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他微笑閉上眼，「晚安。」
這一次。
星星該睡覺了。
懷裡的溫度如此冰冷，明明還沒到冬天，葉芽卻感到冷意。她撿起地上的碎片劃破手指，疼痛讓她意識清醒，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勇敢過，不哭不鬧，忍著疼把鮮紅的血液往他嘴巴里滴。
沒有反應。
葉芽又拽起趙辰星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腦袋上。
她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小妖怪，生病的人摸摸她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
他沒有醒來。
葉芽愣愣坐著，此時此刻竟忘記悲傷。
「管理局……殺人了。」
人群裡不知有誰呢喃了一句，執行人員成為眾矢之的，所有人看著他們的目光有躲避也有震愕。
拋棄仿生人的身份，趙辰星的外形也只是幾歲的孩子。鏡頭裡的他漂亮懂事，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凡是有一絲同理心，都不會對他的死而無動於衷。
「讓一讓。」
有人擠開層層疊疊則包圍圈，下一秒葉芽被雙大手抱入懷中。
她緩緩抬起頭，大眼睛空洞：「阿弟……」
葉霖川垂眸看了眼地面，眸中閃過可惜。
「給辰星上點汽油，還能活麼？」她很認真地說，「我把我的零花錢都給辰星買汽油好不好……」
葉霖川親了親她的腦袋沒說話，徑自來到執行者面前，「這就是各位想要看到的結果嗎？」
他們面面相覷，也都沒有說話。
最後隊長開口：「她的身上可能攜帶病菌，我們按照規定必須帶她接受檢查。」
葉霖川面無表情道：「如果她身上沒有你們說的病菌，一切正常呢？」
對方瞟了眼葉霖川身後，「我們會商榷出合理的辦法。」
「好。」葉霖川抱緊葉芽，「葉芽是我女兒，我身為他的父親，與她一起過去不過分吧？」
他們面色為難，最終還是點了下頭。
隨即葉芽被帶回管理局，同時還有趙辰星的腦晶片。
身體的自主保護功能暫時遮蔽了葉芽悲傷的情緒，她一路都沒有什麼反應，直到進入檢查室，高科技的環境設施與身前徘徊的陌生人讓她感到恐懼。不久前發生的畫面在腦海重現，她瞪大眼，四肢冰涼顫抖，最後對著玻璃外的葉霖川大哭出聲。
葉芽伸出雙臂，向一牆之隔的葉霖川討要抱抱。
「不要……不要丟下我。」
「阿弟不要丟下我，不要不要！」
她的哭喊聲透過裝置傳出，一聲比一聲淒厲。
葉霖川攥牢雙拳，垂眸問：「大概多久？」
「半個小時，很快的。」
葉霖川不自覺把手掌貼上玻璃，眸光深深注視著正在裡面接受檢查的葉芽。
就在她做檢查的這段時間裡，外面已炸了鍋。
趙辰星倒地的那一幕被有心人傳到網路，c-x事先發布的微博直接成為鐵證。趙辰星和葉芽都是當紅一時的童星，此次惡劣的事件讓粉絲路人群起激昂，超五十的評論直接讓管理局主頁癱瘓，同時媒體與好事者聚集在管理局大門，要求管理局放人。
「人有人權，動物也有動物權，憑什麼仿生人與克隆人就沒有該得的權利。」
「所以他們只是科技路上的犧牲者嗎？所以他們活該被創造？」
「一個辰星死在了白天，還有無數看不見的辰星死在黑夜。他們憑什麼要為姓趙之流買單？」
「反對克隆人銷燬！反對克隆人銷燬！反對克隆人銷燬！」
「我們不建議克隆人研究實驗，同時也反對管理局銷燬的行為！！」
「就說一句――放葉芽！！」
民眾怒意難以平復，管理局高層緊急召開會議。
以現在情形來看肯定不能貿然處理葉芽，至於如何妥善處理也只能等葉芽的檢查結果出來，令人費解的是，當時根本沒人開槍。
「隊長，找到開槍那人了。」
會議室內，有人把資料放在了桌上。
「是個上體校的學生，警察調監控發現的，現在已經被捕了。」
他繼續說：「這個學生說是收到匿名委託，委託內容是在今天10點15分對著他開空槍。他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因為給的錢多工又簡單就接了，我們檢查過，那把槍的確是假槍。還有……」頓了頓，「那個孩子的身體啟動了自動銷燬功能。」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低沉。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那個孩子故意提交的舉報信，故意洩露所有證據，故意引他們到人多的遊樂場，最後……故意死在大眾眼前。
那一聲空槍成功激起憤怒，也成功地讓他們無法按照既定的法則辦事。
「檢查結果出來了，那個孩子的身體很健康。不過她的血液裡含有不明物質，我們推測是實驗造成的。」
「有害嗎？」
他搖頭：「沒有。她與正常人類一樣，這在克隆史上實在少見。」
克隆人的壽命比克隆動物還要短暫，往往伴隨著先天性疾病，病痛的折磨讓克隆人每一天都處於煎熬中。被帶回來的克隆體積忍受不了長期痛苦，主動要求終結生命。管理局密切關注著每一次試驗，即使明令禁止過，可仍無法阻止貪婪的人性。
在他們沒有找到的地方，有的克隆人被販賣到國外；有的流入不法交易市場，還有的成為實驗體。
管理高層沉吟幾秒，嘆息起身：「釋出澄清宣告，召開記者會接受採訪。最後……」他說，「讓那孩子回家吧。」
權利的法杖不因指向無辜幼小的生靈。
科技的誕生也不應該只有犧牲。
***
天色漸暗。
葉芽哭了一天仍在啜泣。
見她哭得實在可憐，負責接待的小姐姐不禁半蹲在椅子前，遞過去一杯水：「那個男孩子的腦晶片還保留著。」
聽到辰星，葉芽頓時止淚。
女生笑得溫柔：「我們會考慮為他安排新的身體，雖然記憶不能完全保留，但我們會盡最大能力讓他活過來。」
葉芽抽抽搭搭：「真、真的麼？」
「真的哦。」女生摸摸葉芽的頭，「姐姐不會騙人的，所以不要哭啦。」
葉芽擦乾眼淚，全天滴水未進的她口乾舌燥，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叮。
葉霖川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葉芽忍不住看了過去。
透過話筒，沈晝沙啞地聲音清晰傳到葉芽耳邊：「叔叔，清河知道了葉芽的事。」
葉霖川抿唇，不禁握緊手機。
「他……正在急救。」沈晝尾音顫抖，極忍著哭腔，「芽芽還好麼？叔叔你能帶芽芽回來嗎？」
葉霖川全天都在經歷著各種變動，太陽穴這突然而來的訊息刺激地發脹發疼，緊咬的牙關發顫，片刻才重新阻止好語言：「我、我們馬上回去。芽芽沒事，你告訴子煜，讓他也不要怕。」
沈晝嗯了聲，結束通話電話。
葉霖川告別幾人，抱著葉芽匆忙從後門離開。
外面仍駐守著等待採訪的記者，葉霖川趁他們都沒留意時帶著葉芽疾步上車。管理局圓形的建築逐漸拋在身後，葉芽累了，渾身疲憊，靠在他懷裡昏昏沉沉。今夜星月格外明亮，夜空最亮的那顆星好像是趙辰星變得，一閃一閃和她說著話。
「辰星真的會回來嗎？」
葉芽看著天邊，喃喃自語。
「會的。」葉霖川撫了撫她的頭。
「哥哥也會好起來。」葉芽鼻尖再次泛紅。
「嗯。」
「還有還有，子煜的媽媽也會回來。」
這一次，葉霖川沒有說話。
「阿弟。」葉芽坐在葉霖川懷裡，小手捧起他瘦了許多的臉，眸光堅定，「你相信我，媽媽會回來，哥哥也會好，你相信我。」
葉霖川唇角牽強坼裂開一抹笑，緊緊抱住葉芽。
車子一路飛快行駛，很快來到醫院。
葉霖川片刻不敢耽誤，抱著葉芽分秒必爭，奮力向樓上趕。
走廊空蕩。
子煜和沈然蹲在地上哭，沈晝站著，背影孤寂削瘦。
急症室的雙門緊閉，頭頂的燈在他趕來那一刻滅下，宛如他年輕逝去的生命。
葉霖川放下葉芽，微微調整好呼吸，一步一步向前面走，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葉芽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到了，看到守護靈再用最後一縷氣息保護著他。
那是來自母親最後溫柔的守候。
[叮！支線任務10：葉清河死亡結局已達成。]
不。
還沒有結束……
她答應過子煜，答應過阿弟，也答應過哥哥。
她答應過他們好好的，所有人都會好的。
[恭喜宿主完成所有任務。]
[是否開啟願望？]
葉芽堅韌而肯定的說：[是。]
隨著話音落下，周邊景色退散，她被一片蒼茫吞噬，白霧無邊無際，整個世界只有葉芽小小的影子，落於頭頂上方的綠色四葉草成為這個世界唯一明亮動人的顏色。
綠葉舒展，最後一片葉子繾綣而出。
那朵嬌嫩的花葉裹在一團氣泡中，氣泡溫柔託著葉子漂浮在葉芽面前。她驚奇瞪大眼，雙手小心翼翼捧住那朵花，只屬於她的花。
「芽芽，恭喜你圓滿完成任務。」
這一次，系統的聲音是從遠處飄來的。
「你可以許願啦。」
……許願了。
……她可以許願了。
「來，現在開始許第一個願望吧。」
第一個願望當然是自己的爸爸媽媽了！！
葉芽對著小葉子，毫不猶豫說：「我要時間之境恢復，爸爸媽媽還有靈地的小夥伴都回來，還有子煜的媽媽也要回來。」
系統開口提醒：「這是兩個願望，芽芽要把他們拆開，還有靈地恢復已經包括爸爸媽媽回來了，不用特意說明。」靈地孕育著花草族人，靈地恢復自然也包括那些嬌嫩的花草。
葉芽撓撓頭，掐手算了下自己的願望，發現有些不夠，便說，「叔叔，我可以許願再要十個任務嗎？」
系統冷漠無情：「不行。」
「好吧。」葉芽失望垂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第一個願望，我要時間之境恢復以往。」
時間之境守護著四方靈地，那是她的家園，是千千萬萬生靈的家園。那樣美麗的地方應該永遠維持著它的美好，誰都不可以破壞。
系統記下：「嗯嗯嗯，還有呢？」
「還有子煜的媽媽回來。」
葉芽答應過的，只要子煜聽話看病，等病好起來，他的媽媽也會回來。現在子煜病好了，該是她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好，輪到第三個啦！」
「第三個願望……」葉芽望著手上搖曳的綠葉，嗓音低下，「哥哥身體康復。」
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要活著，要長大，要和她跑跑跳跳。葉芽還想撲到哥哥懷裡，再聽他叫一句――「芽芽。」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願望。
系統突然酸澀起來，面對著年幼的小姑娘，他發現自己無法做到像原來一樣從容的說再見。
「你快點許願回家，回家後記得替我向你媽那個兇婆娘問好。」
「還有啊，我們分別估計也見不到了，你們妖怪活那麼長，古舊長大就把我忘了……」系統深深嘆息，「你要好好修煉，化形成大美女，出去玩的時候千萬千萬小心不能被大鳥叼走，聽說你們時間之境上面那幾只神鳥特別兇。」
葉芽一直低著頭，好像沒聽他的話一樣。
過了會兒，蒼白靜寂的世界中響起她軟糯誠摯的童音。
「最後一個願望，我希望系統叔叔回家。」
「好，希望系統叔叔……」說話聲戛然而止，系統呆滯住，全然是不可相信的神情，「芽、芽芽？」
隨著願望落下，捧在手上的四片葉子化作四道不同顏色的光束飄散四方。
葉芽放下手，昂起頭望著願望飛散，最後完全脫離眼前蒼白的混沌中。
最後一道紫色的光束在眼前幻化成型。
那是一位青年，身形挺拔，面容乾淨。
他對葉芽張開了雙臂。
葉芽懷疑地打量他幾眼，不確定出聲：「叔叔？」
「芽芽怎麼可以把願望都用掉。」他已脫離束縛，依靠最後一點殘餘的能力暫時留在葉芽面前。這裡不是系統的家，所以他還處於虛浮的靈魂狀態，哪怕葉芽有意靠近，撫摸到的也只是團空氣。
葉芽雙手背後，歪著頭：「因為系統叔叔也要回家。」她一板一眼說，「媽媽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叔叔不能因為一個錯誤而永遠遭受懲罰。我不知道你做錯什麼，但我知道叔叔已經改正了，叔叔也想回家。」
她的一番話讓系統差點猛男落淚。
「雖然我回不了家，不過……」想到遠方的爸爸媽媽，葉芽不由哽咽。她忍去眼淚，拍拍頭告訴自己要堅強，紅著眼繼續說，「不過媽媽那麼厲害，肯定會找到我。」
她堅信著。
堅信只要等待，便會重逢。
系統慢慢把額頭抵上葉芽腦袋：「芽芽許的第一天願望是什麼。」
「靈地恢復。」
「那靈地裡麵包括誰？」
「爸爸媽媽還有……」葉芽倏地瞪大眼睛，「芽芽！！」
「對，還有芽芽。」青年笑得溫和，「沒人可以把孩子從母親的身邊奪走。」
「芽芽……」系統隔空撫摸著葉芽的臉蛋，「時間之境需要7-8分鐘恢復，按照地球時間來算可能需要七到八十年，這對處於人類世界的你來說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都說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如今葉芽和父母相隔兩個不同的時空，所處的時間自然也是不同的。
「思念是可怕的東西，你會日日夜夜飽受摧殘。而你血液的能力會令人覬覦，為你帶來災害。所以我要封印你的記憶，也要暫時捨棄你的能力。」青年的手覆蓋上葉芽的額頭，「你會在這裡平平安安度過一生，你會有家人，有愛人，有朋友，有別人豔羨的一切。」
「你也會老去，像所有人類一樣。」
一絲冰涼通過青年指尖傳到葉芽腦中。
「待你死亡之時，便是重回靈地之日；那一天你會舍忘前塵，仍保持著稚子之心。」他說過，思念是可怕的東西。在人類世界活到老的葉芽註定難以適應幼年的身體和年輕的父母。所以他要雙向封印她的記憶，讓每一個世界的她都能獲得嶄新的開端。
這是一次歷練。
「芽芽，新的試煉從現在開始。」
他的影子逐漸變得透明。
「就算沒有我，你也要勇敢走下去。」
「最後……謝謝你芽芽。」
蒼茫退散，萬物生還。
葉芽呆滯站在原來的位置，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口鼻之間，她茫然眨眨眼，看了看窗戶外的月亮，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幾道身影。
「真是奇蹟，他的心臟就在剛才恢復跳動，並且、並且指標一切正常。」
醫生難掩激動，不住重複著「奇蹟」等葉芽聽不懂的話。
恍惚中，葉芽瞥見一道白貓形態的光從急救室鑽出，刷地下穿過走廊，鑽進某間病房。她大吃一驚，眼睛都忘了眨。過一會兒，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扶著牆一瘸一拐出現，女人身體纖細，凌亂的髮絲下是一張蒼白病態的臉。
她很漂亮，只是過於瘦弱。
「阿川……」
清淺地呼喚叫醒了正沉浸在喜悅中的葉霖川。
男人肩膀輕顫，不可置信地回過頭。
兩人隔空向望，良久沉默。
女人牽了牽唇，眸光溫柔似水：「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