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初學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我一愣,轉眼看她。秀娥先偷眼看了看前頭的張嬤,見她看著窗外並沒有注意到我們,這才低聲在我耳邊說:「你肯定是在擔心小姐吧,我看你是多餘,小姐從小就那麼聰明又有主意,她想幹什麼一定能幹成,根本也不聽別人的。老爺不是也說過,說她有,有那個……」秀娥皺了眉頭想了想,趕緊加了句,「有那個男子之風。」

我愣愣地看著秀娥上下翻動的嘴皮,從來沒想過一向大大咧咧的她也這樣敏感。秀娥對我做了個大家心知肚明的鬼臉,我看看她,又看看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的張嬤,再看看前面車子裡那個靚麗的側影,我突然有些頓悟地一笑,原來大家對未來的路都看得很清楚。

秀娥對我眨了眨眼,顯然不明白我笑什麼,她皺眉問了句:「怎麼,我說的不對嗎?可老爺就是那麼說的。」我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你說得對,是我庸人自擾了。」秀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嘻嘻一笑,「別四個字四個字地賣弄學問,你知道我說得對就行了,以後省得頭疼。」我笑著做了個瞭解的表情。

秀娥可能是第一次用道理教訓了我,顯得既高興又得意。我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就扭頭往外看。見我不理她,她又湊過來低聲說:「你呀,就像二太太說的那樣,說得少,做得多……」她故意拉長了聲音,「可想得更多。」

我一下子扭過頭來看著她,她見得到了我的注意,咧嘴一笑,「真的,是二太太和我媽說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咧了咧嘴,「行了,行了。」秀娥瀟灑地聳了聳肩膀,這個洋氣的動作是她前兩天跟丹青學來的,「本來就是,你有的時候活得比我還不如。二少爺不是都說過你,八歲看著就像八十似的。」

「嗯哼」,沒等我再說什麼,前面的張嬤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秀娥,你別和清兒嘀嘀咕咕的了,看樣子快到了,安靜些吧。」「啊,真的呀,這就到了。」秀娥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人也貼在了窗子上,恨不得鑽出去看。我也往外看了一眼,果然車子已經開始轉向,往一條看起來好像是私家道路的小路上駛去。

看看一臉好奇興奮的秀娥,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秀娥怎麼會知道,有的時候,我的身份、處境本來就比張嬤和秀娥這些傭人還不如。八歲像八十嗎,墨陽這樣說過?我苦笑了一下,不曉得我們再見的時候,他會覺得我看起來像多少歲呢?

想到墨陽,我振奮了一下,不管怎樣,哪怕我到時候老得像八百歲,我也要笑著見墨陽,就如同我們每次的相聚一樣。墨陽曾經說過,見到我的笑容,他才覺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車子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一幢外牆裝飾著花崗岩的房子頓時映入了眼簾,隱約有兩三個人影,正恭候在大門前。霍先生他們的車子先停住了,我們隨後。很快有人過來恭敬地幫我們開啟了車門,那個司機也趕緊下車,幫張嬤開了車門。

「清朗,快來!」臺階上的丹青正笑著對我招手。她挽著霍先生的手臂,跟前卻站著一個畢恭畢敬的中年男人,穿著打扮很得體,他好像在向霍先生報告些什麼。我回頭看了一眼秀娥,她對我微微點點頭,我轉身快走了幾步,上了臺階。

正好聽到那個中年男人說:「先生,房間全部都準備好了,一會兒請小姐們看看,若是有什麼不滿意,我立刻去換。」霍先生滿意地點點頭,丹青柔聲說了句:「周管家,還真是謝謝你了,從今以後還要麻煩你。」那個周管家趕緊彎腰,「雲小姐,您千萬別客氣,有什麼需要,您隨時吩咐。」

丹青笑著點了點頭,見我走了過來,伸手拉了我過去,對周管家笑著說:「周管家,這是我妹妹,清朗。」那個男人微笑著看了我一眼,適度地鞠了個躬,「清朗小姐,您好,您的房間也已經準備好了。」我趕忙點頭還禮,「周管家,你好,麻煩你了。」他連道不敢。

霍先生一笑,「行了,就別在這兒客氣來客氣去了,怪冷的,有什麼事進去說吧。讓他們把東西趕緊搬進去。」說完帶著丹青往裡走。周管家趕忙去給他們開門,身後自有別的僕人去拿我們的行李,張嬤和秀娥在一旁指點著。

我遲疑了一下,丹青已經回頭示意我跟進去,我只能邁步往屋裡走。一進屋,一股暖香撲面而來,正對著大門處有一個西洋壁爐,上面放著個別致的自鳴鐘,爐里正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四周的傢俱很多都是我從沒見過的,但是也看得出這裡主人的品味,風格洋氣卻簡約,和那天去的那家餐廳的奢華風格迥然不同。我傻傻地打量著四周,有些合不上嘴。

一個面貌清秀、打扮利落的丫頭趕緊從裡面迎了出來,輕巧地幫著丹青脫下了那件皮褂子,周管家也接過了霍先生的帽子和外套。「清朗小姐。」周管家輕聲喚了我一聲。「啊。」我趕緊扭頭看他。他略低頭,微笑著說:「您這個盒子,我讓人幫您拿去您的房間吧。」「啊,好,謝謝。」我愣愣地答應了,一時間有些不太適應,周管家客氣地一笑,接過了我手裡的盒子,交給了另一個女傭。

丹青已經坐在一個包裹著繁複花紋洋緞的沙發上,霍先生則從一旁的茶几上拿起了一個錫制的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了嘴上。周管家快步走了過來,從兜裡掏出火柴給他點上。丹青一笑,「清朗自打前天拿到了那個盒子,一直就不肯鬆手,寶貝似的收著,連秀娥都不讓看呢。」

霍先生呵呵一笑,叼著菸捲踱到丹青坐著的沙發旁,倚著寬厚的扶手坐下,先垂眸笑看了丹青一眼,和她彼此交換了一下我看不懂的眼色,然後笑著對我說:「清朗,你喜歡嗎?」我點點頭,「非常喜歡,謝謝霍先生。」霍先生挑了挑眉,故意做了個不滿意的表情給我,然後低頭笑著對丹青說:「你看,清朗對我還是這麼客氣。」丹青笑嗔了他一眼,然後笑著對我意有所指地說:「清朗?」

「嗯哼」,我清了清嗓子,「謝謝霍大哥了。」「哈哈!」霍先生放聲大笑,笑了會兒才對丹青說,「清朗不去讀書,實在是浪費了。」丹青點點頭,笑著說:「那是當然,清朗這麼聰慧,又愛讀書,當然要送她去。」說完她若有所失地一笑,好像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我答應過她,我不能經歷的,一定會讓她去。」

霍先生臉色一軟,掐滅了菸捲,一轉身坐在了沙發上,用手臂攏住丹青,輕聲說:「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個最好的姐姐,所以,你做不到的,我幫你做。」丹青抬眼定定地看著霍先生良久,然後對他莞爾一笑,輕輕地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謝謝你。」霍先生沒說話,只是手臂一緊。

他們好像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我不禁有些尷尬,雖然好奇,但還是不敢看,眼光只能在屋裡飄來飄去。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聲音,我悄悄地站起身來,側著臉不看沙發的方向,就想往門外移動。「哧哧」,一聲輕笑響起,我扭頭看去,霍先生和丹青已經分開了,正在好笑地看著我怪模怪樣的動作。「清朗,你幹什麼呢?」丹青好笑地問了我一句。「啊,沒什麼。」我撓了撓頭,看著他們似笑非笑的表情,心裡一急就脫口而出:「那個,非禮勿視……」

丹青和霍先生一起大笑,我也跟著乾笑了兩聲,霍先生笑著對丹青說:「好了,好了,讓咱們的古板小姐去她自己的房間看看吧,看她喜不喜歡。」丹青「哧」地又笑了一聲,拿手絹點了點眼角,這才點頭笑著對我說:「小丫頭,快去吧,別逗笑了。」我趕緊點頭,轉身往外走,丹青在我身後追了一句:「向左,二樓盡頭的那間就是。」「哎,知道了。」我順口應了一聲。

走出門外,我才反應過來丹青怎麼對這裡這麼熟悉。剛想到這兒,腦海裡就響起了方才秀娥說過的話,趕緊搖搖頭,讓自己不要再多想。一抬頭,就看見周管家正帶著兩個丫頭正站在門外候著,手裡都端著托盤,放了些飲料、點心。見我出門,周管家趕緊讓一個丫頭帶著我上樓,我謝過了他,就跟著那個丫頭往樓上走。

我用力地深呼吸,雖然夜已經深了,空氣寒冷,我依然裹緊披肩站在涼臺上往外看去,不遠處的人家燈火點點,與天上的繁星交相輝映。據說,這間房子屬於霍先生,他父母都住在城裡的老宅,霍先生卻單獨住在這兒。霍潔遠也樂於住在這裡,按照霍先生的說法,就是省得他們的父母嘮叨。

霍潔遠今天不在,本來她是在這兒等我們的,說是突然被霍夫人一個電話給召回去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客人來訪,讓她去作陪。我又做了次深呼吸,感受一下這安靜的氣氛,這才走回屋裡,回身關上了落地窗的門。

柔軟的大床,磁漆金邊的書桌,刻滿了枝蔓花紋的衣櫃,還有那飄逸、柔軟、綴著蕾絲花邊的窗簾,這是我住過的最好、最奢侈的房間。我環視了四周一遍,一時間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間屋子屬於自己,於是掀被上床,將大披肩蓋在了腿上,然後閉上了眼。

霍先生也許真心實意想娶丹青吧,不然他不會這樣大張旗鼓地把丹青帶到自己家來,那些僕人也不會如此恭敬,還有,我和張嬤、秀娥都有自己的房間。我真替丹青高興,不管她是不是什麼處長夫人,只要霍先生真心對她好就行,抻了抻被子,心裡想著要是再能儘快找到墨陽,我真的就什麼也不求了。

臨睡前,我勉強睜眼又看了一眼掛在那兒的衣服,明天我就可以上學了,霍先生晚餐的時候說的,以後就可以和潔遠在一起上學了。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以後,霍先生派人送我去上學。張嬤早就給我收拾好了書包,那邊學校吃的喝的都有,也不用帶午餐什麼的。丹青只悄悄囑咐了我兩句,行為舉止要注意,我認真地答應了。秀娥一直滿眼羨慕地摸著我的制服,可當丹青開玩笑說,要想穿這個,得讀一百本書才行,她立刻就跑得遠遠的,眾人都笑。

「清朗小姐,馬上就要到了。」前面的司機客氣地提醒了我一句。「知道了。」我點點頭,只覺得心越跳越快,手心也被汗打溼。不遠處,雅德利餐廳的門臉從我眼前一閃而過,我突然想起,有些日子沒見六爺他們了,自從那日之後,一道深深的疤痕印入我的腦海……

「清朗小姐,到了。」司機輕輕地叫了我一聲。我一扭頭,果然到了,那陌生又熟悉的黑漆大門正半開著,女學生們魚貫而入。司機下車,幫我開了門,等我下車後,又把書包交給了我,這才恭敬地說:「清朗小姐,霍先生說了,潔遠小姐就在甲一班等著您,您進去找她就行了,回頭放學,我再來接您二位。」

「謝謝你了,王先生。」「您別客氣,快進去吧。」他恭敬地做了個手勢,我點頭和他道別,然後往院子裡走去。路邊還有別的車子送人來,不時地有女生從我身邊經過,各種猜測的目光齊齊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握緊了拳頭,只覺得手指冰涼,但還是挺直了背脊往裡走。

「哎,那女孩兒誰呀?以前沒見過啊,長得倒挺秀氣的。」「不知道,不過送她來的那輛車我可認識,那是霍潔遠她哥哥的車。」「不是吧,霍長遠?難道說,她就是那個……」「噓,你小聲點」……竊竊私語聲不時地在我耳旁此起彼伏,我只能當做沒聽到,硬著頭皮往裡走。

這間院落比我想象的大多了,青石路面、漆黑廊柱讓這個院子顯得乾淨而開闊。從我身邊經過的女孩兒,或遮遮掩掩,或光明正大,都要打量我一下,我客氣地回以笑容,卻很少得到回應,多是看我一眼,就自顧自地走了,然後就是一陣私語聲。

原本想找個人打聽一下甲一班在哪兒,可這兒的女孩看起來都很不好接觸,我不禁有些膽怯,只能自己摸索著往前走。好在每間屋子上都寫著牌子,我順著號碼往前走去,「甲三,甲二……」我數著牌子上的號碼,「啊,甲一。」我仰頭看著頭上的牌子,不禁鬆了口氣,潔遠應該就在裡面吧。

門是虛掩著的,裡面不時傳來一陣嬉鬧聲,我正猶豫著是推門而入,還是需要先敲門,身後傳來一聲嬌斥:「喂,堵在門口乾嗎?你是那個新來的吧,沒聽說過好狗不擋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