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自己的幻覺。幻覺一般都是由於緊張、疲勞造成的,也可能是對過去某一事件的回憶。她認為是最後一種,跟唐教父那件事對她的一生是個轉折點,這個轉折點是個趕也趕不走的噩夢。
她回到客廳,走到窗戶前,想探頭朝外面望望,但是……
身後有什麼聲響。
她猛地一轉身,已經晚了。她聽到一聲清脆的槍響,類似一個威力不大的鞭炮,她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支撐不了自己的身體,「撲」地跪在了地下。
又是一聲脆響,這次的聲音比較大,甚至有點震耳。
鮮血汩汩地從胸前肚子上湧了出來,她下意識地捂著,抬頭看了看站在眼前那個黑影,她認出來了,是唐教父的朋友八斤半。她想對他說點什麼,可是試了幾次,根本無法辦到,因為胸口的劇痛嚴重限制了她。
她知道她完了。
但是她不能閉眼,否則她可能永遠離開這個世界,她堅持著朝沙發爬去。
一下、二下,短短的幾米距離彷彿有上千米那麼遠,有幾秒鐘她感覺自己不可能再前進了,她想喘口氣休息一下。但是她只要一停下來,就好像看到一朵紅色的雲彩向她慢慢飄過來,這是個不祥的徵兆,她在書裡看過,是死亡。不行,必須繼續向沙發前進,這樣有可能留下一條性命,求生的本能驅使她必須咬咬牙堅持下去。
一米、兩米……
終於到了。她抓起電話機,用沾滿黏稠血跡的手指拼命按撥號鍵。但是不行,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接到唐教父電話的時候,李在開著車正在從溼地回來的路上。
「你在哪裡?」唐教父問,口氣有點異樣,是李在從未在唐教父身上感覺到的,一種勢如破竹的力量。
「我剛從溼地回來,路上呢!」李在答道。
「哦!知道那件事了?」
「什麼事兒?」李在感到莫名其妙。
對方沉默著。
「到底什麼事兒?」李在有點冒火。
「是……」
「是不是假石的事兒?」李在突然感覺沒準唐教父探聽到了一些訊息。
「是……」
「有最新線索了?」
「是……」唐教父依舊支支吾吾。
「你知道是誰了?」
「知道了。」唐教父忽然肯定地說。
「誰?」
「我在翡翠臺酒店旁邊的雙鳳橋下等你,到時候我再詳細告訴你真相。」
說完唐教父就掛了電話。
李在本來想把電話再打回去,一想,可能電話裡不便說一些事情。還有,今天唐教父的語氣怪怪的,是不是知道真相後特別緊張造成的?這個人一貫如此,從在勞改隊認識他的那天起,李在就看白了他,成不了大器,總是畏畏縮縮,抬不起頭,好像隨時看地下有沒有錢一樣。
翡翠臺酒店坐落在騰衝北邊騰越河邊,是一幢優雅別緻的兩層樓別墅式建築。解放前,騰衝一個聲名顯赫的賭石家發現這裡水波漣漪,風景秀麗,便造下這幢別墅,供週末消遣之用。經過物轉星移的變遷,這幢私宅已成為騰衝一個休閒景點,而且一直沿用它最開始的名字——翡翠臺,這大概是那個賭石家為了紀念他到緬甸賭石而起的名字。
很快,李在就來到了翡翠臺酒店外面。他把車子停在酒店門口,然後一個人朝雙鳳橋走去。此時,一陣夜風徐徐拂過,別墅兩旁的小樹簌簌作響,樹葉隨風擺動,張牙舞爪,婀娜多情。放眼望去,整個騰衝燈火輝煌,猶如一幅海市蜃樓,不禁使人心曠神怡。二環路從別墅前經過,在街燈的照耀下宛如綢緞般平滑的河面,一刻不停地浮著各種車輛流淌,車輪沙沙摩擦著路面,永無休止,像洶湧澎湃的潮水。
有一個問題李在一直納悶,唐教父到雙鳳橋下等我幹什麼?他為什麼選擇這個地點?李在知道雙鳳橋下有幾處乘涼喝茶的攤子,他和唐教父以前來過幾次,但也沒必要來這個地方啊!李在突然想起很多年很多年前流行於騰衝的一句口頭禪:要打架,騰越壩!那時候騰越河邊修得沒有現在這麼漂亮,河邊長滿青草,有一片一片的鵝卵石,河水乾涸的時候就是個平坦的壩子。那個年代,一旦要打群架什麼的,都會選擇這裡決鬥。李在想到這裡笑了,唐教父不會選擇這裡跟我決鬥吧!
李在突然停住腳步,這個猜測讓他吃了一驚,他意識到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兒發生。
李在小心翼翼從橋邊的階梯走了下去,河灘上黑乎乎的,一個人影都沒有。他剛想轉身,忽然河灘上射來兩束燈光,一共閃了三下,隨後就滅了。是汽車前燈。大概是唐教父新買的那輛奧迪。
搞什麼名堂?李在心裡嘀咕著,朝河灘走去。
四周靜極了,只有李在踩在碎石上發出的嘩啦嘩啦聲。在距離奧迪車30米的時候,車燈再次開啟,兩束刺眼的燈光晃得李在根本睜不開眼。
「把燈關了!」李在用手擋住自己的臉,大聲命令道。
對方沒人回答,大燈繼續亮著。
「是唐教父嗎?」李在沒再往前走。
「是。」
確定是唐教父的聲音後,李在問:「你什麼意思?找這個地方……」他剛想往前走,忽然又站住了,他從遮擋眼睛的指縫中看見,不止唐教父一個人站在那兒。
李在心裡一驚,他不知道唐教父要幹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今晚的唐教父跟以往大不相同。
唐教父厲聲說:「李在,你最好站在那裡別動,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這句話把李在惹火了,他也大聲喝問:「你今天晚上怎麼了你?你他媽到底要幹什麼?」
「幹什麼?你真能裝啊!」
「我能裝?我裝什麼?」
「你和昝小盈那個娘們兒投毒想毒死我,結果毒死了我老婆,現在你卻若無其事在這裡裝蒜,你演得可真像啊!我算是服了你了!」說罷,唐教父竟然蹲下去,大聲哭了起來,「你知道我多愛她嗎?我可以死,但她不能死,現在,我要讓你償命!」
李在腦子一下子蒙了,「唐教父!你是不是弄錯了?我為什麼對你下毒?你他媽給一個證據!」
「為什麼?你一直懷疑是我弄的那塊假石頭,所以你狗日的……」
「我懷疑你?誰告訴你我懷疑過你了?我從頭到尾都沒往你身上想,你有那本事嗎?」李在咆哮著。
唐教父站了起來:「我是沒本事,」他咬牙切齒,「我現在告訴你,假石頭是我弄的,你這下滿意了吧?我還告訴你,我不但做了這塊假石頭,我還聯合範曉軍一起做的,目的就是做死你!你相不相信?」
李在腦子一陣暈眩,他的眼淚一下子湧上眼眶,「為什麼?唐教父!為什麼?」
「為什麼?」唐教父揮舞著雙臂,「就因為你一直壓在我頭上,你像使喚一條狗一樣使喚我,從勞改隊開始你就對我指手畫腳……」
李在氣壞了,「在勞改隊不是我幫你,你早加了刑,現在還在裡面吃『皇糧』呢!不是看我們一起在勞改隊待過,我才不會收留你,養你這麼一條背叛哥們兒的瘋狗!」
「我背叛你?」唐教父大笑著,「你終於嚐到被別人背叛的滋味了?可是你知道嗎?我早他媽嘗夠了!」
「你嘗夠了就必須讓別人也嚐嚐?你什麼邏輯?你徹徹底底瘋了!滾!我從來不認識你這條癩皮狗!」
「滾?往哪裡滾?你現在就想跟昝小盈那個娘們兒逍遙去?哈哈哈……」唐教父突然爆笑起來。
李在心裡一緊,「你把她怎麼了?」
「怎麼了?我以牙還牙,天經地義!」
「你……」
「你跟她的屍體逍遙去吧!我的朋友!也許她還有話跟你說……」
李在身上什麼傢伙也沒帶,他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鵝卵石,狠命向唐教父砸了過去,「嘭」的一聲,正砸在一盞車燈上。與此同時,唐教父身邊的八斤半舉起了手槍,他準備向李在射擊,正在這千鈞一髮之刻,「啪啪啪啪」突然,整個河灘像強烈的閃電一樣,李在看見面前的唐教父和八斤半像恐怕片裡的妖魅,身形忽粗忽細,飄忽不定,隨後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有人大喊一聲:「警察!」
李在一下子趴在地下,他反應過來,剛才的閃電是警車車頂上的爆閃氙氣燈,它可以讓人瞬間失明。
八斤半是被通緝的殺人犯,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他不可能甘心這樣束手就擒,他向李在這個方向開了一槍。同時,警方的狙擊手也不示弱,正擊中他的手腕,他「哎呀」一聲在地下打起滾來。
槍聲響的時候,唐教父以為自己完了,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發現自己什麼事也沒有。他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感覺有人痛苦地在他旁邊翻滾。他意識到,他中了埋伏,一股熱血猛地衝上他的腦門,他衝著李在這邊大聲罵道:「李在,我操你媽!你就知道報警嗎?你他媽沒有膽量跟我單挑,媽的你從勞改隊就開始靠攏政府,你這個孬種!我他媽跟你拼了!」
唐教父想,他不能就這麼死,他要拉李在墊背。他一貓腰,就地向前一個翻滾,迅速從腰裡抽出手槍,對著李在「砰砰砰」連開了三槍。其實他什麼也看不見,他的子彈全射進在地下打滾的八斤半的腦袋裡,噴射出來的腦漿和鮮血濺得他滿身都是。他顧不了這麼多,猛地拉開車門,魚躍而入,車輪尖叫著呈s形向河灘下方衝了過去,現場頓時瀰漫起車輪的焦煳味和子彈的硝煙味,以及從二環路圍攏過來看熱鬧的市民。
一看有人駕車要逃,警察和特警隊員風馳電掣般衝向隱藏在別墅後面的警車,頓時,翡翠臺酒店附近警笛大作,一場在騰衝前所未有的追捕開始了。
李在趴在地下,他完全被眼前的一切弄蒙了,他不知道誰報的警,反正他沒有。不是他不想牽扯警方,而是他根本沒意識到唐教父變得這麼瘋狂,也壓根兒不會想到假石是唐教父和範曉軍乾的,更不知道昝小盈已遇不測。一切的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他失去了判斷能力。
他不知道的還有,警方早就對唐教父進行了嚴密監視,他是那次文星樓酒店搶劫殺害勞申江案件的重大嫌疑物件。還有,當晚「逸康」桑拿美容院一個女人被殺,美容院一個18歲的服務小姐舉報了唐教父。從現場調查來看,和上次發生在文星樓酒店的殺人方式一樣,都是剝離式插入,連切入的刀口都是一個角度。
同時被警方盯上的還有八斤半,他們已經接到長春警方的回函,這個長相醜陋的八斤半很可能就是轟動長春的「808」滅門大案的首要嫌犯。當然,警方還無法鎖定在文星樓酒店案件中一直沒有進入房門的那個女人,警方懷疑她當晚是受唐教父脅迫充當誘餌的,只有抓住唐教父,整個案件才會真相大白。
唐教父很久沒有享受這種飛翔一般的駕駛快樂了,他揚揚得意,隨意轉動著方向盤,瘋狂地在河灘飛駛著。他的眼睛還沒完全適應過來,眼前的一切看上去仍然像相片的底片一樣,河灘是白色的,而河水卻是黑的。
「哐啷!」一聲,車後中了一彈,玻璃已經碎了。
「啾……」這顆子彈打在汽車的頂棚上。
唐教父聽著這些美妙的子彈擦身而過,覺得非常享受,他索性開啟汽車上的cd機,一首強勁的disco舞曲頓時塞滿他的耳膜。
「啊!李在你這個雜種!你學會了報警,你已經脫胎換骨,靠攏人民政府。我操你媽的!」唐教父大叫著,狠命踩著油門。
他把車子開上了二環路,先撞倒一對正在散步的情侶,然後又掛倒一個老人,接著又把街邊一個小吃攤撞得人仰馬翻,桌椅板凳橫飛,夾雜著女人的尖叫。
「哈哈哈哈……」唐教父大笑起來,臉部的肌肉扭曲著,它已經嚴重變形,嘴裡那根金屬線顯得格外明亮,「報復的快樂!我是義氣的叛徒!我操你李在!我還操童昌耀!我還要操整個世界!」
他的眼睛已經恢復正常,他突然發現,不能往騰衝城裡開,那樣只能自投羅網。他把方向盤向左一打,拐進一條狹窄的小路,唐教父記得這條小路通往騰越河,他只能重新回到河邊。他聽到「砰」的一聲,一顆子彈射進他的後背,他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腦袋狠狠地撞上駕駛室頂篷,他不得不停下車,從車裡走了出來。幾秒鐘之後,他栽倒在地,遠方傳來密集的警笛聲,聲音越來越近。他覺得腰眼有點癢,可能是那裡中彈了。這個狗日的李在,竟然叫警察收拾我!你還沒看我怎麼收拾昝小盈呢!我真想讓你參觀參觀!可惜,你永遠不會看到了!再見了!這個背叛我的世界!我活一天都覺得噁心,我不想再看見任何人!全是臭蟲!臭蟲!臭蟲!
他知道最多還有兩分鐘,他的生命就要走到盡頭。不如自己解決。他舉起手槍,慢慢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在他生命最後時刻,鳳園餐廳那一幕又浮現在他眼前:
「老公,我們要個寶寶吧!」丁慧當時說。
「什麼時候?」
「今天晚上。」丁慧調皮地扭了一下他的鼻尖。
他沒有說話,他在偷偷看自己的手錶。
「答應我嘛,老公。」丁慧撒著嬌。
他攬過丁慧的肩膀,深情地吻了她一下。
丁慧抿嘴笑了。
此時,包間的門輕輕響了兩下,他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兩眼緊緊盯著房門。
真準時,那個剛剛僱來的殺手託著那瓶毒酒走了進來。
在這一剎那,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早就不愛眼前這個女人了,他早就把她當成一堆齷齪的垃圾,她那被童昌耀弄髒的身體簡直臭不可聞。多少個夜晚啊!他被童昌耀和丁慧的奸|情徹底震怒了,在他還在牢裡痛不欲生的時候他們卻在青海逍遙。他拼命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彷彿要撕去這種羞辱,他把這個恨整整埋藏了6年,現在終於可以讓它出籠了。
再見!丁慧!為你愚蠢的行為付出代價吧!明天,全騰衝就會轟動,誰都知道是李在先對他唐教父不義的,任何反擊都會符合「道」上的規矩。謝謝你丁慧,你用你的生命給了我一個殺人的藉口,我第一次能這麼冠冕堂皇地直起腰來。
「謝謝老公。」丁慧當時甜甜地說。
他渾身一震,連忙端起酒杯。
丁慧跟他碰杯後,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在那紅色的液體流入丁慧的喉嚨時,他突然感到有點後悔甚至恐怖。他真想搶過那杯毒酒,將它狠狠摔在地下,就像擊碎過去所有的恥辱。
但一切都晚了……
都過去了,我這條充滿屈辱的生命。唐教父掙扎著跪了起來,猛地一扣扳機,一頭栽在河灘的鵝卵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