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齊國

「其子年幼,權臣當道,太后用權臣之間的矛盾護住其子的君位,後來更是於宮廷之中埋伏甲士,一舉剷除了那權臣。

「後來其子掌握了大權,太后也年老了,但有外國使節來,未嘗有不拜見太后的,國中若發生大事,國君卿相未嘗有不詢問太后意見的——那不是因為國君孝順,那是太后用她幾十年的膽魄智慧積累的威望。」

公子怡聽得入神,過了一會兒才點頭,低聲道:「希望有一日,怡也能如這位太后一般。那時候君父和母親一定以我為榮。」

俞嬴微微一笑,我們開始的時候,都是這般期望的。

公子怡正色對俞嬴行禮:「多謝先生指點迷津。怡若有機會,定報先生指點之恩。」

俞嬴忙還禮:「不過閒聊,何曾指點公子什麼。公子不必客氣。公子與俞嬴在這原野上萍水相逢,即是有緣,俞嬴自然願意有緣人日後順遂康泰。」

篝火越來越小了,俞嬴扭頭,令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公子怡與俞嬴道別,回她自己的營帳。

俞嬴將火熄了,正欲回帳,看到大約是巡視一圈回來的令翊。有這麼一位既勇武又不是隻有武力的將軍隨行,真好啊。

想到之前在篝火前與公子怡拿令翊打趣,她們聲音雖不大,但想來令翊也是能聽到的,俞嬴笑著對令翊行禮道歉:「之前一時吃多了餅子,腦子不很清醒,說了些胡話,還請將軍莫要責怪。」

令翊要笑不笑地看著俞嬴:「‘說了些胡話’……先生哪句是胡說的,哪句不是?」

俞嬴瞬時明白過來:「說將軍之美,如山川,挺拔高峻,如河流,浩蕩開闊,如松如柏如駿馬,這些自然都不是胡說,這些都是俞嬴肺腑之言。」

令翊眉眼彎起,嘴角卻繃著:「哦?」等她接著說。

「這個,像‘用篝火烤過又抹了鮮香醓醬的餅子’嘛,」俞嬴難得打個磕絆,「也是實話。將軍問問這曠野中人,在這樣的寒夜,一個烤得熱乎乎香噴噴的粟米餅和明珠美玉,哪一個更好?相信沒有人選後者。」

「嗯,‘夠味’是吧……」令翊斜睨,笑問。

「夠味」這話回想起來,實在有些輕薄了。俞嬴清清嗓子,正色道:「從前老子說‘治大國若烹小鮮’,君上治燕,我等眾臣都是或鹽或蔥一種佐料,將軍無疑是諸多佐料中最重要、最夠味的那一種!將軍日後可是要做上將軍的人。」

聽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令翊繃不住,笑出來。

俞嬴也笑了。看他眼睛裡藏著的星光,俞嬴覺得哄小君子固然費事了一點兒,但是就這樣的笑容,這樣的星光,再費事也是值得的。

哪想到這小君子並不放過她:「先生還說,‘臨淄少年有臨淄少年的好’。這‘好’是被我抓住的公子儀那樣的嗎?」令翊自言自語,「齊國不以其為質,卻要改遣別的公子來,可見這位公子儀著實受齊侯看重。」

俞嬴還在琢磨怎麼接著哄這位小君子,聽他又道:「你們還說‘沒有一個去過臨淄的女子會不喜歡臨淄’,先生也喜歡臨淄嗎?」

俞嬴臉上又浮出笑意:「那不過是安慰中山國公子的。俞嬴不喜歡臨淄!」

聽她說得斬釘截鐵,令翊狐疑地看看她。

「真的。」俞嬴點頭道。

「若沒有旁的事,俞嬴就先回帳了。」俞嬴笑道。

看著她的背影,令翊在心裡「呵」一聲,信你才有鬼!這回去臨淄倒要看看……

有公孫啟,有令翊,又加了個公子怡,俞嬴一路過得熱鬧無比。快活的日子容易過,熱鬧的路途容易走,一行人到臨淄頗快。

到臨淄的這日,天氣卻不太好,正在下小雪。

俞嬴死的那一年也常常下雪。這樣的天氣,與十幾年前一般無二的臨淄城門,俞嬴幾乎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守城門的兵卒一見俞嬴等的文書節符,便請他們稍候,快步去請守城官長。

守城官長臉上掛著笑走過來,先是驗看文書節符,看完很客氣地與俞嬴等寒暄:「這樣的天氣,尊使一路行來,真是辛苦。如今雪下得有些急,此時進出城的又不多,尊使與將軍何妨請公孫在此暫避?」

令翊微皺眉。

俞嬴笑著看那守城的官,這雪就叫「下得急」嗎?

守城的官陪笑。

「不多叨擾了,多謝。」俞嬴笑道。

守城官長也沒多說什麼,笑著看他們迤邐一行進了城。

來齊國為質,沒法帶許多兵馬,俞嬴等連侍從帶護衛兵卒也不過五六十人而已。連上公子怡的四五十人,看起來卻也不少了。

剛行至臨淄最繁華處,對面過來一行車馬,約四五十人。車都是華車,馬也是駿馬,車上馬上為首的人都錦衣華服,是一群由侍從擁簇的臨淄世家子。

「對面穿藍袍的,可是燕國令翊?」馬上一個著裘衣紫袍的年輕人極不客氣地問。

令翊臉上帶著點笑:「是我。」

「就是你抓的公子季範?」紫袍年輕人又問。

季範想來是公子儀的字。令翊點頭笑道:「不錯。尊駕攔路於此,這是意欲何為?」

「何為?聽說你勇武得很,是燕國第一猛將。我要跟你比劍。比得過我,放你們過去,比不過,要麼迴轉,要麼——」紫袍年輕人一笑,「從我□□鑽過去。」

眾世家子大笑。

令翊微皺眉,看向對面找死這位:「尊駕怎麼稱呼?」

「田歇。」

又是一位齊國宗室子。令翊想起俞嬴從前與他說的田成子的事,這莫非就是那位田成子想看到的,臨淄城中宗室遍地走,砸塊石頭,狗不一定叫,卻一定有一位宗室子叫喚……

車內,公孫啟臉色有些凝重地看著俞嬴,俞嬴拍拍他的胳膊,輕聲道:「放心,令將軍應付得來。」

令翊淡淡地道:「我與公子季範沒有私怨,抓公子時,兩國正在對戰。如今尊駕來找我,莫非對兩國議和有甚怨言,想要再次挑起爭端?」

對方大概沒想到一員勇將竟然還有這般口齒,愣了一下。

旁邊一個身材高大威猛穿黑衣的年輕人恨恨地看著令翊:「你跟公子季範沒有私怨,跟我可有私怨!」說著竟然招呼都不打,手執長矛,騎馬奔過來。

令翊吩咐一聲他身後的護衛首領犀:「看好公孫和先生。」

說著抽出身後揹著的長矛,縱馬上前,仰頭避過那黑衣年輕人的矛,馬勢不減,徑直朝那年輕人撞去。

黑衣年輕人忙撤矛撥馬。

令翊的馬從他身旁錯身而過,長矛的柄砸在黑衣年輕人前胸。

在馬的衝力和令翊的腕力下,年輕人應聲落下馬,滾出幾步遠。

黑衣年輕人坐起來,一嘔,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嘴角兒滲出一點鮮血。可知這一下雖不是用矛尖扎只是用矛柄打的,卻也受了傷。

從黑衣年輕人騎馬衝過來到被令翊一個照面打下馬,不過一兩息之間的事,那些騎馬坐車擋道的臨淄世家子都還沒反應過來,此時不免愣住。

黑衣年輕人硬撐著站起來,那些臨淄世家子才忙令侍從來扶,又有侍從來撿起黑衣年輕人掉落的長矛,牽走他的馬。

世家子們互視一眼,大約實在想不到這個令翊如此厲害——他用矛柄,顯然是手下留情了。世家子們心下有些膽怯,但就這般退了,又面子上過不去。

之前叫著要與令翊比劍的紫袍裘衣年輕人冷笑:「讓我會會這位燕國猛將。」說著便要縱馬上前。

卻聽到遠處傳來車鈴聲。

眾世家子回頭,便是那神情最囂張的紫袍裘衣年輕人神色都緩了下來,其餘人恭謹地讓開路。

那是一輛不算華麗甚至有些舊的安車,兩匹馬也算不得神駿,後面跟著的侍從甲士卻很威武整肅。

車從世家子們中間穿過,停在他們前面。從車上走下一個人來。

這個人三十餘歲,身材頎長,略顯瘦削,長眉丹鳳眼,高鼻薄唇,是一副很清正的相貌。他神情算不得嚴厲,可他只是這樣不笑不說話地掃了那些世家子一眼,世家子們就頭垂得更低了。

令翊微抬下頜打量他,突然想起俞嬴說的「臨淄少年」,眼前這位倒退個十年二十年,倒勉強能襯得上先生口中臨淄少年的美名。至於那邊那些個,呵……

這人轉過身往燕國使團這邊走幾步,笑著頷首行禮道:「向得遇公孫及太子太傅和令將軍,幸甚至哉。適才小輩們上前嬉鬧攪擾,還請公孫、太子太傅及令將軍原宥。」

令翊方才知道,原來眼前人就是鼎鼎大名的齊國相邦田向,難怪……

令翊下馬,俞嬴和公孫啟都從車裡下來,雙方見禮。

令翊發現田向似格外專注地看了看俞嬴,心裡對其評價立刻跌了下去,還相邦呢,沒見過女使節?令翊看一眼俞嬴,還是我們太子太傅,見什麼人都是這樣一張無風無浪微笑著的臉。

令翊對田向笑道:「貴國誠乃泱泱大國,就是禮儀多。翊今日算是見識了。」

田向微笑:「今日真是失禮了。改日寡君及向都定設宴賠罪。」

令翊一笑,不再說什麼。

「今日天氣不佳,就不多打擾公孫及兩位尊使了。公孫及兩位尊使請。」田向笑道。

之前一直被侍從扶著的那個吐了一口血的黑衣年輕人突然上前大聲道:「相邦,克還想和他再戰一次,被打死也不怨。」臉上是抹不去的戾氣和瘋狂。

旁邊的世家子聽他這樣與田向說話,都忙低頭拽他衣裳。

田向神色淡淡地看著他,還未說什麼,卻聽燕使那邊一個含笑的女聲:「相邦太客氣。其實說什麼失禮呢?不過是兩國年輕一輩的軍將之間切磋一二罷了。既然這位將軍還欲切磋,相邦允了便是。」

田向扭頭看俞嬴,微笑道:「向是怕傷了誰,壞了兩國和氣。」

「不過切磋,何必以命相搏?俞嬴看相邦腰間掛著一個青石墜子,若不甚貴重的話,何妨給他們當個彩頭,掛到旁邊樓頂簷角上,誰射下來便嬴,這個墜子也歸誰。」俞嬴笑道,「相邦以為呢?」

田向停頓片刻才道:「善。」

說著真的解下腰間墜子遞給身後一個侍從,侍從快步跑向旁邊的高樓。

不過一會兒工夫,那個暗紅絲線絡著的小青石墜子便掛在了樓頂的簷角上,在風雪中盪來盪去。

樓高,那個墜子又實在不大,又是這樣的天氣,這跟萬乘之國兩軍大戰時射對方大將軍皮胄上的纓子也差不多了。

「客不壓主,請。」令翊笑道。

田向又客氣一回,便回頭看向身後眾世家子,對一個未曾說過話的灰衣年輕人道:「孟明,你來。」

那年輕人恭謹地行禮答是。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弓,略拉一拉,便伸手接過侍從遞過來的羽箭,將箭搭在弓上,揚起,略停頓,箭朝著那飄搖的墜子射去。

一個東西飄下來。

「中了!」世家子們歡呼。

但隨即大家發現好像又不大對。

果然,侍從跑過去撿起來的只是那墜子下面的穗子。

眾人再仰頭看,世家子們臉上露出些幸災樂禍的神色——現在沒有穗子墜著,那青石墜子搖擺得更厲害,也顯得愈發小了,孟明尚且能射中穗子,看你令翊能射中什麼!

令翊神色平靜地取過弓來,如那青年一樣,略拉一拉弓弦,便伸手接過侍從遞上的羽箭,將箭搭在弓上,揚起,略一停頓,箭朝著那墜子射去。

不起眼的青灰色墜子比雪快很多地掉下來。世家子們都神色變得很難看。

田向的侍從將青石墜子取過來遞給田向,田向笑著親手交給令翊:「令將軍武藝令人敬佩。」

令翊笑著道謝。

雙方再次行禮,田向請燕使一行先行。

走出一段路,令翊略歪頭,看一眼後面風雪中的田向和臨淄世家子們,笑了一下。

車內公孫啟問俞嬴:「老師,我們一來就給了他們沒臉,他們會不會更加報復我們?」

「只要我們來,他們便會報復,至於更加報復——倒也不一定。田向這個人有兩分風度,還有點真真假假的君子氣。令將軍當眾折了他臉面,他倒不會讓人去報復令將軍,甚至還可能起惜才之心,攔著不讓人暗害令將軍——主要是怕人說他小氣輸不起。」

令翊在車外皺眉,先生怎麼對這位齊國相邦這樣熟悉?

後面中山國使團的公子怡在車內拍著胸脯,驚魂未定,原來當質子質女這般跌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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