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學堂

夜上海 金子 第1頁,共2頁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念著。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屋裡只回響著我標準的北平官韻……

我暗自噓了口氣,走了這麼半天一直沒人理,心裡有些沒底,身後突然有人喊了這麼一嗓子,我反而覺得好些。還沒等我轉過身去看,教室的門一下子開啟了,潔遠那張亦嗔亦喜的俏臉露了出來。「清朗,你可來了,我等你半天耶。剛才在大門口站了半晌,覺得冷得受不了了才進來,結果我剛進來你就來了,真是的。你知道嗎,我……」潔遠的話連珠炮一般讓我插不進嘴,只能對著她不停地笑。

「嗯哼」,身後傳來了一聲重咳,潔遠眼光一閃,還是笑著對我把話說完,「我都和方修女說好了,咱們就坐在一起,你放心吧,沒人敢欺侮你的。」說完,她見我乖乖地點頭答應,才一揚臉,好像一副剛看到我身後還有別人的樣子,嘴角一翹,「早啊,蘇三小姐。喉嚨痛啊?天乾物燥,小心身體。反正你家糖水多,多喝點潤潤喉嘛,省得咳嗽得那麼大聲。」

「哧哧」,屋裡屋外幾聲竊笑響起,我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潔遠一把拉進了屋裡。裡面原本有些嘈雜,一見我們進來,立刻就沒了聲音。潔遠好像毫無察覺似的,笑嘻嘻地拉著我往後面走。行走間我大致打量了一下週圍,屋裡散坐著十幾個女生,人人都是白衣黑裙,膚色細緻,眉眼端莊,可是頸上的絲巾、肩上的披肩、耳上的墜子,還有頭上的飾物卻各自不同,或精巧別緻,或華貴耀眼。

人人的眼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從頭到腳地打量,無一疏漏。我覺得方才消失的緊張感又湧了上來,臉一下子熱得很,手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清朗,」潔遠停住了腳,指著一張長桌說,「你就坐在這兒,挨著我,好不好?」「好。」我趕忙點頭。潔遠低頭看看我緊抓著她的手,理解地一笑,湊到我耳邊悄聲說:「不用害怕,有我呢。在這個地方,只要端出小姐架子來就行了,就這樣。」

潔遠做了個眼皮上翻的十分高傲不屑的動作,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潔遠撐不住了,也笑了起來。「哎,潔遠,不給我介紹一下嗎?」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我們右邊傳來,我和潔遠同時轉頭去看,一個有著深深酒窩的女孩正笑看著我們,見我回頭,對我點了點頭,然後往前走了兩步,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方萍,潔遠的好朋友,初次見面。」

我趕忙伸出了手,剛想握住,突然想起方才手心出了不少汗,一下子縮了回來,方萍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我手忙腳亂地從書包裡把張嬤出門前塞進去的手巾找了出來,仔細擦了擦手,這才伸手過去握住了方萍的手,「你好,我是雲清朗。」方萍的手乾燥而細滑,她一怔,然後有力地回握了一下,又笑,「幹嗎握手之前還要擦手啊?這是什麼規矩?」我記得老爺曾說過,握手穩重又堅定的人,人品定然不差,這個方萍給我的感覺很爽朗,怪不得她會是潔遠的好朋友。

沒等我作答,一旁的潔遠嘻嘻一笑,小聲說:「方才她緊張,我拉著她進來,手心都被她弄溼了。」方萍撲哧一笑,我臉一紅,趕緊把手巾遞給了潔遠,潔遠嬉笑著接了過去擦著手。方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她的眼光直率,並不讓人討厭,「清朗,你是哪兒的人啊?聽口音好像蘇杭一帶的。聽潔遠說,你哥哥和霍大哥是過命的至交,那你多大了?我和潔遠同歲。」

「我虛歲十五了,老家在南鄉,那地方產好酒,家裡是開酒廠的。」這番話丹青早就囑咐過我了,雖然現在那裡的一切已經與我們無關,但那畢竟是事實。現在,一個拿得出手的出身不僅對丹青,或許對我也實在是太重要了。「萍,看來你是遇到同行了。」潔遠一邊用手指挑著手巾轉,一邊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方萍。方萍推了她一把,潔遠就勢半靠在了我的肩上。見我不太明白的樣子,方萍一笑,不以為意地說了句:「我家在上海也是開酒廠的。」潔遠咂了咂舌,接了一句:「是上海最大的酒廠。」

「這南鄉是什麼地方啊,怎麼聽都沒聽過?」之前門外那個嬌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充滿了不屑。「大概是個鄉下小地方吧,我也不曉得,不過鄉下不就是小酒坊最多嗎?」立刻有人接上,然後是一陣絕非好意的笑聲。她們講上海話,我只能聽出個大概。這時,我身邊的潔遠眉頭一揚,站直了身子就想往那邊走,方萍一把拉住了她,「老師就快來了,理她們做什麼。清朗,快坐下吧。」

潔遠哼了一聲,轉身坐下了,又拉了我一把,我跌坐在了她身旁,方萍則繞到了我的另一邊坐下。我左右看看,突然覺得很安全,就衝她們笑,潔遠對我擠擠眼,做了個一切有她的眼色。方萍卻一笑,低聲說:「潔遠說得沒錯,你很可愛。」說完她將我的書包推了過來,我低聲說了句謝謝,就按照潔遠桌上擺的課本名稱,把書拿了出來。看來我的第一堂課是國文,這讓我多少放下了些心事。

前幾排的幾個女生正唧唧喳喳地聊著閒話,其中那個嬌氣的聲音分外清楚,我忍不住探頭往前看了看。那女孩兒膚色雪白,細細的眉挑著。嘴唇小巧,總是輕抿著,帶著那麼一絲高傲。四周的女孩好像都是她的陪襯似的,可不知為什麼,她卻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叫蘇雪瑩,家裡開的是上海最大的食品公司,凡是吃的東西,就沒有她家不插手的。不過,她家做的糖水確實最出名。」方萍湊到我耳邊輕輕說了句,然後對潔遠眨了眨眼,潔遠冷哼了一聲。

方萍好笑地搖了搖頭,「她家裡有的是錢,幾個舅舅又都在警察署、稅務局那些有權勢的衙門裡做官,所以蘇家在上海灘也是個有頭有臉的大戶了。那個丫頭高傲得不行,以後你離她遠點就是了。」我感激地點了點頭。一旁的潔遠沒說什麼,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前面唧唧呱呱的那些女孩,就伸手去翻書。

方萍一笑,「不過你放心,她不敢惹潔遠的。」我一怔,扭頭看看正低頭看書的潔遠,她沒抬頭,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旁的方萍接著說,「蘇家三姐妹,那可都是上海灘上流社會的名媛,其中二姐蘇雪晴……」方萍有些促狹地一笑,「就對咱們的霍大處長一往情深,非君不嫁呢。」我一下子愣住了,她說什麼?

「行了行了,方萍,你什麼時候變成碎嘴婆子了。」原本在看書的潔遠抬起了頭,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方萍。潔遠瞟了我一眼,想了想,又說:「這都是沒影兒的事,我大哥要是喜歡那女人,早就娶她了,只是有人一廂情願罷了。」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也拿起了書,翻開了,卻不知道里面寫的是什麼,心裡想著丹青是否知道這些呢?潔遠湊了過來,輕聲說:「你放心,這世上還沒人能強迫我大哥做他不願意做的事呢。」我抬頭看她,她一臉的驕傲和肯定,我衝她一笑。

一旁扭著頭聽我們說話的方萍突然笑了一聲,我和潔遠一起扭頭去看她,她壓低了聲音,笑著說:「咱們這圈子裡沒秘密。聽說前段日子,蘇家大小姐蘇雪嶺去和陸城相親,蹭了一鼻子灰回來了。」我一愣,怪不得我看著蘇雪瑩眼熟,原來那天的那個蘇小姐是她姐姐。她肯定是知道些什麼了,所以才對我如此厭惡吧……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潔遠,果然她的臉色已經黯了下去。看著方萍似有所指的笑容,她調整了一下臉色,嘀咕了句:「自取其辱。」方萍捅了捅我,我只能幹乾地一笑。「就是說嘛,這上海灘的好男人,難不成都讓她們蘇家佔了不成?這蘇三小姐心裡的白馬王子,卻是葉展葉七爺呢。」方萍說完撇了撇嘴。

「她想得美。」潔遠不屑地一笑。方萍點點頭,「可不是,你是沒去上次蘇家的酒會,那個陸青絲也去了,然後這個蘇……」聽到陸青絲的名字,我忍不住也豎起了耳朵,那個風華絕代的女人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旁的潔遠也放下了書,看著方萍。

「嘎吱」一聲,教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方萍下意識地住了嘴。我抬頭看去,一個五十歲左右,穿著藍布長衫、戴著眼鏡的儒雅男子走了進來。

「噓,吳先生來了,上課了。」方萍和潔遠迅速坐直了身子,我也趕忙有樣學樣。這個吳先生很有風度,跟屋裡的人打過招呼之後並不多話,就開始上課,說是複習一下前天講的內容,要找人來讀。我剛翻到那一頁,就聽到有人說:「吳先生,今天咱們這兒來了個新學生,不如讓她讀吧。」我一怔。

「哦,好啊,那位新同學,你來讀一下這篇文章,讓我看看你的水平怎麼樣。」吳先生抬頭笑著說了一句,然後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對我微笑著點頭示意。我手腳冰涼地站了起來,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咱們也聽聽南鄉味的之乎者也吧。」幾聲暗笑傳來。一道冰冷的目光直刺在我的身上,我轉頭看去,蘇雪瑩正挑著眉眼看著我,一抹嘲諷毫不掩飾地掛在嘴邊。

潔遠和方萍都皺起眉頭,但又不能做什麼。我輕輕地咳了一聲,說了聲「是」。吳先生對眾人做了個安靜的手勢。我輕輕做了次深呼吸,第一千次念著墨陽的名字,多虧他那些詭異的教學樂趣,讓我從他上大學開始,就跟著他的腔調唸書。「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念著。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屋裡只回響著我標準的北平官韻……

「好清朗,你幫我再畫一幅好不好?就這一幅了,拜託了啦,多謝,多謝。」我盯著那隻伸到我鼻子跟前的手還沒來得及說話,「餘淑蘭,你們家要開扇子店啊?這些天你都讓清朗畫了多少幅扇子了,還有完沒完。」隨著潔遠的聲音,一隻手伸了過來,「啪」的一下拍開了餘淑蘭的手。

「就是嘛。再說了,就算你們家真開扇子店,清朗也不能幫你白畫啊。是不是,清朗?」我回頭對著潔遠身旁的方萍微微一笑。「哎,你們這兩個哼哈二將,人家清朗還沒說什麼,你們倆抱怨些什麼。」餘淑蘭一邊吹揉著被潔遠拍紅的手,一邊嘀咕著。

潔遠哼了一聲,以一種大馬金刀但是絕不粗魯的方式坐在了我的身邊。她斜了一眼餘淑蘭,「那是。就是因為清朗什麼都不說,你又一向著實不客氣,我們才要說。」餘淑蘭一瞪眼,「什麼不客氣,我滿嘴的謝謝,你聽不到呀?」

跟在潔遠後面的方萍笑嘻嘻地走到另一側坐下,順手塞給我一杯冰糕,然後抬頭笑著說:「小氣吧啦的。你每次都白使喚人家,謝謝兩個字又不能當飯吃,多說少說又有什麼差別?」

認識潔遠和方萍也有些日子了,我發現潔遠很有男子之風,也許是因為特別崇拜霍長遠的原因,她有些尚武之意,什麼事情都是明來明往的,絕不藏頭露尾。方萍人也爽朗,遇事卻從不衝動,只是言辭如刀,談笑間敵人就灰飛煙滅了。這是潔遠的原話,當時她還哼著說了一句:「方萍你這隻狐狸……」方萍聽了就笑,笑得像一隻長了酒窩的狐狸。

想到這兒,我忍不住一笑,潔遠和方萍最相似的一點就是,她們如果喜歡一個人,就會掏心窩子地對人家好,要是不喜歡——我轉眼看了一下已經被方萍噎得臉漲得通紅的餘淑蘭,這個女孩兒雖小氣了些,喜歡佔點小便宜,但是人不壞,和我們處得不錯,屬於說得上話的那種。

眼看著餘淑蘭有些下不來臺,我看了眼方萍,她微微一笑。我把手裡的冰糕放在了椅子上,然後伸手拿過了那把扇子,「餘姐姐,你什麼時候要,很急嗎?」餘淑蘭被訕紅的臉色迴轉了過來,藉著我這句話下了臺階,「不急,下週末陸家不是有個宴會嗎,上海灘有頭有臉的都去,趕在那之前就行了。我原來那幾把都被家裡的那些女人們搶走了,我也是沒法子才又求你的。」一旁的潔遠鼻子裡「哧」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