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學堂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餘淑蘭清了清喉嚨,一副不得已的樣子,「好了啦,就只再畫這一把扇子,而且今天下午放學,我請你們喝下午茶總可以了吧。」方萍看了我和潔遠一眼,笑著說:「那好啊,鐵樹開花了,你請什麼我們都吃。」餘淑蘭一張嘴想說話,潔遠趕在她之前懶洋洋地說:「我可沒有方萍那鐵胃,吃釘子都能消化,裴氏或雅德利,也就隨便將就了。」

「裴氏和雅德利,你還只是隨便將就?」餘淑蘭拔高了聲音,「霍大小姐,要不你把我吃了算了。」潔遠嘿嘿一笑,與方萍對視了一眼,然後陰陽怪氣地說:「這我可不敢,我又不是你的梁大公子,我吃了你,他吃什麼去呀?」「啊——」餘淑蘭尖叫一聲,撲上去和潔遠廝鬧起來,方萍笑著拉我往一旁坐下,然後開啟了冰糕杯子遞給我,「快吃,不然一會兒就該化了,弄一手怪髒的。」

我笑著接了過來,開啟杯子蓋,先舀了一勺遞到方萍嘴邊,她毫不客氣地就嚥了下去,然後笑著對我抿抿嘴,示意我快吃,就搖著扇子看潔遠和餘淑蘭打鬧,順便煽風點火。她手裡的那把扇子也是我幫她畫的。六月下旬的上海天氣溼潤,溫度適宜,我半靠在廊椅背上,往嘴裡塞了一勺冰糕,然後閉上眼感受著微風拂面,嘴裡卻滿是冰涼的奶香的愜意。

來上海已經半年多了,上學也已經四個多月了,原有的不適漸漸消逝,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有著如魚得水的感覺。就好像方萍說的那樣,從那天我字正腔圓地讀書之後,她就知道我肯定適合這裡。自小打下的國文功底、二太太親傳的一手工筆、向丹青學的笙簫音律,還有墨陽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識,讓我成了老師眼中的寵兒,沒有一個人再說我只是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

看著因為嬉鬧而漲得秀臉通紅的潔遠,還有一旁怡然自得的方萍,我心底一陣暖流滑過,這兩個優秀的女孩兒給了我最真摯的友情。從小我就只有秀娥一個朋友而已,可和她們比起來,秀娥更像是我最親的親人,彼此依靠。而潔遠和方萍,卻是能和我推心置腹、海闊天空地談古論今的知交。她倆出身世家,見多識廣,教給了我很多丹青和墨陽都不曾教給我的東西。

在這個學校裡,每個女孩兒的背景都可以說上一個小時,但大致上,跟著蘇雪瑩的算一派,人也比較多;潔遠、方萍,還有我算是特立獨行的一派;還有就是像餘淑蘭這樣比較圓滑、左右都不得罪的一些人。原本簡單的校園,有很多事情卻很複雜,就像是一個小的交際圈子,誰家的權大錢多,誰出身高貴,誰的調門就高些。亮麗的衣香鬢影之下,也有著不為人道的陰暗。

丹青已經隨著霍先生在上海灘的交際圈裡亮過幾次相了,她對別人講的出身背景就如同她之前囑咐我的一樣:父母雙亡,家境富裕,只是失蹤的墨陽變成了霍先生的過命至交,而且已經出國留洋去了,而她的身份則是霍長遠處長的未婚妻。

前兩個月,霍先生已經帶著丹青回了老宅,見過他的父母,說是早就與丹青相識,只是一直沒敢表白。現在墨陽出國留洋,老家沒人,老房子也都賣了,丹青的家人將丹青託付給了他,所以現在才帶丹青回來。

聽潔遠講,霍老先生對優雅溫柔的丹青很滿意,而且對她父母雙亡、哥哥又遠在國外的境況表示憐惜。霍老夫人雖言語間多有保留,但是也沒明確反對,只是說自己的兒子覺得好就行,不過要結婚,最好還是等墨陽回來再說,畢竟孃家還是有人的,那樣才合規矩。霍先生和丹青雖然急著結婚,但是一來老太太說得在理,二來墨陽還不知所終,終是擔著一件心事,急著結婚也不好。

丹青帶著我們逃離別苑之前,帶了督軍給的首飾、銀鈔,還有以前二太太悄悄塞給她的私貨。她讓霍先生把這些換成了現錢,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並且故作無意地讓潔遠知道了這件事。

丹青還囑咐我給霍潔遠看看墨陽在燕京大學時和他的洋老師還有同學們一起照的照片,但也要裝作無心的樣子。初時我還不明白為什麼,直到後來,霍老夫人親自登門來看丹青,又帶著丹青、潔遠和我一起去逛街買東西,我才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與出身書香世家、有些學究氣的霍老先生不同,聽說霍老夫人家一直都在四川做買賣,想來這買賣人家出來的小姐也都是精明的吧。丹青一連串的舉動,多少讓老太太對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兒媳婦放下了些心事。

自從霍老夫人帶著丹青出門以後,霍先生就名正言順地帶著丹青穿梭於上海的交際場所。在百樂門飯店,丹青現場演奏了一曲鋼琴之後,上海灘就沒有人不知道,軍需處霍副處長有個風情萬種又知書達理的未婚妻了。

丹青這些日子過得真是春風得意,霍先生的真心相待、外人的羨慕眼神,都讓丹青有著揚眉吐氣的感覺,每日都能看見她用比花還嬌豔的笑容,迎著霍先生下班歸來的身影,只是除了談到墨陽的時候。

現在的墨陽對於丹青而言,不只是一個依靠,更是一個她能和霍先生結婚的憑據。雖然霍先生說過,要是真的不行,也不用管那麼多了,可終究還是不太好,更何況,這是霍老夫人唯一堅持的。霍先生派去的人一直沒有找到墨陽,但是也傳回話來,在那次土匪打劫中,有人受傷,但是沒人送命,這讓丹青和我多少輕鬆了些。

霍先生除了命令他手下的人繼續在我們老家附近查訪,也派了人去北平尋找,同時讓人去找了墨陽的那個同學胡先生。霍先生的人對胡先生說了什麼我不知道,反正霍先生那天晚餐時對丹青說,不用擔心他胡說八道了。丹青只是笑著點了點頭,滿眼都是信任,霍先生瀟灑地回了一笑,就是我看著也極有男子氣概,更不用說眼裡只有他的丹青了。

一切彷彿都很順利地按照丹青的想法進行著。學校裡雖然也是大小衝突不斷,不過有潔遠和方萍在,又能學到很多知識學問,這裡對於我就是一個最好的避風港了,我只期待著墨陽馬上能出現在我的面前,笑眯眯地對我說:「丫頭,我回來了。」

「笑什麼呢?」方萍歪頭看了我一眼,我眨了眨眼,「哦,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冰糕真甜。」方萍還沒說話,已經鬧累了的潔遠推開趴在她肩膀上喘氣的餘淑蘭,「這個算什麼,等會兒放了學,跟餘六小姐吃好的去。」餘淑蘭攏了攏頭髮,難得豪氣地說了句:「就是,一會兒我請你吃好的,她們倆,沒份兒。」我忍不住一笑。

「清朗,你的英文功課交了沒有?」潔遠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我點點頭,「方修女說一會兒就看完,讓我過會兒再去找她,所以我才在這兒等著。」潔遠點點頭。英文課是我所有課程裡最差的,雖然墨陽教過我一些皮毛,可和這裡的學生所學的一比,就差得遠了,不過也沒有人嘲笑我,嘲笑一個在三個月裡英語考試成績從零到良的我。

方修女認為我的發音很好。潔遠和方萍的英文都很優秀,平時沒事就幫我練習口語,背單詞、講要點,所以我進步得很快。方萍的工筆花鳥扇子、潔遠的刺繡化妝包,都是我為了感謝她倆精心做的。當時她們雖然說我太過客氣,可還是欣喜萬分地收下了,畢竟這兩個洋氣的大小姐不會畫畫,更不會去學什麼女紅,現在上海的大戶人家小姐誰會去學這個。

這學校裡的女生多數都是比誰更洋氣,像這種中國傳統的東西反而很少見,因此當潔遠和方萍得意地給其他同學看我送的東西之後,就產生了一些後遺症,譬如眼前的餘淑蘭。

餘淑蘭家裡是開貿易行的,本身做的就是買進賣出的差價生意。她父親在上海灘的名聲也響,第一是因為他的精明小氣,又出了名的要面子;第二就是因為他有七八個老婆,十多個孩子,餘淑蘭排行老六,但好在她是正房所出,上面還有兩個同母的哥哥,她爹對她還是很疼的。

「這回感覺怎麼樣?」方萍關心地問了我一句。「還行,寫完了方修女給我留的作業,回來看看書,應該有八成都對了。」方萍滿意地點點頭,站了起來,「清朗,你夠厲害了,小小年紀,要是什麼都行,還讓不讓我們活呀?」餘淑蘭也跟著站起身來。潔遠瞪了她一眼,「說什麼呢?都和你似的,得過且過就行了?」餘淑蘭撇了撇嘴,「那又怎麼了?我爸說了,女孩子只要認得字就好了,學得再多也還是要嫁人的。」

潔遠朝天翻翻白眼,又搖了搖頭,「那你幹嗎還來上學?直接跟你的梁公子結婚就是了,何必費這個神?」餘淑蘭扁扁嘴,「還不是我爸,死要面子,說什麼上海灘的大家小姐基本上都是來這兒念過書的。我是正房大小姐,當然也得來,學費再貴也認了。」方萍伸手拉我站了起來,笑著說:「恐怕不光是你爸的面子問題吧,梁公子家裡雖然是開銀行的,但也是書香世家,他又留過洋,要是弄個只認得幾個字的媳婦,恐怕說不過去。」

餘淑蘭聳了聳肩膀,「也許吧,反正子鴻他不在乎。」「哦,子鴻啊……」潔遠和方萍同時拉長了聲音,餘淑蘭猛地跺了一下腳,「你們兩個臭丫頭,給我站住。」潔遠她們倆早鬨笑著跑了,還招呼著我,「清朗,快來啊。」我笑著拿起了放在長椅上的書和杯子,加快腳步追了過去,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

剛轉過一個彎,正想著怎麼這三個人跑這麼快,就看見潔遠她們站在一棵玉蘭樹下,與一群人對峙著。我腳步一緩,雖然還有些距離,但我還是認得出,打頭的那個是蘇雪瑩。自打丹青公開亮相以後,蘇雪瑩並沒有來找我的麻煩,只是每次見了我都是一副冰冷的模樣,不屑多看我一眼。

她對潔遠也還是從前的樣子,敬而遠之,好像並不因為她二姐的美夢破碎,而對潔遠不客氣。方萍雖然也覺得奇怪,但只是猜測,蘇家可能不想得罪霍先生這樣有很深的軍方背景的人,因而約束了蘇雪瑩。倒是潔遠根本就不在乎姓蘇的想怎樣,以前是,現在更是。

我拖著腳步往前走去。「怎麼,霍潔遠,餘淑蘭,你們也要去參加陸家的宴會?」蘇雪瑩嬌軟的聲音從那邊傳了過來。「哼,那是自然,我們早就收到帖子了。」潔遠揚聲說了一句,聽到我的腳步聲,回頭看了我一眼,對我擠了擠眼,我一怔,她已經回過頭去了,「我大哥和丹青姐也會去。方萍,你和你哥哥他們也會去吧?」方萍微笑著答了句:「當然。」

聽到丹青的名字,蘇雪瑩臉色一沉,但也只是抿了抿嘴角,沒說話。潔遠哼笑了聲,又說了句:「對了,清朗也會去。」蘇雪瑩眉頭一皺,下意識地瞥了我一眼。潔遠笑嘻嘻地接著說:「葉七爺那天還說要親自請她跳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