來,一轉頭,六爺正安靜地站在我身後。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路上,路旁的點點霓虹迅速地被甩在身後,曳出一道道五光十色的長影。我將頭輕輕地靠在半開的車窗上,望著車外明暗不定的光影籠罩著的形形色色的人群,他們或恣意或無奈地進行著自己的夜生活。「清朗,你別靠著那窗子了,今天晚上涼,小心風吹了頭,再頭痛。」後座的丹青柔聲說了一句。「哦,好。」我應了一聲,趕緊坐直了身子。

她身旁的霍先生笑著說了一句:「你呀,就是什麼都惦記著,怪不得老是說精神不夠用。」「唉,」丹青輕嘆了一口氣,半開玩笑地說了句,「我就是個操心的命。」霍先生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在丹青耳邊說了句什麼,丹青「哧」的一聲噴笑了出來,然後嬌嗔了句:「你胡說些什麼呢。」

我身旁的司機眼睛眨也不眨,就那麼專心致志地開著車。我自然也是裝聾作啞,置若罔聞。後背感覺有些僵直,一來因為要保持髮型,不想把腦後的花壓壞,因而不敢靠在椅背上;二來下意識地想離後座的丹青和霍先生遠些,去聽別人的竊竊私語畢竟不太禮貌,所以我就一直這麼挺胸抬頭地坐著。突然想起方才自己和秀娥玩笑時說的「是不是一晚上都得這麼挺著」,忍不住苦笑了出來,果然飯可以多吃,話不可以亂說。

正胡亂地想著秀娥臨來之前的吩咐,就是一定要回去把今天發生的一切講給她聽。「先生,馬上就要到了。」突然聽見一旁的司機畢恭畢敬地說了一聲。「知道了,你就把車直接開到噴泉那兒就行,還是老規矩。」霍先生沉聲吩咐了一句。「是。」司機趕忙答應了,一打輪,車子向著我右手邊一處燈火輝煌的建築駛去,速度也慢了下來。

我忍不住向外張望著,前方一幢灰白相間的大理石建築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它的建築風格偏向於英式田園風格,這是前兩天方修女剛給我們講過的。

四面圍滿了鬱鬱蔥蔥的林木,這幢房子的周圍甚至看不到其他有燈火閃亮的建築。成片的綠色草地,修剪得一如地毯。前面有幾輛車子在平穩地行駛著,我從後視鏡裡看到我們的車子後面還有其他的車跟著,想來都是那些應邀來赴宴的達官貴人們。

燈火越來越亮,林蔭路邊的燈柱上,都另外掛上了一盞紅燈,正隨著夜風輕輕搖擺。沒走兩分鐘,前面的車子速度慢了下來,我仔細看看,才發現前面有數個穿著筆挺白色制服的傭人,在指揮著車子的行進路線,所有的車都排隊等著。

「晚上好。」到了跟前,司機把窗子開啟,一個侍者快步迎上來,然後彬彬有禮地躬身衝車裡打了個招呼,司機二話沒說,就把請柬遞了過去。那個侍者開啟看了一眼,就彎腰笑著說:「霍處長,晚上好,歡迎您的到來。另外,方才霍夫人和小姐的車子剛剛才過去。」

「唔,知道了。老王——」「是。」司機麻利地從一旁的暗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了過去,那個侍者恭敬地謝過了,但樣子並不低聲下氣。他向司機指了行車的方向之後,就鞠了個躬,朝下一輛車子走去。

「嗬,好大的架子,傭人都這麼不卑不亢的。」丹青輕笑著說了一句。「是啊,回頭你就知道了,這陸家和之前你去過的那些人家可不同。要說上海灘一跺腳就能晃三晃的人物,那是屈指可數,這位陸先生卻是那些屈指可數的人物中排前頭的。」霍先生笑著說。「是嗎,那麼厲害?那我怎麼不知道,好像也沒聽你提過。」丹青隨口問。「你或許不知道他,但總該知道陸城和葉展這兩個人吧?」霍先生淡淡地問了一句。

六爺和那個花花公子?我忍不住微微側過頭,路燈映得霍先生的臉色有些明暗難辨,似乎每次說到或碰到他們的時候,霍先生的表現都有些奇怪。一旁的丹青驚呼了一聲:「你是說上次我們見的那個陸城是陸家的人?」「也算,也不算,他……」霍先生話還沒有說完,車子已經停了下來。

我的身子隨之微微一晃,下意識地往外看去,一座壯觀的噴泉猛然出現在我的視線裡,正噴灑著細細的水滴,在燈火的對映下,如夢如煙。周圍不時傳來一陣陣鶯聲燕語,許多女子都圍著噴泉在說笑。

我正傻傻地看著,「咔」的一聲輕響,我猛地轉頭,才發現車門已經被人開啟了,「小姐,晚上好。」一個侍者彎腰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另一隻手遮在了車門框上。「哦,謝謝。」我衝他點了點頭,邁步從車裡走了出來。

「盧太太,您也來了,有日子沒見了,聽說您去香港了?」「杜局長,上次滿園春的堂會您沒去呀,周督辦、王司令他們可是都到了,還問起您呢。」「瑞華,你可來了,喲,你這裙子真漂亮,是不是……」周圍的寒暄聲頓時充斥於耳,微溼的空氣中夾雜著一種讓人難以形容的味道。看看四周晶亮閃爍的珠光寶氣和綾羅綢緞,脂粉、香水、雪茄,以及花草樹木的自然清香混在了一起,大概那種氣味的名字叫奢靡吧……

「清朗。」丹青走到我身旁,悄悄扯了一下看得有些目眩神迷的我。我一回神,才看見霍先生已經和門口的幾個人打起了招呼,正回頭笑著示意我們上前。丹青昂起了頭,步履優雅地走了過去,我遲疑了一下,跟了上去,但還是和他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站在了門口廊柱下的陰影裡。

霍先生對我揚了揚眉,我笑著微微搖了搖頭,用手套誇張地擦了擦額頭的汗,表示我很緊張。他有些好笑地撇了撇嘴角,但也沒有強迫我過去,只是伸手扶住了還想要回頭叫我的丹青的腰際,然後向那群人介紹起來。

隔著一段距離,他們的話我聽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看見丹青婉轉得體地應對著。她笑得一如午夜綻放的水仙,嬌豔卻含蓄,周圍的女人雖然看起來都很漂亮,但真沒一個比得上丹青的。

霍先生臉帶驕傲地說著什麼。他那幾個熟人看著也都是斯文人,雖然對丹青都是滿眼的欣賞,言談舉止卻還是彬彬有禮。只有其中一個也穿著軍裝的,趁丹青不注意,給了霍先生一肘子,然後靠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霍先生很得意地笑了一聲。

沒一會兒,大門口的人越來越多。那幾個人向丹青致禮之後都轉身進屋去了,霍先生這才衝我招了招手。我剛走到他們身邊,丹青已回過頭來笑嗔,「你這丫頭,躲哪兒去了?怎麼也不知道過來打個招呼,讓人家笑話。」我抿嘴笑了笑,還沒開口解釋,霍先生已經哈哈一笑,「好了啦,清朗向來不喜歡和外人接觸。再說了,把你這大美女介紹給那群好色之徒,我已經是不得已而為之了,咱家的小美女,還是保護起來的好。」

丹青和我同時笑了出來。丹青正要開口說話,就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潔遠的叫聲:「清朗,丹青,哥,你們來啦。」我一回身,就看見穿著一件由淺漸深的藍色洋裝的潔遠,正從臺階下朝我們輕巧地跑來,一頭長髮用一條閃閃發光的藍色絲帶編了起來,在燈火的對映下,就像童話書裡說的海洋公主一樣。

我笑著踮起腳尖向她招手,突然聽見身後的霍先生有些慨嘆地對丹青說了句:「你聽見沒有,我在這丫頭心中的位置越來越低,連叫我都排在最後了,唉。」丹青「哧」地一笑,「你嫉妒呀?」沒等霍先生再開口,潔遠已經跑到了我們跟前。

「終於看見你們了。」潔遠略微有些氣喘地說。「你看看你,跑這麼快,一點都……」「一點都不像個大家小姐,是不是?」霍先生剛開口就被潔遠一下子堵了回去。我微微一笑,潔遠用手裡薄薄的扇子扇著風,「媽她們已經來了,就在下面,正好被餘家的大太太絆住了。我看見你們就趕緊跑過來通知,你們總不想比媽她們後進門吧,真是好心沒好報。」說完她瞪了她哥哥一眼。

「是嗎?喲,那咱們趕緊進去吧,沒有比長輩來得還遲的道理。」丹青一聽就有些著急,趕緊就要拉著霍長遠往裡走。我明白丹青的心事,霍老夫人現在雖然算是認了丹青這個未來的兒媳婦,但在一切還未成定局之前,丹青是一步都不能走錯的。

看著霍潔遠還有些不高興的樣子,霍先生趕忙賠笑著哄了兩句:「好了,好了,我的大小姐,多謝你通風報信,啊。」一旁的丹青悄悄給我使了個眼色,我點點頭,上去拉住潔遠的手,笑問:「潔遠,方萍呢?她在哪兒?還有餘淑蘭,她來了沒有?」

潔遠這才扭過頭衝我一笑,剛要說話,眼神突然一滯,然後就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手指也習慣性地去叩著雪白的門齒,她想事情的時候一貫如此。「嗯哼」,丹青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對霍先生指了指他腕上的金錶,意思是說時間不多了。

霍先生點點頭,剛要開口,「清朗,你看起來可真美。」潔遠極認真地低喃了一句,她抬起了頭,眼睛晶亮地說,「我就知道這種布料、這樣的花紋,還有這種簡潔的樣式適合你,可是沒想到,你穿起來是這麼的……」

雖然今天已經好幾個人誇過我看起來很漂亮了,可潔遠毫不遲疑、充滿了真誠的讚美還是讓我很開心。我對她大方地一笑,伸手抻抻裙子,笑著說:「那都是因為你的眼光好。」「胡說,這要是換了別人,未必穿得出這個味道來。對了,方萍已經進去了,她還說我給你選的未必好呢,這回得讓她心服口服才行。」她一轉頭,說了句,「哥,我們先過去找方萍,你們自己進去吧,一會兒我們再來找你們。」

說完她風風火火地拉著我就往一邊的側門裡走,我聽著霍先生「哎」了一聲,然後就聽見丹青說:「算了,長遠,那咱們先進去吧。她們小姑娘願意在一起,就讓她們去吧。」丹青的話音還沒落呢,我已經被潔遠扯進了一旁的側門裡,頓時感到安靜了許多,只有一些侍者在不停地穿梭,手裡捧著的托盤裡放滿了各種各樣的酒品。

見我們進來,侍者們都停下來微微鞠躬行禮,潔遠只隨意地點頭應付,拉著我往裡走。這裡面好像是一條挺深的走廊,兩旁都是屋門,門扇間隔處掛著一幅幅西洋油畫。我雖然不懂,但是估摸著,應該也都是名家名作吧。

「這邊是用來做女賓休息室的,不過現在宴會還沒開始,都沒什麼人來。剛才要不是方萍的舞鞋帶子有些松,我就和她一塊兒去找你了。她哥哥們也來了,她二哥可逗了,回頭介紹給你認識。」

潔遠邊說邊走,我就只有點頭的份兒。正說著,前面一扇門突然開啟了,穿著雪白洋絲裙子,卻罩著件翠綠蕾絲長袖馬甲的方萍走了出來。她用手推著門,卻還在低頭用腳點著地扭動。「萍,你的鞋子弄好了?」潔遠揚聲問了她一句。

方萍聞聲一抬頭,正要笑,一眼就看見了我,一怔。她用手攏了攏頭髮,邁步迎了過來,一把拉住了我,先仔細地看過一遍之後,對我微微一笑,然後轉頭對得意洋洋的潔遠說:「你還別說,這衣服也就穿在她身上好看。總覺得清朗的氣質偏於古典,沒想到穿起西式洋裝來卻別有一番味道。」

「那是當然,我是什麼眼光。」潔遠衝她做了個不屑一顧的鬼臉,然後硬拉著我轉了一圈,好像在欣賞自己的傑作似的,咂咂連聲。一旁的方萍翻了個白眼,一把扯過了我,拉著就往回走,「你少得意,那是因為清朗坯子好,穿什麼都漂亮,就是穿麻布片也漂亮,跟某人的所謂眼光倒是沒什麼關係。」

「喂,你什麼意思,我……」追上來的潔遠不服地瞪著笑嘻嘻的方萍,我趕緊一把拉住了潔遠的手,然後對方萍苦笑著說:「你可別再說了,不然咱們的霍大小姐真敢讓我穿著麻布片出場比較,以證實她的眼光好壞。」方萍哈哈笑了起來,潔遠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拉緊了我的手說:「這姓方的丫頭最壞了,挑撥離間,讓咱們出醜,她卻在一旁偷笑。」

方萍賊賊地一笑,「那是你笨,我挑撥你就信呀?」「喂……」聽著潔遠和方萍沒完沒了地鬥嘴,我的左右手卻被她們拉得緊緊的,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從我的心底浮起,我也用力地回握了過去。「哎,咱們抄近道,從那邊進去吧,要不還得和那些長輩們羅唆,煩都煩死了。」潔遠嘟囔了一句。方萍努嘴想了想,「也好,估計我哥他們都已經進去了。」

說完,潔遠打頭往一扇由紫紅絲絨遮擋著、開了個縫隙的偏門走去,剛到跟前就聽到一陣音樂聲從裡面飄了出來,看來這扇門直接連著大廳。潔遠回頭對我笑著說:「我以前來過,這扇門就通往大廳,而且是在樓梯下面,很隱蔽的,我們進去了正好可以觀察一下。」我一愣,「觀察什麼?」跟在我身後的方萍一笑,「觀察一下上海灘的達官貴人們啊,沒有什麼比一場宴會更能產生流言蜚語了。」

「哦。」我不感興趣地點了點頭。潔遠一閃身進去了,我也跟了進去。果然迎面是一個樓梯的轉彎處,潔遠拉著我一轉,躲在了暗處。方萍站在了我身後,我往前看去,眼前頓時一亮。

一個寬闊而又燈火輝煌的大廳霎時展現在我的眼前:雕金的樓梯扶手,如同鑽石一樣閃爍的巨型水晶吊燈,柔軟而鮮紅的地毯,印滿了異域風情花朵的牆壁,落地的窗子全部開啟。不遠處,舞臺上的樂隊正在演奏著上海最時髦的樂曲,還有數不清的盛裝男女,或飲酒,或賞景,或竊竊私語,或放聲大笑。

「怎麼,看傻了?」方萍在我身後輕輕地用指節叩了一下我的頭。「嗯,我從來都沒進過這麼奢華的地方,這……」我輕輕地呼了口氣,「太不可思議了。」潔遠回過頭來大咧咧地說了句:「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你見多了就好了,其實就那麼回事兒。」

我衝她微微一笑,但是心裡卻對這種輝煌的場面沒什麼好感,人人都暴露在燈光之下任人評判,可人人又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想評判別人而不是自己。

「哎,萍,你看,那不是你二哥嗎?我的天呀,他居然去對蘇二小姐獻殷勤,真是……」潔遠頓了頓,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我順著潔遠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圓臉和方萍很相似的、穿著一身條紋西裝的年輕人,正在和一個一身桃紅旗袍的女子談笑。不遠處,蘇雪瑩一身雪白,正和幾個年輕的男女在聊天。

倒是我身邊的方萍毫不在意地一笑,「我二哥那個人,只要是女的都會去打招呼的,他說這叫紳士風度。不過我大哥說,他這叫嗅覺失調症。」我和潔遠同時扭過頭去看她,她嘻嘻一笑,「香臭不分唄。」「哈哈」,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哼,蘇家三姐妹果然出風頭。那身打扮下來,得花多少大洋啊。」潔遠不屑地哼了聲。「人家有錢,人家願意,你又不是她爹,你操什麼心啊。」方萍嗤笑了一聲。「是啊,打扮得跟妖精似的,好去找婆家。」潔遠撇了撇嘴。方萍悄悄湊到我耳邊輕笑,「怎麼樣,是不是聽出點酸味來?」我偷偷一笑。

「喂,快看,陸青絲來了。」潔遠頭也不回地衝我倆招手,我和方萍趕緊擠了過去,「哇!」潔遠低低地感嘆了一聲,「這種日子也就她敢穿黑的,不過……真漂亮。」我愣愣地看著那個風情萬種的女人,正從人群不自覺地讓開的一條道中走過,一頭長髮依然飄散於肩,什麼多餘的裝飾也沒有。她嬌笑著和熟人打招呼,又似乎把誰都沒有放在眼底。

「是啊,我向來認為在上海,最起碼是現在,還真沒有哪個女人的風情蓋得過陸青絲的,她那頭頭髮可真美。」方萍說完摸了摸自己的捲髮,對我無奈地一扁嘴,「我這個天生就卷,怎麼也弄不直。」我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卷卷的很漂亮,像洋娃娃。再說,那個陸青絲說不定是因為弄捲髮不好看,才一直留長髮的。」我悄聲說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