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唯一的朋友

我喜歡你。

彷彿是隨隨便便就可以講出的話。

所以如果我質問慕容泉到底喜歡我什麼,恐怕她也會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吧。

我已經死了,她很快就會迅速將我遺忘,愛上其他人,做其他人的尾巴。

一切終究都會消失。

全部消失。

「至少我不會消失。」錢小道站在我身後低聲說。

我回頭看他,剛準備開口,一個籃球直直飛過來砸中了錢小道的頭。

慕容泉怒氣衝衝的從遠處走過來:「錢小道!我讓你買的冰水呢!?」

他的眼鏡被砸飛在地,慌慌張張的蹲□去撿,奔過來的慕容泉一個沒剎住,穩穩的踩上了那隻眼鏡。

我站在一旁,笑出了聲。

【朋友】

江陽不是因為被袁禮背叛自殺的。

他不是為了那麼軟弱的理由自殺的,真好。

今天圖書館人很少,我坐的地方比較隱蔽,沒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於是壓低聲音問旁邊的江陽:「你當時不是很難過嗎?後來是怎麼走出心理陰影的?」

同時被女友和朋友背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那麼容易承受的。

換做我的話……

呃,我沒有朋友更沒有女友,實在想象不出那種感受。

江陽眼神憂鬱的望向窗外,說:「後來我忙著打dota,把這事忘了。」

喂!!

「除了袁禮和陳華杉的事,你還有沒有記起其他什麼事?」

「沒有。」

「……」

「這頁看完了,快翻頁。」江陽急躁的催道。

我老老實實的翻了頁桌上的海賊王漫畫。

他湊的我很近,低著頭專心看漫畫,似乎已經被帶入劇情了。

我努力盯著手上的英語書看,可眼角的餘光還是不可控制的瞄向一旁的他。

白皙的皮膚,長長的睫毛,好看的嘴唇。

難怪慕容泉會喜歡他。

他突然直起身,轉臉望著我,說:「你在看什麼?」

我一驚,條件反射道:「看窗外的風景。」

江陽跟著朝窗外看過去,只見操場上慕容泉正一個人孤零零的練習投籃。

——也太巧了吧。

「外面的太陽好像挺大的。」江陽若有所思道。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去給她送瓶冰水撐撐傘什麼的,」他翻了個白眼,「喜歡人家就要努力去爭取。」

我一愣。

前天他還在我面前埋怨慕容泉,現在卻主動要我去爭取她。

其實他心底深處是很溫柔的呢。

「她先前那麼惡整你,等追到手了一定要狠狠報復回來。」江陽接著道。

……算了當我沒說。

雖然江陽不是為了袁禮和陳華杉的事自殺的。

但我還是決定去找陳華杉問個清楚。

我瞭解到陳華杉在高三下半學期退學了,之後一直在酒吧打工。

至於退學的原因,好像是因為跟外校的人打群架,把別人的肋骨都打斷了。

「江陽學長也參與了那起事件。但是他沒有受到任何通報批評,更別說退學了。」慕容泉說。

我努力勸說她不要跟我一起去那家酒吧,會有危險。她兩眼一瞪:「我的事輪不到你管!」

酒吧烏煙瘴氣的,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吵得我快失聰了。

慕容泉很麻溜的穿過重重人群來到了吧檯,敲敲櫃檯,對黃頭髮的陳華杉說:「給我一杯啤酒!」

「請問你成年了嗎小姑娘?」陳華杉無奈地笑笑。

「剛滿16!」慕容泉理直氣壯。

陳華杉遞給她一杯汽水,她不依不饒:「你這是什麼服務態度!」

理論不過陳華杉,她轉臉衝我撒氣:「錢小道你傻站著幹什麼!」

聽到我的名字後,陳華杉皺了下眉,看著我說:「你就是江陽的朋友,錢小道?」

我站直身體,說:「是的。」

他嗤笑一聲:「原來江陽那種人還能交到朋友啊。」

「你什麼意思!?」慕容泉問出了我想問的。

「我的意思是,他那種人,根本沒資格交任何朋友。」陳華杉冷下臉,一字一頓地說。

「為什麼?」我握緊拳頭。

「為什麼?」陳華杉猛地扯下自己衣服上的工作牌,摔到我臉上,「你說為什麼?」

「我原本是不應該被開除的,」他的表情變得很陰森,「我原本有大好將來,我原本也應該跟別人一樣每天上學放學參加高考,如果不是江陽那天突然要我跟他一起打群架,一切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他不過是家裡有點錢而已,從小被老師寵上了天,成績不好也可以進重點高中,即使參與了打群架也可以不被開除。而我卻被逼退學,淪落成酒吧的酒保。」

「從那以後,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巴不得他快點死。」

「之所以繼續裝作是他朋友,不過是為了從他那兒騙點零花錢用用而已,他還真聽我的話,我騙他說家裡急需用錢,他就真的信了,不知他是真傻還是心虛,對我覺得愧疚想要補償我?我用他給的錢去泡妞,輕而易舉就攻陷了袁禮。他也真是可悲,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說變心了變心了。不過歸根結底還是他自己不好,留不住自己的女人,只能說明他太廢物了,造成他自殺的理由,是他自己才對。」

陳華杉惡劣的扯起嘴角,衝我們嘲弄的笑。

慕容泉衝動的想要將手上的汽水潑向他,我按住她的手,注視著陳華杉,說:「那麼相對的,歸根結底還是你自己不好,當初是你自己答應跟江陽出去打架的,打斷別人肋骨的也的確是你,最後卻將所有責任都推到江陽一個人頭上,自以為是最大的受害者。這樣的你不是比江陽更廢物嗎?」

「你給我閉嘴!」陳華杉惱羞成怒,一拳揍向我的臉,我的眼鏡被甩落在地,視線陷入一片模糊。鮮血順著嘴角滑下來,血腥味佔據整個口腔。四周無數個人在叫囂著圍觀起鬨,還沒來得及擦擦嘴角的血,就又被一腳踹中了小腹。劇烈的絞痛襲遍全身,我死死捂住腹部,跪在了地上。

「還忘了告訴你一件事,」陳華杉湊到我耳邊笑著說,「就在江陽自殺前一個月,他們家破產了。他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公子哥兒,不再是隨隨便便就能掏出一疊鈔票的取款機,就算他死了,也對我造成不了任何損失。所以我特地趁那個時候故意把自己跟袁禮的事暴露給了他,目的就是親自將他逼向絕路。怎麼樣?是不是特別恨我?你可以去報警啊,看警察會不會因此定我的罪。」

咣噹一聲響。

陳華杉的笑容僵在臉上,有鮮血從他額頭流下來。

圍觀的人群有人尖叫起來。

我丟掉手上的酒瓶,從地上爬起來,搖晃著站直身體:「首先,江陽的自殺跟你和袁禮毫無關係,其次,你連提江陽名字的資格都沒有。所以,你才應該給我閉嘴。」

然後我一把推開陳華杉,拽起身旁呆掉的慕容泉,離開了酒吧。

我從不否認自己是個懦夫。

不管別人打我、罵我、嘲笑我、欺負我,我都只是默默承受,獨自一個人躲在角落發抖。

江陽曾質問我為什麼不反抗,我清楚的記得他說話時的神情和語氣,看似不耐煩,其實更多是對我的恨鐵不成鋼。

他跟我說:「被人打臉的時候,第一反應難道不是立即用十倍的力量狠狠打回去嗎?」

可是反抗真的有用嗎?

反抗之後,對方一定會反擊回來,然後沒完沒了的扭打成一團,最終不歡而散,將來或許還會遭到更為嚴重的報復。

我寧願就這麼唯唯諾諾的活著,也不願招惹一身是非。

除了今天。

因為被侮辱和嘲笑的人不是我自己。

而是他。

我唯一的朋友。

唯獨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