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芽面對著螢幕啃起了自己的手指頭,小腿有一下沒一下地晃。
「哥哥不讓我一個人出門……」葉芽對著話筒小小聲，「我已經答應過哥哥，不可以一個人出門。而且……而且我偷偷走掉,阿弟一定會打我屁股。」
葉霖川那幾巴掌給她幼小的心靈造成巨大傷害，至今想起仍是心有怯怯。
[趙辰星：那我可以去接你,等午飯過後再送你回來。]
「那我也要和阿弟說一聲。」
[趙辰星：如果你和叔叔說了，叔叔一定不會同意，他不喜歡我還有我媽媽。]
這倒也是。
[趙辰星：或者你還是不信任我,害怕我傷害你？]
葉芽急忙否認：[沒有沒有,我們是好朋友，我相信你。]
[趙辰星：好，那我們說定了,現在我去你家找你。]
**
通訊中斷，葉芽從床上爬起。
葉子煜已經收拾整潔出現在葉芽門前，衝她說：「芽芽，我們要去醫院啦。」
葉芽雙手背後，眼神遊離，糯糯地說：「我、我今天想找夏晴姐姐玩。」她不會撒謊，說完手指頭攪動在一起,額頭泌出淺淺地薄汗。
子煜聽完，揹著東西蹦蹦跳跳跑下樓把這事告訴了沈晝。沈晝比子煜心細,對葉芽多問了幾句，她老老實實將剛才的話再次重複一遍。葉芽和夏晴的關係向來好，自從節目結束還沒有見過面，現在想去找小姐妹玩也在情理之中。
葉霖川今天不在,新管家明天才會來上班，目前家裡只有保姆。
考慮到安全因素,沈晝說：「要不要我們夏晴來了再走。」
葉芽聽後心裡一緊，忙不迭搖頭：「那樣子哥哥會等很久，沈晝哥哥不用擔心，我會乖乖坐在沙發上等。」說著，抱住花朵形狀的小書包盤腿坐在了沙發上，順道開啟電視，找了個動畫片專注看著。
很乖。
沈晝對葉芽的自我管理能力是放心的，又衝保姆阿姨叮囑幾句，拉著兩位弟弟乘車前往醫院。
葉芽餘光注視著三人離去的身影，耳尖動動，聽到引擎聲遠去，一個激靈從沙發上跳起，跑去房間拉出自己的玩具箱翻找著。
人類過生日要送禮物的。
她也要為辰星準備禮物。
**
殊不知在她挑選禮物時，趙辰星正被綁在椅子上，安靜看著田又琴的「現場表演」。
「你等著吧，我現在就去帶那小丫頭片子過來。」田又琴神色愉悅，「我們趙家不好過，葉霖川也別想好過！！」既然葉霖川不肯放過他們，那她也要讓葉霖川身敗名裂！他們誰也別想落得一個好下場！
「可是葉芽會跟你走嗎。」
趙辰星淡淡地一句話登時讓田又琴清醒。
她原本的計劃是借趙辰星的名義騙葉芽上車，直接帶著證據前往管理局，不給葉霖川一絲扭轉的機會。不過那小丫頭片子那麼機敏，會那麼容易上當麼？
趙辰星唇邊勾起抹譏諷地弧度：「你去不可能，換我的話她肯定願意來。」
他態度變化的過快，田又琴眼神懷疑：「你又想玩什麼花樣？」
趙辰星說：「媽媽我想好了，我不想被管理局找到，我不想死，所以我願意幫助你。」
他突如其來的轉變令田又琴疑慮更濃。
不久前他才燒了檔案，現在又莫名其妙向著她，要說這裡沒鬼誰信？田又琴才不是傻子，輕而易舉相信他這套說辭。
「你別是趁機逃走？」田又琴唾罵，「呸！想得美！！」
「我是仿生人，除了這裡還能去哪裡。」趙辰星面色沉寂，「媽媽，您應該比誰都清楚我想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於是做了他們虛假的兒子；他想活下去，所以對他們言聽計從。
趙辰星親眼見證他的同伴被取出晶片，軀體似廢品般堆棄角落。它們死時無知無覺，趙辰星卻覺得害怕。
「博士為我設有了自動銷燬功能，你若不信任，可以開啟胸前的那個裝置。倘若我三個小時內沒有回來，程式自啟，我會死。」趙博士為每一個仿生人設有這樣的功能，防的就是他們有朝一日擁有自我意識，對人類產生傷害。
田又琴持有疑惑地踱步到趙辰星身前。
她剝開男孩身上的外衣，露出的皮膚蒼白又冰冷。他胸腔內部設有圓形儲槽，儲槽蓄著能量液體，除此外同時操控著身體機能。若開啟自毀，儲槽會在規定時間內爆炸，人工臟腑失去能量運輸，身體瞬間陷入死亡。
田又琴面露厭嫌地開啟他的胸腔，伸出手按下了那個紅色按鈕。
咚。
咚。
裝置進入倒計時，宛如心臟跳動地聲音。
「我向您保證，我一定帶葉芽回來。但是您也要向我保證，不把我交出去。」
田又琴不耐地點了下頭，重新把手機還給了他。
趙辰星攥緊手機，走到門口時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再見，媽媽。」
他沒有告訴她，裝置一旦啟動無法停止。
他也沒有告訴她，這次轉身便沒想過回頭。
***
時間分秒流逝，一個鐘頭過後，葉芽的小天才手錶再次有了動靜。
[趙辰星：我到了。]
保姆在身旁熟睡，呼嚕打得響，看起來沒有要醒的意思。葉芽嘗試著推了推把她叫醒，對方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葉芽背起書包，向葉霖川發了條訊息彙報情況，這才揹著書包向院子外走。
她無法從正門通過，葉芽繞到花園後方，踩著凳子熟練地拉開鎖釦，從小門穿過，銀灰色轎車正停在不遠處的路段上。
葉芽保持著警惕沒有事先接近，站在原地遙遙觀察。
車窗滑落，露出張熟悉的面龐。
「芽芽！」
葉芽眼睛一亮，扯緊書包帶子跑了過去。
車門開啟，她手腳並用爬上後座。
「生日快樂，辰星。」葉芽從書包翻找出一條兔子形狀的項鍊，「給你。」
「這是什麼？」
「辰星不可以睡覺，晚上會孤單，所以、所以這個可以陪著辰星。」她按向兔子耳朵，小兔子露在外面的大長牙齒咔噠咔噠動了起來，眼睛同時一閃一閃著紅光。快板聲與葉芽軟糯地歌聲結合，說不出的喜感。
葉芽苦思冥想也不知道送辰星什麼好，思來想去決定用錄音功能的項鍊錄幾首晚安曲，每天晚上陪著辰星，這樣子他便不會感到寂寞。
葉芽覺得自己可真是小機靈鬼。
一時得意洋洋，高揚著下巴說：「怎麼樣，辰星你喜不喜歡？」
趙辰星沒回答，把項鍊套在了脖子上。
「嗯。」他臉上露出笑，「我很喜歡，謝謝芽芽。」
「你喜歡就好，不過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呀？」她朝外面看去。街景陌生，蜿蜒的小路不知要通向哪裡。
趙辰星從書包拿出兩個紙杯，其中一個放到葉芽耳邊，聲音很低，「芽芽，你送我的心臟都壞掉了，抱歉我沒有保護好它。」
他的眼中有著晦澀難懂的光，讓葉芽捉摸不透。
葉芽的手突然被抓起放在了他的心臟處，透過冰涼的胸腔，葉芽感受到劇烈的跳動聲。
「不過我現在有了新的心臟，它會保護好你。」
「芽芽，你擁有真正的家人，他們對你很好，你以後一定可以幸福。」
「很感謝你願意和我做朋友。」
葉芽歪著頭，隱約感覺到不安。
「辰星，以後你可以和我們一起過，你也會很幸福的。」
他放下紙杯，沒有再說一句話。
葉芽心生惶恐，手指頭正要觸碰過去時，手錶鈴聲急促響起，另一頭的葉霖川呼吸凌亂，急火攻心：「你現在在哪裡？」
葉芽呆呆看了看辰星，如實說：「和辰星過生日。」
「把電話給他。」
「哎？」
「我讓你把電話給他！」
葉霖川失了以往冷靜，啞音低吼：「給他！」
葉芽被狠狠嚇了一跳，不自覺摘下手錶送到趙辰星耳邊。
「叔叔。」趙辰星關閉擴音，淡淡喚他。
「這隻手錶案安有定位，我很快會找到她。你現在可以選擇聽從你的母親帶走她，也可以看在葉芽把你當做朋友的情分上放她到路邊。我能承諾的是，只要你不傷害葉芽，我便會給你們一家人一條生路。」
車子轉彎，兩邊景色繁華。
車窗外矗立著巨大的摩天輪，趙辰星唇角勾了勾：「物傷其類，我早已看到了自己的結果。」
「你在說什麼？」
「叔叔你放心。」趙辰星深深吸了口氣，「葉芽會平安無事。」
他掐斷電話，司機同時把轎車停在遊樂場門口。
「謝謝林叔。」趙辰星從包裡取出一張銀行卡送過去，「趙家那邊您不用回去了。」
司機接過銀行卡，待兩人下車，車子駛向條完全相反的道路。
遊樂場外人山人海，天上飄舞著彩色氣球。趙辰星拉著她擠入人潮，兩道嬌小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見。
***
「葉總！你快看網這個！」
當葉霖川對著滅掉的手機螢幕出神時，何助理匆匆趕入，「我剛才發現的！」他把筆記本放到了葉霖川面前。
[c-x：可靠訊息，葉氏千金的確是克隆人，不久前被管理局帶走調查，聽說是趙那夥的實驗體。現在逃了，管理局準備直接擊斃。]
[c-x：著名小童星趙辰星是智慧仿生人，一直被趙家吸血牟利，現在與葉芽一直潛逃。圖123是身份證明，確切訊息是管理局不準備放過這兩個小孩。]
博主放出的都是真材實料的證據。
白字黑字把兩個人的所有經歷扒的乾乾淨淨，同時還有趙博士那些見不得光的試驗。圖片後幾張是死在角落的克隆與仿生人，他們都很小，有著人類的面容與肢體，卻得不到應有的對待，如垃圾般堆在漆黑無光的角落。
[c-x：趙家真正的小兒子早就死了，田又琴那夫妻倆就是吸血蟲！]
[c-x：他們明明是被人類創造，為何又要被人類銷燬！]
幾條微博都是定時釋出，附的圖片悽慘悲涼。
他特意把葉芽和趙辰星抱在一起的節目合照放在了最中間，站在陽光下明媚微笑的小朋友與「死」在角落的仿生人形成鮮明對比，看一眼便讓人全身寒顫。
微博釋出時間在十分鐘前，這個號又是粉絲個位數的新號，評論寥寥無幾。
「這人什麼意思啊？需不需要聯絡刪除？」
葉霖川斂聲，凝望著螢幕沉思。
c-x……
辰……星。
趙辰星！！
葉霖川瞳孔震顫，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他拍桌站起，又看向定位，紅點停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顯然趙辰星把手錶落在了某個地位。
「葉總？」
「聯絡管理局，馬上聯絡。」
葉霖川神色迫切，何助理被帶動情緒，著急忙慌撥打管理局電話。
「喂，我們是葉氏集團……」
電話接通沒說兩句，葉霖川便伸手奪過：「我是葉霖川，請問你們今天有接到投訴電話嗎？」
客服小姐先是愣了愣，隨即聲音甜甜的說：「抱歉先生，這是工作機密，我們無法透露。」
煩。
葉霖川眉心緊蹙，放下電話決定親自去一趟。
***
時針已指向十點，遊樂場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葉芽緊緊跟在趙辰星身邊，與他手拉手穿梭在人海之中。突然，兩道高大的影子擋在他們面前。葉芽緩緩仰頭，他們穿著銀灰色的制服，胸前是編號，不言苟笑，表情嚴肅。
「病菌實驗016實驗體葉芽，身份已確認。」
對方拿著儀器對著葉芽額頭掃了下，她則惶惶不安，用力抓緊了趙辰星的胳膊。
「我們接到舉報，二位和我們走一趟吧。」
他們的語氣算是和藹，可是眼神卻讓葉芽覺得恐懼。
冷冰冰地，好像在看待一團死物。
他們身上那套制服引人耳目，路人紛紛放慢腳步投來打量的視線，很快有人認出葉芽，驚呼道：「那不是那個小明星？！」
「對啊，真的是他們。」
「怎麼回事？管理局的人為什麼也在。」
「葉芽，你又偷偷跑出來了嗎！」
人群中忽然有人這樣喊道，葉芽當下回應：「沒有――！我出來給辰星過生日。對吧，辰星。」
趙辰星沒有說話，快速從懷裡掏出噴壺，對著面前的兩人噴了過去。
不明液體讓執行者心裡大驚，急忙舉臂遮擋，就是這分神的瞬間，讓趙辰星帶著葉芽衝出包圍。
「三號，他們跑了！從側邊包圍！」
「016可能攜帶病菌，注意疏散人群。」
「必要時可採取手段。」
他們所說的採取手段是強行注射鎮定劑。
趙博士的病菌試驗為社會與管理高層帶來巨大恐慌，哪怕他們只是兩個小孩子，管理局都不敢因此怠慢。四五個執行人從四面八方包抄，突如其來的追擊戰讓圍觀者目瞪口呆。
兩個孩子仗著體型嬌小輕易地穿梭在遊樂場各個地方。
葉芽跑著跑著就沒了力氣，腳步徐晃，呼吸愈發急促。執行者們緊隨其後，人群中一道黑影混入其中，掏出槍.支。趙辰星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擋在葉芽身前。
砰！
槍聲劃破晴空。
人們後退驚呼，旋即陷入漫長的寂靜。
葉芽幾乎失去反應能力，剛還疲憊的身體在此刻只剩麻木。她瞪大眼睛呆呆看著倒在地上的趙辰星，大腦一片空白。
陽光很溫暖，旋轉木馬繼續響動著音樂。
四周無聲，他胸前敞開一個黑黝黝地洞，線條雜亂暴露在外，藍色的能量液體順著爆裂開的儲槽滲出。
像是血。
藍色的血。
葉芽嚇呆了，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辰……辰星。」她稚嫩的聲音在顫動，葉芽連滾帶爬過去，費力托起他的頭放在膝蓋上，嘟起嘴對著那個巨大的窟窿吹氣，「不疼不疼，辰星不疼。」
趙辰星臂膀耷在身側，摧毀的儲槽與能量液的流失已讓他無法動彈。
「叔叔，你能幫我叫醫生來嗎？」葉芽抱著趙辰星，澄澈的雙眸滿含哀求地看著同樣呆滯的執行者，「辰星、辰星受傷了，你能幫我叫醫生嗎？」
對方沒有動。
他們清楚醫生救不了趙辰星，所有人都清楚。
「芽芽，我不疼的。」趙辰星眨眨眼，「真的，我不疼。」
他眼珠向下看了看空蕩蕩的胸口，能量液還剩一點，如他渺小短暫的生命一樣。
趙辰星費力支撐起手，握住脖子上那個兔兔項鍊。
嗒。
他用盡全力按下開關。
「夜長長，雪漫漫，迷路的星星在想家。」
「辰星，晚安。」
葉芽那軟糯稚嫩的歌聲有著安撫靈魂的魔力。
就是不知道、不知道他有沒有靈魂。
趙辰星緊緊握著兔子，歌聲迴盪中，他眼皮輕輕顫動，「葉芽……」他說，「我真的好想變成人類啊。」
想長大。
想睡覺。
想哭想笑，想和好朋友去山上看雪，去夜裡賞湖，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風景。想知道咸是什麼，甜是什麼。
也想――
有真正的爸爸媽媽。
啪嗒。
一滴眼淚掉在他眼眶下面，就像是他仔細的眼淚一般。