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在劫難逃 第二十七章 殺人晚宴

晚上,按照計劃,唐教父要到鳳園餐廳吃飯,因為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丁慧26歲生日。「如果發生什麼,最好不要在今天晚上。」唐教父想。

出門之前他派了幾個兄弟到那兒踩點,在確知安全係數很高以後,他才一頭鑽進那輛剛買了不久的黑色奧迪車。

他不得不這麼小心,女殺手的出現是一個訊號,李在或者昝小盈已經開始動手。不過,這樣也好,早暴露總比不暴露好,這是他的一塊心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兒,做過就做過,就像童昌耀對他一樣,沒有什麼因為所以。童昌耀可以對他這樣,他也可以這樣對待別人,他的世界已經沒有忠誠、感激、信義,剩下的都是顛覆。只有顛覆一切,搞亂一切,才能使他獲得快|感。他知道跟昝小盈這層關係遲早要被李在知道,當時作這個孽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只有一種佔李在便宜後的快樂,現在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李在一旦知道這件事將會怎樣?他一定被屈辱和背叛所激怒,任何男人都不會忍下這口氣的,可以想象,那將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與其在李在翼下乞食,不如轟轟烈烈幹他一下。

他已經做好準備。

唐教父手挽著丁慧的胳膊快步走進鳳園餐廳12號包間,結婚以後,他每年的這一天都在鳳園餐廳給丁慧慶祝生日。他從來不邀請外人參加他們的生日宴會,他不喜歡那種吵吵鬧鬧的氣氛,在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夫妻獨處是別有一番風情的。他們可以在靜謐的氣氛中默默相視,可以在搖曳的燭光中情意綿綿地舉起酒杯,讓那暗紅色的瓊漿玉液順著溫暖的嘴唇緩緩流進喉嚨……

此時此刻是非常浪漫的。

現在的唐教父已經修鏈得讓初次見到他的人頓生好感,你絕對不相信他是這麼一個人格扭曲的人。最近他拋棄板寸,蓄起頭髮,修剪了過於濃重的眉毛,下巴颳得泛青,雖然眼睛依舊向外凸著,但他很注意收斂藏在裡面的貪婪,讓它們儘量看上去像兩道求知的目光。唯一不能掩飾的是他碩大而肥厚的鼻子,鼻尖上的凹坑,以及牙齒上那條金屬線。不過他的手卻出乎意料地修飾得非常乾淨,你甚至會錯以為他是受過良好高等教育的人,加上他刻意模仿歐美人的手勢,給人的感覺他不是作家馬里奧?普佐,就是《教父》裡的桑爾?考里昂。當然,如果你沒有被他的目光所迷惑,你會發現其中暗暗蘊藏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兇光,那是他剛剛殺了一個女人的緣故。

唐教父深深吸了一口氣,解開襯衣領口,儘量讓自己煩悶的心情舒緩平穩一些。他悄悄把卡在腰間的手槍拔|出|來,放在身旁另一張椅子上。當然,所有這一切是不會讓丁慧看見的。今晚,他不想讓任何事打擾他和丁慧的晚宴,即使劍拔弩張,他也要把氣氛變得柔和起來,雖然心裡不可避免有了一份不祥的擔憂。他不想讓丁慧知道,就想讓她矇在鼓裡,他一直把自己當成一個奪回愛人的情種。他成功了,6年來,丁慧一直在幸福的海洋暢遊,她慶幸自己這輩子沒有愛錯人,儘管她有一段被另一個男人劫持的經歷,但那不算什麼,只要唐教父不嫌棄,唐教父一直愛她,那件事連插曲都不是。她知道唐教父出去嫖,她從不過問,只是提醒他注意衛生。不是她對唐教父有什麼歉疚而縱容他,而是她深深知道,天下男人都是偷腥的貓,對男人這方面的偏好,管不如疏。男人們打心眼裡瞧不起那些女人,他每偷一次,就深深懷念「大本營」一次,識相的他會回來的,只有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才會為那種女人抒發真感情。

餐廳外。八斤半清了清喉嚨,對身邊的朱小剛說:「你乾脆站到大門外面去,有什麼可疑的情況馬上call我。」

「那t哥這裡呢?」

「我一個人就行,關鍵是不能讓那邊的人進這個餐廳,知道不?」

朱小剛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出去了。

八斤半是東北人,3年前因在長春犯了命案流竄到雲南,他先在中緬邊境賭場當馬仔,賭場被中國政府掃蕩以後,無處可去,便跟著一個在賭場認識的朋友來到騰衝。等他把帶來的金錢揮霍完之後,就死心塌地投奔了唐教父。開始,八斤半以為他隱居在騰衝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東北警方壓根兒也不會追到雲南來,但是他忽略了犯案後最忌諱的事情——揮金如土。這個從東北來的「大款」自然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他花錢的方式暴露了自己。

唐教父也在暗中觀察他,不是因為八斤半能給他帶來什麼危險,而是觀察他有沒有什麼利用價值。八斤半沒有等多久,他的價值很快就被唐教父發現了。

那天傍晚,八斤半在街邊一個餌絲攤子被騰衝一幫地痞圍在了中間,他們想讓八斤半吐點錢出來花花。八斤半一句廢話都沒有,從腰裡抽出一把鋥亮的菜刀便跟那幫地痞幹了起來。十幾個地痞揮舞著長短刀圍著八斤半一陣亂砍,鮮血噝噝嘯叫著從八斤半的頭部胸部向外狂噴,他臉上沒有一點懼色,仍舊睜著血紅的眼睛高揚著手中的菜刀。

八斤半身上的襯衣已經被鮮血染紅了,那幫地痞害怕了,一個個向後退著。有一個動作稍微慢了一點,被八斤半一刀砍翻在地。當週圍的人以為戰鬥馬上要結束的時候,八斤半卻騎在那人身上開始新一輪的「宰割」。他一刀又一刀地向下砍著,直到右臂麻木,失去知覺。那幫地痞從來沒見過這麼不怕死的人,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兄弟被八斤半砍成血肉模糊的紅醬。

唐教父發現八斤半正是自己需要的亡命徒,他把八斤半轉移到外地一家醫院,繞開警方的追查,並且不惜血本挽救八斤半的性命。八斤半命大,沒死,之後他便投奔在唐教父門下,成了他的貼身保鏢。

當八斤半脫離危險重新回到騰衝的時候,沒有幾個人能認出他到底是誰。他的鼻子歪斜著吊在兔唇一樣的厚嘴唇上方,一個眼睛被剜了出去,眼皮耷拉下來,把整個臉部都撕扯成扭曲的圖形。30多處刀傷令人恐怖地佈滿他的全身,尤其在喝完酒以後,那些刀疤就會泛出鮮血一樣的顏色,讓人毛骨悚然。

此時,他站在12號包間門口,警惕地盯著餐廳的入口處以及走廊上過往的食客。緊靠包間門口是一扇落地窗戶,透過碩大的玻璃,他可以很輕易地觀察到大街上的動靜。

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那隻兇殘的獨眼,況且他的腰間還斜插著一把手槍。在他的腦子裡,沒有死亡這個詞,他可以毫不吝嗇地為唐教父貢獻出自己的生命。

他只有一個信念:為了救命恩人的安全,他可以用自己殘缺的身體擋住對方滾燙的子彈。

一個身材瘦長的服務生端著盤子走了過來,他戴了一頂紅色的圓帽,身穿同樣顏色的制服,手上戴著潔白的手套。八斤半看見盤子上面是一瓶昂貴的法國名酒,是唐教父最喜歡的牌子。服務生朝八斤半微微一笑,矜持地點點頭。

「是t哥點的酒。」

八斤半不想笑,他害怕他的笑容嚇著眼前這個稚嫩的服務生。

服務生進了包間,不一會兒就退了出來。

「你……」

「t哥說他自己斟酒。」

「哦!」八斤半點了點頭,畢竟是丁姐的生日,應該是他們夫妻二人的世界。

八斤半暗暗擠了一點笑容,在這方面,八斤半有點佩服唐教父,不管在外面怎樣花天酒地,吃喝嫖賭,最後他最惦記著的仍然是他老婆。

八斤半摸出「萬寶路」香菸,一翻口袋,打火機不見了,一定是剛才丟在車上了。

「喂!」他衝那個服務生的背影喊道,他想向服務生借火。

服務生沒有回頭。

「喂喂!」八斤半又喊了兩聲。

服務生開始加快步伐,最後竟然東跳西閃地朝門口跑去。八斤半罵了服務生幾句,心想,什麼耳朵啊?這麼大聲都聽不見。幾分鐘後,他腦子「嗡」的一聲,知道不對勁,立馬轉身衝進了包間……

八斤半還是晚了一步,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丁慧「噗」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出足有幾尺遠,把端著酒杯的唐教父嚇了一跳,急忙一把扶住丁慧。

「老婆你怎麼了?你……」

鮮血不停地從丁慧的口鼻耳朵裡淌出來。

「快打電話!」唐教父瘋狂地大喊著。

八斤半摸出手機,一邊撥打120,一邊朝樓下跑去。門口的朱小剛還在談笑風生地跟幾個弟兄聊天,看到八斤半鐵黑著臉從樓上下來,知道出事了。

「怎麼了,八哥?」

「剛才有一個穿紅衣服的服務生出來吧?」

朱小剛點了點頭。

「朝哪個方向走了?」

朱小剛難堪地站在那兒沒說話。

「廢物!全部是廢物!」八斤半大聲咒罵著,又轉身朝樓上跑去……

幾分鐘前,12號包間裡還洋溢著愛情。

唐教父把燈關了,點起蠟燭,燭光搖曳著,映紅了丁慧的臉龐。

唐教父笑眯眯地給丁慧斟滿酒,舉起杯,說:「丁慧,這是我們結婚以來第6次給你過生日。來,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丁慧嬌滴滴地歪頭笑著,伸過臉來讓唐教父吻了一下。

唐教父深情地望著丁慧,「老婆,還記得這個餐廳嗎?在外面大廳吃飯時我第一次見到你。」

「怎麼不記得?那天幾個姐妹給我過生日,我第一次到這種高檔的餐廳吃飯。」

「也是我第一次,幾個哥們兒給我過生日。」

「真快啊,一晃幾年就過去了。」

唐教父沉吟了幾秒鐘,說:「丁慧,自從你嫁給我以後吃了不少的苦,我很少陪你上街,經常扔你一個人在家,你可能都忘了你還有一個老公了吧?」

「怎麼會呢?」丁慧搖著頭,「你還不是一直為這個家在拼搏。老公,今天我又買了一件套裝,很好看。」

「你漂亮我才高興啊!」

唐教父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和一些證書,輕輕地推在丁慧面前。

「是什麼?」

「你自己看。」

丁慧仔細一看,是「名苑花園」的一幢小別墅的房產證書,上面寫著她的名字。

「老公,這是怎麼回事?」丁慧不解地抬起頭。

「給你買的,生日禮物。」唐教父雙手一攤笑著說。

「真的?!」丁慧差點跳了起來,「謝謝老公!」

但是丁慧的興奮只持續了幾秒鐘,她倏地收住笑容,疑惑地問:「可是……可是我們是夫妻啊!」

「是啊,夫妻只是一張紙,今天是,明天可以不是。」

空氣頓時凝固。

丁慧的眼裡湧出了淚水:「為……為什麼?你……你不要我了?」

唐教父向前俯著身,眼睛緊緊盯著丁慧慘兮兮的淚臉,一字一句地說:「無論出了什麼事兒,你記住,我最愛的是你,我可以為你死,為你付出一切,這是我跟你結婚的時候說的,還記得嗎?」

丁慧連忙點點頭,「可是,到底怎麼了……」

唐教父一下子用食指擋住丁慧的嘴唇:「別問,什麼也別問,就像你平常一樣。」

丁慧哭了。唐教父輕輕撫摸著丁慧的長髮,「來!乾杯!」

「天然茶樓」簇擁在一片翠綠的竹林當中,一道彎彎曲曲的溪水繞樓而過。這裡環境優雅,景色迷人,確實是個休憩品茗的好場所。

昝小盈坐在茶樓的角落裡,獨自一人慢慢啜著毛峰,她在等待那個女殺手的訊息。

早該動手了,可這女孩像從地球上消失了似的,杳無音信。

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晚上9點的時候,昝小盈駕車匆匆回了家。

手機響了,是李在。

「我已經從北海溼地出來了,你在哪裡?」

「在家。」昝小盈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騰衝我們的家嗎?」

「是啊!」

「你怎麼了?」李在問。

「沒怎麼。」

「我聽見你聲音不對啊!發生了什麼事兒嗎?」

「沒有。」

「哦!」李在的口氣明顯有點不放心。

「你到鄭堋天那裡怎麼樣?」

「這個……回來再說!」

「好吧!」

昝小盈匆忙掛了電話,她害怕佔線,擔心女殺手打不進她的電話,但是奇怪,直到現在,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朋友們說這個女孩很好用,從沒失過手。難道女孩到現在還沒動手?或者反被唐教父幹掉了?越是沒失過手越不是好事,失手可以總結經驗,沒失過手說不準今晚就第一次失手。誰都有第一次,就像她第一次被唐教父侮辱一樣,之前她想都沒想到被一個男人強|奸,她一直以為那是報紙社會新聞欄目裡的故事,跟自己無關。

昝小盈意識到可能要出事,她來到廚房,拿了一把菜刀,這是她唯一自衛的武器,必要的時候可以應付各種突如其來的意外。

昝小盈知道唐教父是條老奸巨猾的狐狸,他可以根據靈敏的嗅覺聞到獵手的足跡,他應該有所準備。但是那個女孩也不是吃素的,她是職業殺手,這個名頭應該保證她比唐教父技高一籌。

她關掉屋內所有的燈,獨自一人坐在客廳裡發呆。

一隻蝙蝠突然飛到窗戶前「吱吱」地叫個不停,嚇了昝小盈一跳,她懊惱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儘量使自己鎮定。

我不可能束手就擒,大不了同歸於盡。昝小盈想。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廚房裡有點異樣的聲音,她坐著沒動,豎著耳朵重新聽了一遍。沒錯!是有一個不正常的聲音,是小偷還是唐教父派來的殺手?她的頭髮立即豎了起來,全身的細胞都凝固了。

她握著菜刀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廚房的門是敞開著的,昝小盈屏住呼吸,貼著牆壁向廚房探頭望去。一縷銀色的月光剛好從廚房的換氣扇照射進來,廚房裡安靜極了,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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