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三月生辰石 第十一章 隱秘的殺人動機

羅舟不解,「喝什麼酒?」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你他媽別是下我的耗子藥吧?」

「哪能。」

「我跟你又不熟悉,請我喝哪門子酒?」

遊騰開一邊走一邊笑吟吟地說:「兄弟,我看得出來。」

「看出來什麼?」

「我來隊裡多少年了?別看我老,這點眼神我還是有的。」

羅舟把肩上幾紙箱子水靴撲地扔在地下,說:「你媽的,你看出什麼來了?」

「你來隊裡這麼些日子,根本就沒幹過活。你說這是什麼?」

「是什麼?」

「你沒有背膀靠著能這樣嗎?」

羅舟一聽遊騰開說這個,鬆了一口氣,他順著遊騰開推起磨來,「老賊畢竟是老賊,眼睛尖鼻子靈,反逃鬥爭一抓就靈。你說對了,靠山肯定有,不然到哪兒都吃虧。告訴你,我分到嚴管隊來都是暫時的,我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回去,你信不信?」

「信,信,」遊騰開點頭哈腰附和著,「所以我請你喝酒就是這個意思。」

「什麼意思?」

「你有機會在中隊幹部面前多美言我幾句,還有兩年就出獄,我想在工具室待到滿刑。可監獄不是養老院,我整天提心吊膽害怕誰哪天吃多了背後給我穿只小鞋,小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你也知道,整人這玩意兒人天生就會,不用誰教。要是誰看不慣我整我,在中隊領導面前誣衊我,把我弄回井下就慘了。我這麼大歲數,什麼活也幹不動了。」

羅舟把幾箱子水靴遞給遊騰開,指著遊騰開的鼻子埋怨道:「我以為是多大的事兒呢,請我喝酒就喝酒,讓我背這麼多鞋盒幹什麼,我背得動個屁?」

遊騰開接過羅舟手裡的紙箱子,給羅舟留了兩個,「你還是拿上兩個,別人看你空手不好,其他的我背就是。嘿嘿,讓你拿東西是假,請你喝酒才是真。」

羅舟說:「別騙我,能在工具室住,肯定是隊裡的紅人,你擔心個屌!」

「你又不是第一天來監獄,人與人之間的殊死搏鬥什麼時候停過?檢舉揭發一直在進行,腦袋裡這根弦不能松啊!再說,誰看我這個位置不眼紅?全瞪著牛卵子眼睛盯著呢!這等於監外執行,要多自由有多自由。」

聽遊騰開這麼一說,羅舟只好將計就計,拍著胸脯說:「好吧,誰給你穿小鞋你告訴我,我收拾他。別的本事沒有,打死人的本事也沒有,打殘總可以吧?還能不負責,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遊騰開畢恭畢敬答應道。

此時,天空染血,整個山谷紅彤彤的,一抹白雲也被染過,從遠處飄來,停在草頭灘上空一動不動。兩人揹著水靴,一步一步從山底爬了上來,進工具室後,遊騰開便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菜餚和酒,對羅舟說:「沒什麼好菜,但是絕對是好酒。」

「什麼好酒?」

「泡的枸杞冰糖大棗,滋陰壯陽補腎。」

羅舟一聽,嘿嘿笑著說:「我以為什麼好酒呢,你別拿泡酒害我,壯陽有個屁用,英雄還無用武之地呢,何況我一個普普通通的勞改犯。」

「年輕人懂什麼,壯陽就是壯體,身體好比什麼都好。尤其在監獄,一個好身體頂過幾年刑,所以在監獄得什麼也別得病。」

「話是這麼說,但具備情況是,喝了有火啊!」

「有火就找地方瀉火。」

羅舟睜大眼睛問:「在哪兒瀉?我存好幾年了,連女人是什麼味兒都忘了,說得輕巧。我聽隊上的人說,你們住外面的都有姘頭,是不是真的?比我們基建隊還自由,我們那兒除了吃得比你們好,娛樂方面只能靠右手。」

不錯,羅舟自己把話題引到遊騰開的路子上來了。

通過三言兩語觀察,遊騰開基本可以判斷出羅舟是個什麼樣的人:簡單、粗魯、沒什麼腦子、性壓抑、警惕性弱……這些都是他遊騰開可以充分利用的,他希望羅舟是這樣的人,不然怎麼整治他個狗日的。

遊騰開說:「這裡面的故事可多了,豐富多彩,奼紫嫣紅,讓瓊瑤住幾天非寫出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小說來不可。」

「你他媽真想得出來這麼多詞。」

「我這是比喻一下,又不是真的。」看來這個羅舟文化不高,純粹一個魯人,「來,先喝酒,邊喝邊給你打打精神牙祭。」

菜實在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盤涼拌黃瓜,一個炒嫩玉米,另外還有一盆煮花生。兩杯酒一下肚,羅舟的臉就開始泛紅了,這是好徵兆,證明羅舟酒量不是特別好,另外,泡酒也開始在羅舟的血管裡活躍起來了。遊騰開沒告訴羅舟酒裡的全部成分,除了枸杞冰糖大棗,還有一種最關鍵的東西遊騰開沒說。那是他從山裡採來的,古代春|藥的主要成分:淫羊藿。從古至今,這種小檗科植物不知讓多少皇宮貴族騷人墨客痴迷,現在遊騰開準備讓羅舟試試它的威力。

遊騰開年輕時沒少玩這套,他知道怎麼擺弄這個年輕人,他一邊勸羅舟喝酒,一邊講述他跟二秀桂桂的風流韻事,從開始怎麼認識,怎麼第一次入港,怎麼酣暢淋漓,到怎麼讓那個女人聽他擺佈……內容虛假,但細節撩人,遊騰開把握住故事節奏,一點一點往外擠,擠到關鍵地方就故意停頓下來讓羅舟消化一會兒,然後再接著轟炸。羅舟年輕力壯,長年的壓抑使他的大腦皮層對這些格外敏感,任何有象徵性的物體比如凹陷的熔岩、參天古木的樹洞、手臂的轉彎處、充氣中的籃球……都能勾起他的幻想,何況眼前這個活色生香的真實故事。他臉色潮|紅,手足無措,兩隻眼睛被欲燃燒成兩個紅色的燈籠,他的喉頭開始上下做活塞運動,他感到肺部的氣囊被堵塞了……

外面的山谷仍然紅彤彤的,如同遊騰開描述的二秀桂桂紅燦燦的臉蛋。他用最原始最粗魯的語言把二秀桂桂推到羅舟面前,一|絲|不|掛,好像她隨時等著任何男人把她按翻在地。

羅舟嚥著口水問:「誰都能上?」

「誰都能。」

「這麼容易?」

「就這麼容易。」

「蕩|婦?」

「蕩得不行。」

「比潘金蓮呢?」

「比潘金蓮還潘金蓮。」

「都誰跟他發生過?」

遊騰開說:「大肚臍、薛老三、屁娃、老疙蔸、瓦臉都有。」

「媽的!」羅舟猛灌了一口酒,「他們跟我喝酒的時候都沒說過啊,怎麼,欺負我剛來啊?就瞞我一人?怎麼這麼好的事情不通知我呢?無恥,無恥,無恥」

羅舟一連三個無恥,解氣似的。

遊騰開故意滿不在乎,說:「其實也沒啥,一個老女人有什麼意思?」

羅舟說:「老女人也是人。」

照羅舟這口氣,好像二秀桂桂如果現在站在他面前,他非得生吞活剝了她不可。遊騰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時間不允許羅舟在工具室停留太久,遊騰開送他回隊裡的路上突然對他說:「找個機會,我讓你嚐嚐新。」

羅舟的雙腿已經讓遊騰開的故事搞得像兩根柔軟的麵條,他有氣無力地問:「唉,哪兒有機會啊?」

「機會是人創造的,只要你有耐心,它總會來找你,而不是你找它。」

「跟你是個哲學家似的,誰有耐心?我要是有耐心就來不了這地方,我就是想一夜暴富才被薅進來的。」

望著羅舟叉著雙腿艱難地走進中隊大門,遊騰開想,傻蛋,想玩我?今夜有你好看的,你他媽日鋪蓋去吧!

第三天,工具室有一批舊的裝置和材料需要處理,遊騰開清理了一下,共有268雙破損的手套、35盞無法修理的礦燈、10雙沒有底子的水靴,全部要賣給收破爛的。遊騰開向中隊指導員請示得到批准後,又點名要羅舟幫忙收拾,這次沒費什麼周折,指導員盹都沒打就同意了。他知道羅舟坐了5年,刑期早已過半,還有3年餘刑,基本上可以信任。加上這個犯人進隊來一直比較聽話,一看就是那種不愛惹事的人,至於在基建隊違犯了什麼監規倒不重要,只要今後改正就好,進這裡面的人有幾個老實的,一次都不違犯監規才不正常呢。還有,既然他下井可以不幹活,享受的是組長待遇,不知道具體負責的小陶是不是知道他的底細,任他去吧,幹活不幹活怕什麼,整個礦井又不是少一個人幹活就停產了。這一點他跟中隊長一直有分歧,隊長抓生產,他抓改造,他提倡「改造第一,生產第二」,這也是上面的精神。而中隊長正好相反,他總天真地想把監獄當成創收的企業,可能嗎?這是國家專政機關,開什麼玩笑?這兩天兩人正為此事鬧彆扭,誰也沒搭理誰,現在把羅舟派去整理廢舊材料,下井就會少一個人,少一個人幹活就少一分效益,這正是中隊長最心疼的地方。哈哈,就戳他最疼的地方。中隊長腦子有病,疼也是白疼,他根本不知道羅舟下井到底乾沒幹活。其實除了羅舟還有其他的組長也都沒幹活,這都是指導員安排的,他的原則是隻要不出事故,不發生脫逃就行,完成多少產量關他屁事。

羅舟非常興奮,他知道遊騰開今天叫他出來一定有更精彩的內容,比如他說的那個「嚐嚐新」。他太想嘗試一下了,那天喝了狗日的泡酒後他再也沒睡過一天安穩覺,肚臍眼下邊一直支著一頂帳篷,按都按不下去。他從來沒有過這麼強的慾望,他懷疑如果不解決點問題,那玩意兒就會爆炸。

果不其然,遊騰開沒讓他失望,老遠就隱隱約約看見工具室裡坐著一個女人。走近一看,果然,正是這兩天羅舟夢裡的主角二秀桂桂。

遊騰開事先帶話讓二秀桂桂上山來,說有事找她,不來別後悔。二秀桂桂心裡一陣狂喜,以為今天也許能帶回更多的手套,她並不知道還有一個男人也要來,更不知道這個男人比100雙手套更能讓她舒筋活血。

這天下午,草頭灘又被烏雲籠罩了,工具室裡光線不足,羅舟健碩的身子堵在門口,屋裡頓時黑了下來。即使這樣,二秀桂桂還是清晰地看到了羅舟眼裡的慾望,她知道,這慾望可以埋沒她好幾次,比手套好。

遊騰開問二秀桂桂:「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二秀桂桂的眼睛始終不離羅舟,她發現他褲子中間有個碩大的物體,只是她不知道那玩意兒已經為她整整翹了三天,一直沒有疲軟,就那麼倔強地支稜著。她覺得有點誇張,實際上羅舟一點也沒誇張,事實本來就這樣,他沒有在女人面前耀武揚威的意思,他自己也納悶他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厲害。當然,他不知道淫羊藿。

「這是我們隊裡的羅舟。」遊騰開漫不經心介紹道,「這個是二秀桂桂。」

不知怎麼回事,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空氣彷彿縮成一團迷霧,瀰漫了整個工具室。幾分鐘後,羅舟感到迷霧越來越濃,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坐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掃描著二秀桂桂。他沒有從臉開始,那兒太老,皺紋多,看著會讓他想起死去多年的母親。他從二秀桂桂的脖子開始,輕輕地掃了下去,一寸一寸,灼|熱而溫柔。此時他的眼睛已經不是視覺殺手,而是一隻充滿雄性氣味的手,撫摸著她的脖子,鎖骨,肩頭,然後向下……二秀桂桂明顯感覺到了,她挺著胸,微微閉上眼,一邊享受著對方野性的手掌一點一點撕開她,一邊有力地回應著。她發現對方皮膚很白,是草頭灘很少見到的白皙。在她眼裡,這裡的男人都是黑不溜秋的,沒一個乾淨的地方,所以她對這裡的男人一般沒興趣。遊騰開是個例外,因為他掌管著內容豐富的工具室,皮膚的顏色已經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無休止地向他索取所需要的東西,除非他老得連慾望都沒了。對面這個小夥子不同,他是那麼白,像一道刺目的陽光,一下子把她的衣服剝光了。她任憑他剝著,直到她也把對方剝得一|絲|不|掛……

沒有語言交流,悄無聲息,語言純粹是多餘的東西,雙方的眼神說明了他們所想要的,任何矯揉造作的小資情調在這裡都是一攤狗屎,男女之間不需要這些,他們只需要靈與肉的結合。

此時的遊騰開像個愛情故事的看客,他甚至為他們赤|裸裸的慾望感動,為他們擊掌叫好。後來,他發現自己不應該是看客,他知道要離開了。他站起身來,微笑著對兩個正在燃燒的人說:「時間還早,時間還早,還早……我去弄點吃的。」

說著就匆匆退了出去,他擔心要不快點退出,他肯定會後悔的。他會暴跳如雷把羅舟踢出去,然後用世上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二秀桂桂,然後用最恐怖的手段折磨她……

退出是個訊號,一個命令羅舟衝鋒的訊號。羅舟喘著粗氣,像埋伏在戰壕已經三天三夜的鬥士,他等不及了,騰地一下躍了起來,帶著充滿慾望的恐怖臉色,怒號著向二秀桂桂撲了過去……

遊騰開躲在門外笑了,他想:兩個狗男女,把老子的床折騰垮了才好。他躡手躡腳離開工具室,疾步向中隊跑去,他要向指導員報告,羅舟強|奸當地良家婦女。

走了20多米,他停了下來。慢著,他感覺這個計劃似乎不是太完美,當時他策劃的時候覺得挺好的,現在卻感覺路子歪了。跟當地婦女發|生|關|系的犯人多了,也沒見誰的結果有多麼惡劣,要是對方不鬧,屁事沒有。我怎麼忘了這個了?我怎麼知道那個騷娘們能百分之百告羅舟?媽的,那小子肯定比他強多了,這兩天淫羊藿又正在發揮它應有的作用,這一頓昏天黑地的,那個娘們絕對不捨得告,她會聲淚俱下,發誓說全是她的錯。結果會怎樣?結果是他遊騰開扮演了一回優秀的月下老人,熱情洋溢地為這兩個狗男女撮合。不,不是月下老人,他他媽整個一個媒婆,而且還沒有一點好處可撈。

不行不行,是不是自己被關傻了,大方向肯定發生了錯誤。

他要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他是誰?他捫心自問。他是緬甸森林裡最狠的狠角,對啊,他手下曾經有200多個為他賣命的兄弟,他擁有幾十條精良的步槍,他殺人不眨眼,揹著二十幾條命債,幹掉一個人曾經是他最大的樂趣。現在他怎麼了?12年來夾著尾巴隱藏起來了?他的血性哪裡去了?被中國政府磨滅了嗎?沒有。他感覺那種力量始終存在著,只是沒有機會爆發罷了。因為12年來沒有人惹他,他的血性與殺性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眼前這兩個人是誰?一個是安插在自己身邊的殺手,一個是貪得無厭的騷娘們。而我呢?我是婚姻介紹所的嗎?不,我不是,我能給你們快樂,也能讓你們毀滅,我要讓你們嚐嚐來自緬甸的力量。

關於一個人的犯罪動機,真不像有些專家說的那麼簡單,歸咎於社會因素也好,側重於人體病理也好,都沒有準確地把這段莫名的衝動說清楚。據說殺人者的頭蓋骨跟平常人不同,所以他們的思維也就跟正常人迥然不同,他們的行為常常不可理喻。換句話說,他精神上存有無法察覺的「病灶」,一旦誰拿火鉗子捅他一下,他就會熊熊燃燒起來,誰也無法阻擋。現在的遊騰開就是這樣,誰也無法理解他的過激行為,12年都忍了,還有兩年出獄他卻不能忍,如果是簡單地仇恨一個男人或者痛恨一個女人,也不至於讓他犯下彌天大罪。但他確實這樣做了,雖然做完後他馬上被悔恨淹沒,就像平時那些殺人者捶胸頓足後悔不迭一樣。他們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牽著,那根繩子給了他力量與膽量,並防止他臨陣落荒而逃。

工具室裡那一幕讓遊騰開驚駭,羅舟那上下翻飛的白屁股給了他強烈的刺|激,這種力量是他無法達到的,他自慚形穢,差不多要蹲下去,再也不想站起來。而二秀桂桂的呻|吟更促使他下定決心除掉這兩個狗男女,她以前從沒這麼叫過,連哼哼都沒有,他給羅舟描述的一切都只在他腦子裡存留過。

他拿出門後那把鋒利的鋼釺,悄悄走了過去,他想讓羅舟在疼痛中死去。

他的確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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