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餚方面,除了摩梭人葛熱剛才說的烤雞,當然少不了摩梭人特有的豬膘肉。
豬膘肉是將豬宰殺剔骨後,縫製成琵琶狀,內用鹽、花椒、香料等醃製而成。製成後可放數年而不腐,久藏者尚可作藥用,肉味清香,肥而不膩,勝過火腿味。平時想吃的時候就割下一塊,如果家裡有客人,也要用豬膘肉宴客,還常用於祭祀。豬膘肉放置時間長短不一,短的一年兩年或三年,長的甚至放置八九年,不少豬膘肉都在經歷了無數個春秋以後仍儲存完好。到瀘沽湖邊的摩梭人家做客,經常會被用擱置已久的豬膘肉待客。豬膘肉表面上佈滿煙塵,呈深褐色,但烹製好後味道悠長。另外,豬膘肉也是摩梭人家一種象徵,神櫃上放滿整條整條的豬膘,象徵著財產的多少和富裕程度。
這些美味paul夫婦卻無緣品嚐,他們明確宣告自己是素食主義者。葛熱只有端出另外一種特產——泡梨。葛熱介紹說,泡梨是摩梭人獨特的一種泡菜。當地盛產多種麻梨,他們將這些適合浸泡的麻梨盛於陶壇內,按比例加上鹽、白酒、姜、蒜、花椒和清水,密封一月餘後食用,具有酸、甜、脆和濃郁的醇香味道,別具一格,是佐餐的美味佳品。浸泡時間長者,其味更佳。paul夫婦聽了葛熱的介紹,各自嚐了一口,馬上豎起了大拇指。
葛熱說:「家裡的蘇里瑪酒已經喝光了,只有我家自己釀製的『咣噹酒』。」
「咣噹酒?是不是一喝就咣噹倒了?」李在問。
「是這個意思,不過你先嚐一下,沒你說的那麼厲害!」
李在嚐了一口,味道不錯,度數也沒那麼大。
於是,在這個瀘沽湖之夜,一場別具一格的盛宴開始了。頓時,整個屋子裡都飄蕩著豬膘肉、烤雞和「咣噹酒」的味道,每張臉都被美食和美酒薰染得很有光澤。李在跟葛熱、扎西喝著酒,突然想起一個美國學者寫的一段文字。那是20世紀初葉的事情,一個叫洛克的美國學者跟隨一夥趕馬人悄然來到瀘沽湖。當他親歷摩梭人的本土宗教——達巴教的祭祀儀式之後,他這樣寫道:「這些宗教神職人員從黎明時分開始,就與神靈唸唸有詞地述說,直到日落時分方結束。完成儀式時,他們無一例外地醉倒了,被家人抬著回去。」
李在告誡自己,喝酒肯定不是這兩個摩梭人的對手,「咣噹酒」雖然度數小,但越是這樣的酒越讓人失去警惕,沒準喝著喝著就咣噹了。
李在發現自己身後站著一個人,他回頭一看,嚇了一跳。這是個大約60多歲的男人,身材瘦長,眼睛炯炯有神,臉上泛著幽幽的紅光,花白的鬍子一直垂到胸前,有一種「塵土削盡留清癯」的感覺。
大家一下子安靜下來,目光全都投向這個老人。他掃視了一下四周,然後冷冷地說:「我也想展現我的風流,但我心中已有一個堅硬的石頭!」
葛熱連忙站起來,把老人扶到遠處一張桌子前,然後從廚房端出了飯菜,花樣品種跟他們吃的一樣,一看就知道是葛熱事先給老人預留的。
葛熱回到飯桌後,李在低聲問:「他誰啊?」
葛熱指指自己的腦袋,意思說那個老人腦子有病。
扎西插嘴說:「都住在這裡一年多了,他自己說是騰衝那邊的人,誰知道到底是哪裡的。」
「騰衝?我就是騰衝的。」
扎西轉過頭問:「你是騰衝的?那你認識範曉軍嗎?」
「範曉軍?我朋友啊!怎麼,你們也認識?」
扎西說:「他的事兒全雲南都知道,他開的酒吧我都去過,那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我很佩服他。」
看來範曉軍的名氣真不小,連遙遠的瀘沽湖都知道他。
山東女孩著急地問扎西,那個範曉軍怎麼了,於是扎西就講起了範曉軍在落泉鎮開酒吧的故事,好像他比李在還熟悉。扎西講的故事已經嚴重走形,帶有太多的誇張成分,甚至有點危言聳聽,故事結尾處著重表現了範曉軍的高大形象,剛直不阿,並強調妻子狠心拋棄了他,他現在完全是一個人在孤獨地戰鬥,發誓永遠不回北京。
山東女孩睜大眼睛,一拍桌子,說:「夠爺們兒,我喜歡!」
四川女孩說:「我也喜歡!」
「走!明天我們去騰衝找他!」
「好!明天一早就走!」四川女孩的決心似乎更堅定。
「可是,我們倆都喜歡他,怎麼辦?」
「你說!」
「要不你先去,我再在裡格待一天,就當我在後面給你掩護。」
四川女孩笑了,「我知道,你想甩開我,一個人在裡格,你想一個人走婚啊?我不幹!」
兩個女孩半真半假爭論不休,李在的心卻沉了下去,他都不知道範曉軍到哪兒去了,真是一個無法解開的謎團,讓人困惑。
葛熱對李在說:「這個老瘋子一年多以前來到裡格,然後一直沒走。開始他還交房租,後來好像沒錢了,趕過他幾次,但他根本不搭理你,我也沒辦法,只能讓他這麼住著,每天還得供應他吃喝。」
「他是怎樣一個瘋子?」李在問。
葛熱下面的話讓李在的心更沉,似乎沉到了瀘沽湖底。他說:「他說他叫石魔,聽說是在一次賭石失敗後瘋的,一會兒你看,他吃飯時要表演的。」
果然,幾分鐘後,李在看見那個老人面對桌上的飯菜,以掌當刀,左一下右一下向下砍了起來,嘴裡還唸唸有詞。
李在的心頓時抽緊了。
第二天早上6點,大家紛紛起來到島頂看日出,可惜的是,今天陰天,沒有太陽。從島頂下來的時候,李在看見那個自稱「石魔」的老人從側面一條小路走了過來,他手裡捧著一兜很重的東西,褲腿全溼了,好像剛剛下了水。
李在截住石魔,問:「老師傅,你挖什麼去了?」
石魔站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李在,他花白的鬍鬚飄蕩著,像一面獵獵風中的旗幟。他把抱在胸前的包裹開啟,李在看見裡面全是各種顏色的溼漉漉的鵝卵石。
「你挖這些石頭幹什麼呢?」李在問。
「你認不出來吧?」石魔反問李在,「告訴你,這些石頭由鋼和鋁的矽酸鹽礦物組成,其塊體化學成分為:二氧化矽佔58.28%,氧化鈉佔13.94%,氧化鈣佔1.62%,氧化鎂佔0.91%,三氧化二鐵佔0.64%,此外還含有微量的鉻、鎳等。其中,鉻是使這些石頭具有翠綠色的主要因素,它的含氧化鉻佔0.2%0.5%,個別的可達到2%3.75%以上。其硬度為7,比重3.33,折光率ng等於1.667,np等於1.654,重摺率0.012……」邊說,石魔邊走,隨後就消失在小徑下的房屋後面。
這些生澀的詞彙讓昝小盈皺起了眉頭,她問李在:「你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李在點點頭,「知道,他說的是翡翠。」
「翡翠?他手裡的石頭是翡翠?」
「他以為是。」
「當真是一個石魔,什麼石頭都以為是翡翠。」
「是,他的大腦雖然被石頭摧毀了,但思維卻依然清晰。」
「賭石賭成這個樣子,真是太可憐了!」
晚上,葛熱說,半島今晚舉行篝火晚會,希望大家都去參加。山東女孩特別興奮,她說:「爭取今晚走婚成功!」四川女孩則在一旁靦靦腆腆的,一副隨山東女孩安排的樣子。paul夫婦則高興地叫了起來,他倆白天的時候租了兩輛腳踏車,騎著車圍著瀘沽湖轉了半圈,此時遊興未減,還沒見篝火,臉膛便燒得比白天還紅。
晚會確實熱鬧,摩梭小夥兒頭戴寬邊帽,身穿紅領子紅袖口的上衣,腰上繫著紅腰帶。而摩梭姑娘更是漂亮,上穿紅色金邊大襟衣,下著白色百褶裙,腰上是一根彩色的細帶子,耳墜銀環、珠鏈玉鐲,叮叮噹噹,分外妖嬈。遊客們紛紛進入摩梭人的跳舞圈子,手拉手轉了起來。隨著音樂節奏逐漸加快,圈子越拉越大,整個半島都跟著旋轉起來,一種原始的活力頓時撲面而來。然而,摩梭人的歌聲再撩撥人的心絃,李在的心也跳動不起來,他的心不在篝火晚會。半個小時後,他撇下已經跳瘋了的昝小盈,回到葛熱家,他想去石魔屋裡看看。
石魔住在二樓最裡面的那個房間,李在輕輕敲了敲門,沒人答應,門卻嘎吱嘎吱自己開了。隨後,他立即就被映入眼簾的景象驚呆了。石魔的屋裡堆滿了石頭,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儼然一個小型博物館。
李在走進去,想近距離看看這些石頭,沒想到身後一聲大喝:「別動!」
李在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正是石魔。他的眼中閃爍著憤怒的光芒,連鬍鬚都跟著顫抖起來。李在連忙道歉:「對不起,我敲了門……」
石魔一把推開李在,生硬地對他說:「出去!」
李在只有向門口走去,誰知道石魔又一把把他拉了回來。石魔拿起一塊饅頭大小的石頭遞給李在,「知道我心中堅硬的石頭是什麼嗎?是這些!這是遼寧岫巖玉!」然後又拿起一塊,「這是新疆和田玉,這是廣東信宜玉,這個大點的呢是祁連玉。這個更好,是京黃玉,由蛇紋石組成,產自北京十三陵。這個呢,是安綠石,也是蛇紋石玉質,發現于吉林集安縣綠水河。來!我讓你開開眼!這個是南陽玉,產自河南南陽獨山,所以又叫獨山玉。哈哈哈!青金石來了!古代稱為璆琳或琉璃,多被用來製作皇帝的葬器,因其色青,可以達昇天之路。《拾遺記》卷五載:『昔始皇為家……以琉璃雜寶為龜魚。』」
石魔根本不顧李在聽不聽,一個勁兒往下炫耀,「貓眼石你知道嗎?俗稱貓兒眼,古稱獅負,被獅子揹負過的意思。這種寶石主要產於錫蘭,就是今天的斯里蘭卡,所以又稱錫蘭貓眼石。現已知,清東陵乾隆墓中出土有貓眼石,北京故宮博物院珍寶館裡金塔頂上也鑲嵌有貓眼石,只不過質量不太好。這是碧璽,這是緊牙烏,這個是尖晶石,英國和俄國王冠上鑲嵌的紅寶石,就指的是它。英國女皇加薩琳王冠中央鑲嵌的那顆『黑太子星』紅寶石,重389克拉。嘖嘖!小夥子,你知道嗎?目前我已經在瀘沽湖邊發現了寶石和玉石礦物達230種以上……了不起吧……」
石魔語無倫次地說著,但對石頭的瞭解又那麼準確,實在是個匪夷所思的事情。
石魔說完就往外推李在,一邊推一邊說:「只有我的石頭是真的,其他人的都假,不是一般的假。你記住,真石頭已經不存在了!」
從石魔屋裡出來,李在沮喪極了,這不得不讓他想起他的三月生辰石。雖然一個瘋子的話不能當真,但給你心裡結一個疙瘩的分量還是有的。
這個晚上,熱情似火的昝小盈一直用行動感化忐忑不安的李在,但是不行,李在一直心不在焉。他總覺得,石魔的話彷彿要應驗什麼,這種感覺讓李在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他的感覺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