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傷疤

夜上海 金子 第1頁,共2頁

我一驚,猛地發覺自己正不自覺地用手指摩挲著那道傷疤,六爺卻默然無聲。

「清朗,你回來了呀?」我和丹青剛走上樓梯,聽到動靜的秀娥就竄了出來。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聞聲跟出來的張嬤「啪」的一聲,給了秀娥後腦勺一下,「丫頭你喊什麼,沒深沒淺的,這麼大嗓門!」秀娥的臉頓時皺了起來,揉著頭,趕忙規矩地站在了張嬤的身後。

丹青微微一笑,「好了,張嬤,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們帶了些點心回來,正好給你們嚐嚐。」說完她回頭一笑,「不過,這可是託清朗的福。」我臉一紅,丹青調皮地衝我眨眨眼,轉身進屋去了,我緊走了兩步,跟著她進了屋。

丹青一進門,就把身上的兔毛披肩順勢甩給了秀娥,然後往自己的屋裡走去。張嬤緊跟著走了進去,幫她換衣服、洗臉。秀娥悄悄地在門口聽了聽,又對我做了個手勢,我點點頭,悄無聲息地跟著她往我們的屋裡走去。

剛進門,秀娥就像做賊似的趕緊把門掩好,轉身衝到我跟前,急切地問:「清朗,你帶什麼好吃的點心回來了?快給我看看。今天你們去哪兒了?怎麼這麼久?好不好玩?」我好笑地看著她火燒火燎的樣子,轉手把帶回來的點心遞給了她。

秀娥急忙想拆開包裝,結果繩子扣越拉越緊,她急得就想生扯,我趕忙接了過來,小聲說:「你媽還沒吃呢,回頭看見把包裝紙扯破了,你又該捱罵了。」秀娥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又伸手推我,示意我快些動手,不要光顧著說話。我一笑,仔細地把繩子解開了,拆開包裝紙,再把那個漆著西洋景物的精緻盒子開啟。

「哇……」秀娥低低地叫了一聲,聲音裡彷彿還帶了些敬畏,看她瞪大了眼睛看,卻不敢伸手去碰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拿了一塊蛋糕遞給她,示意她快吃。

秀娥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看看,又聞聞,然後喜滋滋地說:「清兒,這個可真軟,味道還那麼甜,比以前督軍拿來給小姐吃的那個好多了。」「噓。」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怎麼又說督軍。秀娥一縮脖子,吐了吐舌頭,就低下頭,專心地吃起蛋糕來。

我一笑,轉身走到床前,把那件外套脫了下來,換上了平日裡穿的那件淡藍色的夾襖。正想把外套疊起來,不經意間看見袖子上的汙痕,那股結實的溫暖似乎一下子湧了上來,在我手心裡燒著,我有些發愣地看著自己的手。

「清朗。」秀娥含糊地叫了我一聲。「嗯?」我一醒神,胡亂地把那件外套折了折。「這蛋糕真好吃。」秀娥說。我回頭對她一笑,她正舔著手指,意猶未盡的樣子。「你要是喜歡就再吃一塊吧,我覺得那個太甜,不是很喜歡。」我好笑地搖了搖頭。

秀娥顯然對這個提議很動心,但是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門外,還是猶豫著說:「算了吧,到時候我媽看我吃得多,她又得嘮叨。」說完,她對我齜牙一笑,雪白的牙齒閃亮,嘴角還沾著一塊奶油的痕跡。

我遞了塊手絹給她,又指指她的嘴角,秀娥趕忙去擦,一邊擦一邊還說:「那你要是真不喜歡,就把給你的那份給我吃好了。」我笑著點了點頭,回身坐在桌前,把左耳的珍珠耳環小心翼翼地摘了下來,放在桌上。

「清兒,小姐剛才說這點心是託了你的福,什麼意思啊?」秀娥走到我身後,捻起了那隻耳環欣賞著,不在意地問了一句。我摘耳環的手一頓,抬眼對秀娥一笑,「其實應該說是託了你的福才對。」「啊,我的福,你說什麼呢?」秀娥瞪大了眼看著我。

沒等我再解釋,張嬤的聲音在外間響了起來,「秀娥,快過來幫忙,跑哪兒去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正打那盒點心的主意,啊?」秀娥一咧嘴,對著鏡子裡的我做了個鬼臉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想起什麼似的,轉身跑回來,把手裡的耳環輕輕地放在桌上,這才轉身跑出去。

我把那對耳環放進盒子裡,順手把鏡子擦了擦,突然發現自己的臉紅撲撲的,用手摸了摸,有些熱。扭頭看看一旁放著的點心盒子,那是上車之前,餐廳的人追過來給我送上的,只帶了句話:「松雞不喜歡吃這個,還是給那個喜歡吃的人就是了。」

我傻乎乎地接了過來,沒想到那時候小聲嘀咕的話,他居然還記得。丹青有些好奇地望著我,正想開口,車外拉著那個侍者說了兩句話的霍先生探頭進來,在丹青耳邊笑著悄聲說了幾句。

丹青先是一愣,回過頭來打量了我兩眼,眼裡有些不可置信,還有些我無法形容的意味。見我傻傻地看著她,她撲哧一笑,轉過頭對霍先生說:「那位陸先生還真是客氣,方才給切牛排,這會兒又給點心。」

霍先生一笑,轉身向前拉開車門上了車,回頭對丹青笑著說:「陸城這個人對誰都客氣,只不過……哼!」他話說了一半,頓了頓,然後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恐怕沒人想看見他不客氣時的樣子。」

我和丹青對看了一眼,又去看他。霍先生一抬眼,看見我倆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他一笑,對丹青說:「以後你慢慢地就知道了,這個人不是壞人,但也絕不是善人。還有那個葉展,別看他油腔滑調,長得比女人還俊俏,千萬不要招惹他們就是了。」丹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有些擔憂地瞥了我一眼。

霍先生順著她的眼光看過來,對我溫和地一笑,說:「像我們清朗這麼可愛的小妹妹,有人緣得人意,那也是自然的。」說完他安撫地對丹青說了一句,「別擔心,我看他們沒惡意,再說……」他壓低了聲音說了句,「還有我呢。」

丹青表情一軟,給了他一個輕柔的笑容。霍先生揚眉一笑,轉過身去發動了車子。車子越開越快,我微微側頭看去,那幢白色的房子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了,今天發生的一切彷彿也淹沒在了車子揚起的塵土裡。

一路上,霍先生穩健地握著方向盤,還不時和丹青聊著天,兩個人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怎麼有那麼多話說。丹青的臉頰、眼底都是光彩,亮得讓人挪不開眼,我忍不住想起了以前丹青視督軍如無物的樣子。

我悄然地縮在一旁,越來越覺得,自己當時拿起六爺的牛排就吃是正確的,儘管又被葉展嘲笑了幾句。儘管霍先生面子上有些訕訕地收回自己的盤子,儘管……我下意識地往座位裡縮了縮,儘管霍潔遠的眼光裡充滿了怔忡……

霍潔遠並沒有跟我們一起回去,她本來就約好了晚上要和朋友聚會,聽說她那個朋友馬上就要和家人去西洋了。臨走時,潔遠和丹青寒暄之後看見我,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只是對我溫柔地笑了笑,就上車走了。我心裡有些彆扭,因為真的很喜歡她這個朋友,想到這兒,忍不住嘆了口氣。

「清朗。」屋外的丹青嬌聲喚了一句,我輕輕打了個哆嗦。「你在屋裡做什麼呢?不是想把那些點心自己一個人獨吞吧?那麼甜,小心變膩蟲。」我趕忙答應了一聲,把自己大致又收拾了一下,就拿著那盒點心出去了。

丹青已換了平日的衣服,正坐在桌邊喝茶,臉上就好像被陽光抹過一樣,亮麗非常,唇角含笑。我順手把手裡的盒子交給秀娥,又去幫張嬤端些小菜上來。張嬤手裡忙著,不經意地打量了我一眼,突然笑著問了句:「清朗,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呃……」我伸手摸了摸臉,果然還是很燙。一旁幫著擺點心的秀娥大咧咧地說了句:「媽,我方才問她點心怎麼來的,她的臉就紅了。」我立刻覺得臉更熱了,丹青吃吃地笑了起來。

丹青在走過去放盤子的張嬤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張嬤一愣,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笑,只說了句:「是啊,我老看著她是孩子,可轉過年就十五了,也是個大姑娘了。」

說完,她瞪了一眼正死盯著點心的秀娥,「你比清朗還大兩個月呢,一天到晚只知道傻吃傻玩的。」秀娥沒說話,但是張嬤剛一轉身,她就對著她老孃的背影聳了聳鼻子。

丹青悠悠地說了句:「是啊,大姑娘了。」說完對我一笑。我回她一笑,轉身卻想起方才在門口,我謝過霍先生之後先下車往裡走,好一會兒丹青才追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絲緋紅。見我停下腳步等她,趕上幾步拉住我的手,笑意盈盈地帶著我往裡走,她的手熱得如火燙一般。

張嬤笑著招呼我們坐下,我依約把自己的那份給了秀娥,她是不管張嬤怎麼瞪她,也自己吃得不亦樂乎,還不忘問今天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兒沒有。看來就連秀娥都看得出來丹青心情極好,若是平時,她只會來問我,哪有膽子去打擾丹青。

果然丹青毫不介意,她笑著揀了一些新鮮別緻的事物說給她們聽,最後連張嬤都聽住了,連連感嘆這大城市富貴人的排場果然非同一般。秀娥聽得似懂非懂,但也絕不多問,怕讓丹青心煩。其實有什麼不明白的回頭問我就是了,這個她自然懂。

就這樣說說笑笑地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臨睡前,我悄悄地走到月曆牌前,看著那個日期又近了一天。還有不到六十天,就可以見到墨陽了,我用筆在今天的日期上鄭重地畫了個叉。

想想墨陽暖如冬日的笑容,我忍不住微微一笑,輕手輕腳地走回屋裡掀被躺好。秀娥的鼾聲輕而規律地響著,我安心地閉上了眼。睡夢中,有一雙溫暖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我,可我總也看不清,那到底是誰。

一週,還有一週,那個胡先生所說的日期就要到了,這意味著墨陽馬上就要出現在我們面前了。隨著日期的臨近,我們每個人都興奮起來,不過都強行按捺著,只是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又陸陸續續地買了些墨陽喜歡吃的食物,開始料理起來。

這期間,丹青和霍先生幾乎每個星期都見幾次面,霍先生送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丹青眼底曾有的陰霾幾乎不見了,現在不論是對我們說起墨陽的歸期,還是偶爾和我談起霍先生,她都是一臉的溫柔笑意,有時看得我不禁恍惚起來。

丹青再也沒有帶我一同出去過,雖然第二次她曾問過我,我只說不喜歡出門,她也就不再勉強,而張嬤也沒有阻擋。倒是秀娥覺得有些可惜,因為聽不到我講那些新鮮事兒了。我唯一覺得有些可惜的是,沒再見到那個爽朗愛笑的霍潔遠。不知為什麼,我也不想再去那個小樓上偷看那些女學生,儘管秀娥提了好幾次。

「清朗,」張嬤伸手遞給我一些錢,「二少爺最喜歡吃醉雞,我已經和巷口那家雜貨鋪子的老闆說好了,讓他給我上些陳年紹興酒來,你去取回來吧。按說今天也該到貨了,我差點忘了,你趕緊拿回來咱們就做,下週二少爺來了正好吃。」

「好的。」我應了一句就往外走。秀娥被張嬤打發到廚房看火去了,要不然一定會嚷著跟出來。丹青還沒有回來,好像是去聽什麼歌劇,我也不是很懂,只知道一早丹青就穿得極洋氣地和霍先生出去了。

來上海已經有三個月了,初到時那種手足無措、不合時宜的感覺漸漸的消退了下去。我快步往巷子外走去。華燈初上,那種我已經熟悉的迷醉暗影也漸漸地覆蓋了街頭巷尾和形色各異的人群。

剛出巷口,一輛車子從不遠處駛了過來。我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往陰影裡靠了靠。那車子看著有點眼熟,上海有錢人雖多,也不是人人都開得起洋車的。果然,那輛車停在了雅德利西餐廳的門口,餐廳裡面迅速地奔出幾個人,恭敬地站在車門前等候。

駕駛門一開,那天在餐廳見過的那個人靈巧地閃了出來,另一邊,光頭大叔那顆亮亮的頭也冒了出來。那個司機彎腰開啟了車門,一隻雪亮的皮鞋伸了出來,六爺一身唐裝衣褲,一彎腰,從車裡閃了出來,嘴裡含著一支雪茄,薄薄的煙霧遮著,使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那些人齊齊地鞠躬,六爺隨意地揮了揮手,就緩步往餐廳裡走去,他的一隻手卻放在太陽穴上輕揉著。我微微一怔,上次吃飯,沒人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用手不時地揉著太陽穴,黢黑的眉頭也緊皺了起來。可別人一齣現,他立刻就沒事兒人一樣,依然客氣有禮地與人閒聊。

我知道那是偏頭疼,二太太也有這個毛病,疼起來的時候恨不得拿頭去撞牆,後來還是墨陽弄了個偏方回來,她用後才好些。那偏方雖簡單卻有效。我眼瞅著他們都進去了,又過了會兒,才趕緊往鋪子那邊走去。

這些個日子,那家鋪子的老闆早就與我們熟悉了。我們買東西大方,又從不拖欠,因此見了我他忙笑道:「小姑娘,你家嬤嬤要的酒一會兒就送來了,得稍微等等。要不,過會兒我讓人給你們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