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齊國
秋風涼的時候定下公孫啟為質去齊國,太子太傅俞嬴及將軍令翊隨行,但又要置辦行裝,又要一輪一輪地踐行,又要卜算選出於燕齊邦交、於公孫啟、於太子太傅俞嬴、於將軍令翊都最最上吉的吉日吉時,他們真正離開武陽的時候已經天寒地凍了。
公孫啟出生在下都武陽,只「小的時候」出門去過一趟燕國上都薊都,早已不記得了。雖他也知道這次去齊國為質多有艱難,甚至有危險,但畢竟是小孩子,頭一回真正出遠門,神情裡是藏不住的好奇雀躍。
但離開之前公孫啟向其父允諾要每天像在宮中時一樣,跟太子太傅學書、學史、學道理,不貪玩荒疏學業,此時恰是該學這些的時候。
公孫啟有些怏怏地捧起書冊。
「公孫可知道君子六藝是什麼?」俞嬴笑問。
那有什麼不知道的?老師真把我當小孩子了……公孫啟微嘟一下嘴道:「啟知道,是禮、樂、射、御、書、數。」
相處了好幾個月,如今啟已經不怎麼在俞嬴面前裝老成持重了。
「禮樂書數這些,我教過,公孫別的老師也教過。既如此,我們今日不妨學些別的君子之藝,比如——射、御。」
聽到「射御」,公孫啟眼睛一亮:「真的嗎?老師。是跟令將軍學嗎?」
「公孫覺得我教不了你嗎?」俞嬴做詫異狀。
公孫啟是真的詫異了:「老師,老師竟然射御亦佳嗎?」
看著公孫啟瞪得圓圓的眼睛,俞嬴抬手摁了一下他的腦門,哈哈大笑。
令翊騎馬跟在車外,聽俞嬴逗小孩,不由也笑了。
「公孫出來,翊教你騎射。騎射這種事,就不要難為太子太傅啦。」令翊笑著對車裡道。
公孫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俞嬴。
看不起誰呢!俞嬴讓令翊激起了好勝心:「走,咱們都跟令將軍去學學騎射。」
這回臉上現出詫異神色的變成了車外的令翊。車內的公孫啟很是雀躍:「好,啟在車外等著老師。」
俞嬴換了一套暗紅色胡服。這還是活回來以後,頭一回穿這種緊身胡服,天天穿囉囉嗦嗦的寬袍大袖,乍一再穿胡服,竟還有幾分不習慣。
俞嬴從車內出來。
令翊微睜大一下眼睛,又清清嗓子:「先生真要學騎射嗎?馬韁繩可是有些勒手。」
公孫啟明明從前與令翊沒見過幾面,只最近才熟悉起來,但他在令翊面前卻比在俞嬴面前更放得開,當下小聲問:「將軍怎麼不怕我勒手?」
令翊看他一眼:「手上有馬繭劍繭,才是真男兒!」
似乎是怕公孫啟不信,令翊又加了一句:「故而民間有俗諺說‘手上無繭,娶婦艱難’,公孫知道嗎?」話是對公孫啟說的,令翊的眼神卻不自覺飄向不遠處那個暗紅身影。
公孫啟微撇嘴,俞嬴也撇嘴,師徒兩個撇嘴時嘴角兒的紋路都有些相似——噫!說得就跟令將軍有新婦一般……
令翊抱肩:「……」
令翊給公孫啟和俞嬴挑了兩匹溫馴的馬。
俞嬴和令翊都知道,公孫啟其實是學過騎射的——燕是周之姬姓國,先祖是召公,公族許多事仍然按照從前的老禮來,比如子弟六歲開始學射御。射,自然是用最小的弓比劃幾下子,御,也暫時不是御車,而是被抱到馬背上,讓馬載著溜達溜達。以後每年四時田獵也都要跟著上場。就前不久,太子友替燕侯進行秋獮時,公孫啟就騎馬跟在其父後面。但因為年紀小,騎馬的時候又不多,實在算不得精通。
令翊先指點公孫啟。
看令翊囑咐公孫啟該注意之處,傳授他實用技巧,一個說,還時不時上手教,另一個認真地聽,不時點頭,俞嬴一笑,令小將軍倒頗有師傅的樣子。
俞嬴來到令翊給自己挑的那匹黑馬前,用手摸摸馬的頭,又捋一捋馬鬃,那馬晃晃腦袋蹭她。倒真是一匹溫馴的馬。
俞嬴接過馬韁繩,借侍從的手撐一下,翻身上馬,一抖韁繩,跑了起來。
聽到馬蹄聲,令翊面色一變,剛想奔過來,卻發現——先生會騎馬,騎得還很好。
令翊鬆一口氣。
俞嬴自然是會騎馬的,甚至射箭準頭兒也還不錯,只是拉不開很強的弓。
她叫明月兒,是父親的長女。據說其母生她前,夢見明月入懷,故而父親給她取名明月兒——俞嬴覺得,這種夢極可能是因後宅妻妾之爭造出來的。
但父親不那樣以為,他認為那是吉兆,他的明月兒是有福之人,故而在幾個兒女中待她格外不同。她幼時是那種常坐父親膝頭的孩子。
俞嬴也是六歲開始學騎射。第一匹馬也是一匹溫馴的黑馬。
後來阿翁也秉承父親遺念,將能教的,都教她,能為她做的,都為她做了。
俞嬴騎在馬上,寒風一吹,眼睛有些潮,他們都說「明月兒以後就像天上的月一樣明亮」,卻不知道,他們盡心教養的明月兒一生都蹉跎在無奈彷徨和陰謀詭計當中,最後死在一支冷箭下,幾根枯骨埋在了遠離故國的燕國小城弱津。天下間最辜負長輩期望莫過於此了。
後面傳來馬蹄聲,俞嬴回頭,是令翊。俞嬴對令翊粲然一笑。
兩人都輕輕勒馬,馬速慢下來。
令翊扭頭看俞嬴:「這天下是不是就沒有先生不會的東西?」
「哪裡敢這麼說呢,」俞嬴皺眉,做努力思索狀,「一定還是有的,讓我想想……」
令翊笑著「嘁」她,「嘁」完問:「要不要賽一程?」
「俞嬴哪裡來的膽子,敢跟將軍賽馬?」說著,俞嬴卻當先揮動馬鞭,「駕!」
令翊笑著揚鞭跟上。
寒風撲到俞嬴臉上,剛才眼角的潮意散了。
有俞嬴縱著,令翊帶著,一路上公孫啟就像撒開籠頭的小馬駒子,各種撒歡兒,又是騎馬,又是學射箭,鬧鬧騰騰,跟在宮中時簡直不像一個人。
俞嬴覺得這樣甚好,小孩子鬧騰些好,學騎射更好,那可是保命的本事。
俞嬴自己也試著重拾從前的騎射,但騎馬還好,射箭卻不大行——盈本來就瘦弱,前陣子自己又受傷大病了一場,更沒力氣了。
俞嬴每每看令翊顯擺地射飛鳥,射樹葉,射各種各樣大大小小、遠遠近近、或動或靜的東西,都羨慕不已。算上前世,她也沒見過幾個這種神射手。之前在新河誘田唐時,令翊一邊騎馬過河,一邊回身隨手就射中齊軍將旗旗杆,原來不是碰巧,是本事在身。
「這是怎麼練出來的?」俞嬴問。
啟也睜大眼睛等著他回答。
「趴在東北那邊的城牆上,閒著沒事就舉著弓,逮著什麼就瞄準什麼練出來的。」令翊笑道。
俞嬴和啟都再次撇嘴,趴在城牆上舉弓逮什麼瞄準什麼的肯定不止他一個,但恐怕這樣的神射手很少。
這事還是有天賦在的。
從武陽往南,再折向東,燕國質子一行雖走得實在算不上快,但不幾日也已到了邊城高陽。過了高陽,斜著往東,抄一點近路,經過一些趙地,便進入了齊境。
「不遠處就是河間城了嗎?」公孫啟問。
俞嬴點頭,如今河間歸了趙國。從前自己去趙國遊說趙侯,在陣前勸公子亭,解了河間之圍,而今又給趙侯獻計,讓趙得了河間,這世間事多麼荒謬。
「從前老師說趙公子緩在臨淄因為人狂傲,為人所乘,被殺死於臨淄街頭,引得趙國伐齊,兵圍河間。若公子緩不狂傲,是否就能倖免於難?」公孫啟問。
俞嬴看著公孫啟,到底是小孩,去敵國為質,哪有不怕的,但俞嬴還是說了實話:「或許能,或許不能。很多時候被害,並不一定是這個人做錯了什麼,只是那害他的人有利可圖罷了。
「當時田氏要挑起趙國與從前齊侯的矛盾,使自己篡位時趙國不加干涉,甚至想利用趙國之手除去齊侯,公子緩自然是最好的工具。即便他不跋扈,沒有在宴會上對齊侯不敬,田氏怕是也會找別的由頭把他捲進去——事實上,我覺得公子緩在宴會上對齊侯不敬這件事本身就很蹊蹺,恐怕也是受了有心人的挑撥激將。」
公孫啟小臉有些憂鬱。
俞嬴一笑:「卻也不是說公子緩就定死無疑。」
公孫啟抬眼看她。
「他若於當時局勢更清楚些,自己更謹慎些,始終沒有讓田氏找到可乘之機,身邊又有像我這樣的老師和像令將軍這樣勇猛之將護衛,田氏或許就會去想別的辦法了。」
公孫啟想了想,點點頭,臉上重新又露出笑意。
俞嬴在心裡輕輕嘆一口氣,在齊國臨淄有許多質子質女,有的受人追捧,有的四處鑽營,有的受人輕視,而啟無疑是最難的那種——受人敵視,至少開始這陣子會很艱難。
俞嬴很想給啟講講臨淄質子質女百態,卻恰巧在路上遇見中山國送往齊國的質女。
中山國是戎狄建立的國家,在燕國西南,其位置很是微妙,恰把趙國之西北與東南割開。從前魏文侯的時候,為魏國所滅,成了太子擊也便是當今魏侯的封地。但魏國與中山並不接壤,後來魏國無暇北顧,趙人控制了中山,而就在前兩年,中山復了國。
接壤之鄰國多不融洽,燕與中山便是如此,但要說有多大仇怨,卻也沒有——燕國雖弱,中山也是不太敢惹的。先前燕國大夫高已從邯鄲回燕國經過中山,被戎人的一支阻了一下,高已知會中山君,事情解決得還算痛快。
俞嬴算不上喜歡中山國,卻喜歡這位中山公子怡,單看她面容,聽她說話,就讓人心神怡悅。
公子怡不是那種端莊冷清的美人,也不柔弱可憐,她更像只清晨的林間小鹿,帶著一種讓人看見便想展顏的活潑率直之美。
公子怡雅言說得很好,跟著燕人一起叫俞嬴先生。
晚間宿於荒野,帳篷間點燃篝火,公子怡便與俞嬴在篝火旁說話。
令翊是男子,不方便與他國女公子坐在一起,便另起火堆,坐在不遠處。啟也坐到令翊旁邊去。
公子怡笑,與俞嬴小聲道:「公孫這是把自己當大人啦。」
俞嬴悄悄比個「噓」的手勢,也笑起來。公子怡笑得眉眼彎起。
俞嬴拿長鐵籤勾著粟米餅在火堆上烤,烤半截,將身旁小壇中的醓醢挖出一些來塗抹到粟米餅上,再烤一烤,香氣四溢。
俞嬴讓公子怡,公子怡笑著接過去。
俞嬴扭頭,看那邊幹啃餅的兩人,讓人將其餘幾個抹了醓醬的餅給令翊和公孫啟端過去。
俞嬴再烤第二枝。
公子怡也扭頭看一眼那兩人,輕聲問俞嬴:「先生見過齊侯嗎?公子午呢?齊國這些公子公孫比那邊的令將軍如何?」
俞嬴一時語塞,她自然是見過齊侯剡和公子午的,只是那時候他們跟現在的啟差不多大,印象中兩個人相貌都很清秀。田氏從前是陳國宗室,幾百年的世家舊族,從祖上起,不知娶過多少美人,是以田氏子長得都不錯。
公子怡等著她回答。俞嬴扭頭看一眼令翊,悄聲道:「俞嬴在燕國,自然覺得令將軍是最好的。令將軍之美,美在健朗直率,便如北地的山川,挺拔高峻,如北地的河流,浩蕩開闊,如松如柏如駿馬如——」俞嬴取下一個粟米餅,「這寒冬曠野中用篝火烤過又抹了鮮香醓醬的餅子……」
公子怡笑得差點嗆著,忙取過篝火旁溫著的水來壓了兩口。
俞嬴咬一口,慢慢地嚼完:「最是夠味。」
那邊火堆旁令翊先是抿著嘴笑,接著嘴角越發上揚起來,眼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卻卡在了「餅子」上。
公孫啟看看令翊,眼中帶著些看笑話的意思,呵,一看令將軍就沒怎麼讓老師坑過,這回知道了吧?老師夸人是白誇的?
令翊掃小崽兒一眼,眼神飄到更遠處,又撤回來,接著啃自己的——抹了鮮香醓醬的餅。
令翊放下餅。公孫啟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了。
令翊像俞嬴一樣,抬手在他腦袋上摁了一下。
俞嬴話音卻又一轉:「臨淄少年自然也有臨淄少年的好。錦衣華服,談吐文雅,眉眼似乎都比旁國的公子王孫們更精緻些。那是臨淄這種幾百年繁華阜盛之地養出來的氣韻。公子會喜歡臨淄的。」
「我從前也聽說,沒有一個去過臨淄的女子會不喜歡臨淄,又聽先生這麼說,怡就更放心了。」公子怡笑道。
那邊的令翊看公孫啟吃完了,讓他喝兩口水,催他趕緊去睡覺。
這邊女子們的話還沒聊完。
啟走了,令翊走得也更遠了些。公子怡對俞嬴訴說起心事:「阿姊去了魏國,小妹去了趙國,怡來了齊國。說是質女,其實君父是希望我們能進入君侯宮中,或者被有權勢的公子看中。中山弱小,又是戎人,若直言許親,只恐大國不願。」
公子怡嘆口氣:「至於能不能被君侯或哪位公子看中,全看造化。母親說,不管是齊國還是趙國魏國,入了這些萬乘之國貴人的眼,若得生下一兒半女,這一生也便有依靠了,從此平安富貴。唉,哪裡那般容易呢?我等女子便如亂世浮萍,漂到哪裡,最終如何,半點不由自己。」
俞嬴自然懂。在臨淄質女中,固然有真正交質的質女,更多的卻是公子怡這種。從前阿翁老病,將自己送到臨淄,也是希望自己能被某位權貴公子看中,從此受那位公子庇護。是啊,哪那麼容易呢?
公子怡歪頭看俞嬴:「若怡能如先生這般就好了。怡雖不知道先生做過什麼,但燕國公孫稱呼先生老師,令將軍及所有燕人都這般尊重先生,先生一定是個有大本事的人。」
俞嬴想了想,認真地道:「公子不必妄自菲薄。俞嬴不過是沾了從小在列國胡混的光,對列國更熟一些。等公子到了齊國,聽的多了,見的多了,對齊國對列國事更熟悉,俞嬴做的事,公子也能做。
「即便不是像俞嬴這樣四處跑,只是在後宮後宅,只要公子自持本心,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也能活得耀眼精彩。俞嬴曾見過一位太后,她起先只是一位不起眼的媵人,後來成了夫人,扶著自己的兒子當上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