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亞楠睜開眼。
她又閉上了。
回到現世的感覺如此明晰，以至於她一時間都不怎麼想從近似於死亡的感覺中出來。
死亡有時候真的是一種解脫，在進入黑暗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靈魂都昇華了，屬於自己的那部分只剩下小小的一點，在渺茫的星空中幾乎沒有存在感，然而她的意識卻又覆蓋著周圍的一切，她能看到，能感覺到，彷彿擁有著目之所見的一切。
而換句話講，死掉的自己，也一無所有。
她還不至於說自己參透了死亡和人生，但此刻的自己，確實是通透的。
糾結什麼呢？
所有的灑脫源於本身就有束縛，她不承認自己被社會、家庭和責任束縛著，所以她強行無視那些，一門心思做著所謂自己想做的事，看似灑脫，實則是一種對抗。
然而這樣的自己一旦回到別人眼中所謂「正常」的人生路線，便開始顯得格格不入。
在和江巖那段婚姻中，她還未做足準備，就企圖找到一條既成就自己又滿足大家的路，她失敗了。
為什麼聽完和江巖的過去時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生氣。
就是因為她明明應該知道自己要面臨這些，還天真的寄希望於自己的能力以及其他人的理解，這是她的錯。她將社會賦予家庭的責任全部推給了江巖，一旦江巖沒扛住，那反噬將會加倍的傷害自己。
老話說的好，先立業，後成家。
如果她真的想把這一生過好，她得先成就自己，然後才能成全別人。
方亞楠躺在那瞎捉摸了很久，心底裡其實有些惴惴不安，她覺得自己又要遲到了。然而當她鼓起勇氣起身時，忽然聽到鬧鈴響了起來。
「……」今兒竟然早醒了。
外面爸媽又在商量：「怎麼辦，要不要叫她？」
「等等吧，多大個人了，她有數的。」
「那你管，我不管了。」
此時方亞楠打著呵欠撓著頭走出去，爸媽立刻不說話了，偷摸看著她。
方亞楠：「咋了？」
「你，昨晚是不是做噩夢了啊？」老媽問。
「……沒啊，怎麼了？」
「哦，」爸媽對視一眼，道，「昨晚睡覺迷迷糊糊的，感覺你在哭，嚇了一跳。」
方亞楠正想否認，轉念一想，半真半假道：「那好像是夢到被催婚來著，走投無路，要跳海了都。」
「瞎胡說！」老媽聲音高起來，「逼你結婚是為你好，又不是逼你去死。」
方亞楠笑笑：「是，大概吧。」
她洗漱整理了一下，便出門了。
這才週三，方亞楠回到辦公室，熟練的開啟自己電腦上的日程本，檢查自己的工作。
她的穿越很奇特，每一次穿越六七天，回來還是在之前的那個點上，身體沒變化，思維卻平白比別人多活了幾個禮拜，每次回來都要想不起「昨天」幹了啥，以至於她每天不得不詳細記錄自己做的事和要做的事，確保下一次「回來」的時候能夠無縫銜接工作。
現在看來，自己已經不需要在巴心巴肝的記錄了，但是這個習慣卻是好的，她決定保持下去。
她的選題已經差不多快完成了，接下來要準備的就是審稿和聯展，等這兩個結束，考慮到萬甄口中透露的資訊，如果社裡真的要組建紀錄片事業部，那自己大概可以提前準備起來。
說實話跟萬甄聊天的過程中最讓自己心緒起伏的不是江巖或者他家庭的所作所為，而是他提到的那些有關她未來的點。
她尚不知道在他說來「已經過去了但是曾經很危險」的疫情是什麼，但這個即便她知道了細節恐怕也沒有改變的能力，但是至少，紀錄片事業部這件事，她卻著實狠狠心動了一把。
於文就曾經說過，她採訪黑煤礦的事情，體現了她骨子裡有作為調查記者的潛力。那也曾經是她的夢想，但是調查記者的工作主要是臥底各行各業進行暗訪，苦不說，還危險，而且收入很低，現在全國大概就沒剩多少個，差不多是在用愛發電，她自問自己還沒有有信仰到這個地步。
但是紀錄片就不一樣了，擬一個選題，奔襲數地去採訪拍攝，回來剪輯成片，給所有人看，不要太有意思！而且一般紀錄片團隊最大的困難是資金和人手，他們背靠《維度》這個大社，根本不用擔心，簡直是孵化夢想最好的溫床。
她現在已經不知道老方的遺憾是什麼或者說有哪些了，但是目前來講，她所體會到的最大的遺憾，不是嫁給江巖，不是沒嫁給陸曉，更不是生了孩子……而是她的夢想沒有實現。
後來沒有在紀錄片事業部發光發熱的她，生完孩子後在事業上已經無所依靠，大概因此才不得不進入了她最不感興趣的集團娛樂經濟公司，給藝人拍拍照片，做了一個掃地僧一樣的閒人攝影師。
她不想這樣，她絕對不想這樣。
這一次她一定要去紀錄片事業部，一定要做出幾部能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作品，要有誰敢在這件事上給她起么蛾子，她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方亞楠心裡有了念想，幹活越發起勁，這邊形成了稿件，先連著選好的圖發給寬寬他們看有沒有特別不合適的地方，一邊開始看集團新聞，找找有沒有什麼成立新部門的蛛絲馬跡。
這時候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只是個小嘍囉了，因為這樣的訊息肯定不可能在官網上登出的，只有高層會率先知曉一二，只不過她還是心存希望，想看出點端倪來。
看了一會兒果然沒有，她看了看時間，準備下班。
地鐵上的時候，她忽然收到陸曉的vx：
【我打算年前請個五天年假，你看時間合不合適？】
方亞楠盯著訊息看了一會兒，發現有了江巖的鞭策，陸曉果然主動了不少，但是他主動了，她反而有些慌了。
才不過一夜功夫，她的心境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之前打定主意爭取陸曉的自己，現在又開始對兩人在一起的未來產生了恐懼，一時間竟有些應不下來。
但是，她又想起老陸那句話，做自己就好。
一切選擇都有因果，既然做了麼就繼續做下去，臨陣逃脫那才會一無所有。
方亞楠慢慢的答：【沒問題，我擬個行程，飛機坐吧？】
陸曉：【可以。】
方亞楠：【你要大床房還是標間？】
陸曉沉默了。
方亞楠憋著笑，死死盯著螢幕，許久才見他回一句：【隨便吧，標間？】
方亞楠：【好，我大床房，你標間。】
陸曉：【……】
他這省略號來得太快，以至於方亞楠瞬間get到了他的無語，她在地鐵裡差點笑出聲來，抖著手回道：【你在想皮尺？】
陸曉：【沒沒沒。】
方亞楠：【也可以想想的。】
陸曉：【不想不想。】
方亞楠：【真不想？】
陸曉：【……我吃飯去了。】
方亞楠：【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覺得自己最喜歡陸曉的點，就是明知他不笨，但是逗他的時候，他願意顯得笨。
雖然這樣一來，不主動的自己和非常被動的他，很容易一頓太極把氛圍打沒，可是至少自在。
轉念一想，江巖看自己，怕不是跟自己看陸曉一樣吧。
她下意識的翻了下vx，發現江巖竟然已經發過資訊給自己，是一張圖片。
說不牴觸是不可能的，可她還是點開了，僅一眼，就移不開目光。
這是盧照和樑子豪的合影，兩人並排坐著，緊緊盯著不遠處的舞臺，上面是正在慶祝勝利的戰隊選手，舞臺上燈光璀璨，金色的碎屑密密麻麻的落下，顯得整個舞臺輝煌絢爛。
臺下的兩人僅有側臉，他們沒有笑臉，神色有些悵惘，眼中甚至有些波光，但更多的，是希冀和嚮往。
方亞楠清楚記得這一幕，她曾經親眼看見，也真的被觸動，但是當時光影條件不好，她並沒準備拍攝。然而此時一看，顯然當時的他們觸動到的不止她一個人。
江巖：【我團隊裡的攝影師拍的，感覺必須給你看一看。】
方亞楠：【堪為一代神封（面）！求授權！】
江巖：【準了[狗頭]】
寥寥兩句，她居然一點膈應都沒了。
這樣的男人別說追不追她了，就是一般相處，恐怕絕大多數妹子都扛不住。
她輕輕嘆了口氣，收起了手機。
一個月後，聖誕節前一天，與百道的「以道之名」錦標賽決賽一同上熱搜的，意外的還有維度的聖誕封面選題《電競的弱冠之年》。
百道的比賽才是第一屆，熱度自然不如那些已經成熟的聯賽，甚至它目前還沒有進入年度積分賽制度，也就打個熱鬧。但是以百道的名義，斥巨資請全國有頭有臉的戰隊都來一遍，關注度自然居高不下。
而《維度》作為一個偏傳統的綜合性社會週刊，受眾基本已經是三十以上的人群，就好像年輕人眼中的名著一樣，屬於讓人敬謝不敏的型別。然而當它突然關注起電競或者主播這些新興行業，又很能讓年輕人產生好奇心和榮譽感，彷彿被官媒關注了一樣。
於是這兩個不冷不熱的糊咖互蹭一波熱度後，竟然一起上了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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